這日正是蘇軾在望湖樓上設宴, 宴請親朋好友。
這望湖樓如今在二樓新安了據說是在汴京城中風靡的玻璃窗,透過這完全透明的象眼玻璃窗格,剛好能夠看見遠處西湖斷橋上的殘雪還未融盡, 而白公堤上已早有綠意蔓延, 早春氣象已現。
可是此時此刻, 望湖樓上,任誰都沒有把心思放在新安的玻璃窗和窗外的美景上。
人人都聚精會神, 望著蔡京從那枚精美漆盒中取出的物品。
“這是……小自鳴鐘?”
蔡京自己也有些不太確定, 聲調上揚, 嚮明遠詢問。
他手中,的確像是一個小號的“自鳴鐘”, 只是體型極小極薄, 可以由一隻手握住。
這“小號”自鳴鐘的鐘面, 泛著一層瑩潤色澤,看似只是乳白色, 在日光照耀下卻流光溢彩, 反射出五色光輝。
在座頗有懂行的人,知道這多半是取了珍珠貝母殼中那一層珍珠質打磨, 才製出了這樣平滑光亮, 神采內蘊的鐘面。
小小一幅鐘面四周,划著與自鳴鐘完全一樣的刻度, 但這外面細細鐫了兩圈漢字, 卻是與每天十二時辰的對應。
鐘面正中, 是不斷運動的指標。
從指標的色澤來看, 應當是金質或者是鍍金的。除了在座眾人已經相當熟悉的時針與分針之外, 另有一枚極細的銀針, 在鐘面上不停轉動。
以往人們使用自鳴鐘, 要看上好久才回發覺分針是在運動的,時針則看起來根本不動,要過好久才能令人察覺辰光的流逝。
此刻那枚細細的銀針,卻肉眼可見地不斷轉動,像是在提醒使用者:“逝者如斯夫,不捨晝夜。”
這金銀指標之外,“小號”自鳴鐘外還嵌著一層完全透明的,不知是水晶還是玻璃,將指標們都罩住,免得人為影響指標的運轉。在此之外,還有一層精緻的銅殼,此刻已被蔡京撥開,令銅殼內的內容顯露無疑。
蔡京定睛看了良久,突然向四周做了一個手勢,似乎是請眾人小些聲而說話。
而這望湖樓上的賓客們由於太過好奇,一時間集體噤聲,眼睜睜地看著蔡京將那枚“小號”自鳴鐘送至耳邊,聆聽了良久。
終於,蔡京抬起頭來,笑道:“我也沒有想到,有朝一日,竟能聽見‘時光流逝’的聲音。”
他這麼一說,蘇軾等人全都好奇得不行,心癢癢地想要借蔡京手中的物事來聽聽。蔡京卻似乎全無此打算,只是慢條斯理地將東西放回匣子中,抬眼望向明遠。
明遠恰於此刻開口。
“這是我家作坊最新推出的‘懷錶’。”
“懷錶?”
人們異口同聲地重複這個名字。
馬上也都覺得很合理――可以揣在懷裡的,用以指示時間的……表?
“嗯,對!”
明遠點點頭。
“我找了工匠研究了‘自鳴鐘’的全部結構,讓他們自己嘗試,看怎麼才能夠將這東西做得體型極小,可以隨身攜帶。結果真做出來了。”
“它需要每六個時辰上一次發條,”明遠輕聲指點蔡京將那懷錶翻過來,看見上“發條”的結構,“就可以保證計時準確。”
“當然了,最好每天也能將它與大自鳴鐘的報時核對一下,就更萬無一失了。”
“這樣一來,每天就算是我們出門在外,也可以用這件東西來確定時辰。”
明遠笑著解釋完,眾人看向蔡京的眼神又有不同。
這麼有用的東西,剛剛製出,明遠就把東西先送給了蔡京。
蘇軾當然明白――明遠這是為了還蔡京上次仗義幫忙,懲治“騙保”船東的人情。
但他還是以羨慕的眼光看著蔡京手中的懷錶,隨口相詢:“遠之,這新制的懷錶,只有這一枚嗎?”
“當然不是!”明遠笑著回答。
蘇軾頓時大喜。而蔡京則轉頭看向明遠,彷彿頭上緩緩打出一個問號。
明遠笑笑:“剛才是為了吊一吊眾位的胃口。但其實……各位友人也都有份。”
明遠衝候在望湖樓二樓階梯旁的長隨揮了揮手,那名長隨立即轉身下樓,卻捧了七八個匣子上來。
明遠親自接了,將每個匣子送至與座的各人手中了,一邊送一邊道:“各位都有,各位都有――”
眾人接入手中,紛紛打卡匣子檢視,取出放在裡面的懷錶;又都按照明遠所示範的,將時針與望湖樓裡的座鐘校對一次,然後上緊發條,便令表面上銀色指標開始勻速轉動,並且發出輕微而細密的“噠噠”聲。
“只不過各位手中懷錶的花色各有不同。都是小弟揣摩各位的愛好專門定製的。”
明遠便隨口介紹起贈給各人的懷錶――給蔡京的自然是“金玉其外”,甚麼材料貴就用甚麼;給蘇軾的則是渾然天成,用到的裝飾越少越好;贈給沈括的那枚,錶殼上沒有與十二時辰對照的小字,畢竟沈括早已熟悉了24小時計時法……
一時間席上眾人的注意力還都在懷錶上,忽聽“叮鈴鈴”一陣急促的鈴聲響起。眾人左顧右盼,才發現那聲音是從种師中手中那枚懷錶處傳來的。
明遠微笑著解釋:“需要上學的學子們最好能配備一枚有‘鬧鈴’功能的懷錶。到早上要起床的時候鈴聲自響,能將人喚起,這樣就再也不用擔心上學會遲到了。”
滿座中還需要上學的,就只有种師中和宗澤這兩位。
兩個小朋友手中託著明遠贈送的這一份禮物,相互看看,宗澤臉一紅,而种師中的笑容變得有些尷尬。
明遠則抱著雙臂看著他們兩位發笑:難道我會不知道你們有時會錯過府學的課程,而“睡過頭”就只是藉口嗎?
“遠之,蘇子容那裡……”
蘇軾出聲提醒明遠。
蘇子容就是蘇頌。如果沒有蘇頌乾脆地貢獻出了他設計的擒縱結構,也就不會有今天眾人所用的鐘表。
“子瞻公,放心吧!給子容公的那一份,早已隨著‘郵遞’送往婺州去了。”
明遠當然不會忘記這一點。
“對了,還有一些人,最是會對你這些東西感興趣。”
蘇軾想起另一群人,頓時面露狡獪的笑容。
明遠略想了想,也狡猾地笑了出來:
“高麗人!”
“對!”
蘇軾拊掌大笑。
明遠也很努力地控制自己,避免笑得過分誇張――
高麗人還真是喜歡從他手裡買東西,尤其是這種華麗而奇巧的物品,幾乎毫不還價。
上一次高麗人想要購買自鳴鐘,明遠特地留了一個心眼,將自鳴鐘的鐘芯製成一體化的鐘芯,並且還在鍾芯上鐫刻下“大宋熙寧四年杭州製造”的字樣,免得將來這些東西成了古董之後,高麗後人說這些都是他們自己先造出來的。
但是隨船前往高麗的海商回來之後告訴明遠,說高麗貴族對自鳴鐘極其追捧,但凡有身份地位的,莫不以擁有一架“自鳴鐘”為榮。
但根本沒有人關心鍾芯的原理,他們只為擁有一臺從“中華上國”舶來的自鳴鐘驕傲。
那第一批自鳴鐘運往高麗,上岸的那一剎那身價就比明遠賣出去的價格翻了十倍。
而明遠賣出這一批自鳴鐘的價格,也超出生產成本十多倍。
以此類推,等到這些“懷錶”能夠量產了,送到高麗去,估計也一樣會賺翻――
只可惜,高麗國裡,能夠享用機械帶來的便利,又能借此奢華裝飾彰顯身份地位的,全都是不事生產的貴族。平民百姓卻只能日復一日地重複勞動,從來得不到與付出相對等的回報……
明遠正想著,蘇軾那裡已經又換了話題。
“遠之,你的自鳴鐘作坊,如今又添了這懷錶的生意,不會是又新僱了人手吧?”
明遠回過神,點點頭,笑著道:“年前人手就已經翻了一番,不過最近是年節,我讓他們都放了假,十八收燈之後工匠們才會回來。”
明遠在杭州城中為他的作坊招工的時候才發現――杭州很適合建鐘錶作坊。因為這裡向來是珠寶首飾的重要產地,能工巧匠很多,甚至還有不少女性。
高階鐘錶與珠寶行業向來是相輔相成的,這便立時讓明遠的杭州作坊有了得天獨厚的優勢。
但這令本地珠寶首飾行業多少生出一些怨言――明遠把他們用熟的工匠都“拐跑”了,本地的小珠寶作坊便僱不到合適的人手。
杭州首飾行的行老甚至還找了明遠一次,想要曉之以理,動之以情,結果被明遠反過來說服:年後會和明遠共同建立一座包吃住的“珠寶匠人學校”,專門教導和訓練年輕工匠,教會他們一些辨識與處理原材料的基本常識,當然還有基本技能。
這所學校以半年為期,半年結業一次,培養出來的年輕工匠立即可以進入各家作坊。
以往珠寶首飾行業的技藝都是以師徒口口相授來傳承的,首飾行行老那裡見過這種陣仗,半年就能教出一批徒弟的?
但明遠的建議極大程度地解決了首飾行的用工荒。首飾行行老不知被怎麼忽悠的,竟昏頭昏腦的就同意了明遠的建議。
此刻聽明遠這樣一解說,蘇軾拈著鬍子笑道:“聽聞原本兩浙土地兼併風氣日盛。而遠之此舉,卻似是將原本耕作的農人都吸引到城市中的作坊裡來做工……會不會有哪一天,那些買了田的大戶會後悔喲!”
明遠頓時笑著回:“那當然會!”
“當然會?”
蘇軾又險些拈斷了一根鬍子――大宋說實在的還是以農桑為本,如果所有人都離開土地,那最簡單的一個問題:大家都吃甚麼?
“到時候那些手中有田的大地主就會發現,他們以原有的待遇已經吸引不到足夠的佃戶為他們耕作,因此無法繳納足夠的錢糧。這時候他們可以有三個選擇:”
“一是將土地賣出一部分,重新變回小地主。”
滿座的人聽明遠這麼說,都哈哈一笑。
“二是對佃農好一些,讓佃農們耕田能夠拿到與在城裡做工差不多的工錢。”
笑聲漸悄,人人都開始思考,彷彿明遠講了甚麼了不得的道理。
“三是想辦法改進農具,引進良種,以期能用更少的人手幹成更多的活計。”
种師中與宗澤聽得懵懵懂懂;秦觀與蘇軾試圖深思,卻暫時沒有答案;沈括聽了,眼中有異色,連連點頭;蔡京卻是緊盯著明遠,眼神始終莫測高深。
“各位,以上論點在我橫渠門下最近的《橫渠學刊》裡都有論述,來來,學刊就在這裡,各位請自取。”
“哈哈哈哈――”
望湖樓上頓時一片笑聲。
“遠之真是好本事,用這種手段為橫渠先生推廣學說,這《學刊》我等不看都說不過去了。”
“……”
明遠也笑得很歡暢,也不知是不是受了他的影響,最近同門們寄來的文章和書信中的討論,開始越來越向他所“熟悉”的那個方向轉過去。
他在興奮之餘,忽然瞄到了蔡京的眼神,頓時便像僵住了似的,笑容凝固在臉上。
剛才他送了蔡京一枚懷錶,算是還蔡京一個人情。
但一轉眼,蔡京身邊的所有人都收到了同樣的禮物。
明遠這是一碗水端平,好讓蔡京知道,他不過是他眾多知交朋友之一,遠遠比不上遠在西北的某人。
只見蔡京低下頭,右手拇指輕輕摩挲著那枚懷錶的背面錶殼。
那枚懷錶背面由高手匠人鐫刻了一枚“回頭鹿馬”,寓意最是吉利。而明遠送給他人的每一枚懷錶,背面的花紋都不一樣,只有蔡京的是這個圖案。
蔡京以指肚輕撫著那背面的圖樣,唇角微微上揚,流露出幾分志得意滿的樣子,似乎已經見到了自己將來身居高位,手握權柄的模樣。他似乎在說:遠之,高官厚祿、馬到功成,固我所願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