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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0章 千萬貫

2022-08-27 作者:安靜的九喬

 史尚教給潿洲人的法子, 就是在熬製的糖漿中混入黃泥,攪勻後過濾, 再將汁水用來熬製, 熬出來的便是白如雪,看起來毫無雜質的白色純糖。

 整個過程就像是做夢一樣,鄧宏才等人做夢也想不到, 赤紅色的甘蔗濃漿, 與黃泥混在一起過濾一遍,得到的汁水就能用來制白糖了。

 這白糖製成之後,盛放在一隻小碟子裡, 擺在眾人面前。

 鄧宏才、祝心思等人你看看我, 我看看你,誰也沒有勇氣去嘗上一口,似乎生怕希望越大, 失望也就越大。

 史尚卻不管那麼多, 直接舀了小小一勺倒入口中, 吧唧兩下, 讚道:“甜, 甜極了!”

 有了這下鋪墊,鄧宏才等人再無心理負擔, 搶上去各自舀了那淨白純正的糖粉送入口中, 然後相互看看――他們都是同一個表情:笑得快要合不攏嘴了。

 這糖的滋味,比他們所製成的所有糖品味道都要好。甜味濃,且正, 沒有其它的雜味, 更加嘗不出半點與“黃泥”有關的味道。

 而且, 按照史尚的說法, 這種“白糖”更耐儲存,不像用老法子熬出來的紅糖,放個半年就壞了。這種白糖放個一兩年,只要避免潮溼和雨水浸泡,都沒有任何問題。

 都是製糖制了多年的行家裡手,突然製出了這樣的成品,對整個行業意味著甚麼――眼前幾人全都漲紅了臉,心潮起伏,思緒已經飛出很遠。

 “那麼,各位願意應我家東主之邀,用今年蔗田的出產來制這白糖嗎?”

 史尚扇扇手中用來模仿明遠的那柄摺扇,笑眯眯地問聚在鄧家小客廳中的“代表”們。

 這時鄧家的長房長子鄧宏信實在沒忍住,開口向史尚請教:“史兄,有一事小弟實在是不明……貴東家竟然就這樣,毫無保留,將法子全都告訴了我們,貴東難道就不怕,就不怕……”

 史尚知道鄧宏信在說甚麼:這個擔心他也有過,也曾親口嚮明遠提及。

 他們難道就不怕潿洲的這群蔗農把他們甩掉單幹嗎?

 “各位,我們東家是位急公好義之人,當日在杭州城中機緣巧合,認識了鄧宏才兄,因為信得過鄧兄的為人,才想起要與各位合作。”

 “當初若不是存了合作之念,我家東主就不會以高出市價的價格買下宏才兄運去的那一船‘甘蔗酒露’。”

 史尚這是在提醒:潿洲的蔗農之所以沒有蒙受巨大的損失,今年照樣用“甘蔗酒露”換回了急需的稻米等物,都是因為他家東主想要“合作”。

 “如果當時認定了宏才兄不是值得託付的忠義之輩,後來的這些事就都免談了。”

 鄧宏信與鄧宏才這兩位鄧家人被史尚不著痕跡地又拍了一圈“馬屁”,忍不住左右看看,露出得意的笑容。

 史尚笑得越發雍容,心裡卻想起了明遠的話。

 明遠根本不擔心鄧家會拋下他們單幹――因為明遠派史尚這次過來,就是要花錢直接預訂下潿洲一帶,各處甘蔗田裡所有的收成,將它們都送去鄧家的糖廠製糖,然後分潤。

 這裡幾家雖然得以窺見這無比神奇的製糖術,但是如果手中沒有原材料――甘蔗,他們拿甚麼去與明遠競爭?

 但現在,鄧家與周圍幾個村莊的代表聽見史尚給予的優厚條件,都驚訝得說不出話來――

 他們根本想不到:這是明遠在用這種手段預先防止他們昧下制白糖的方法單幹。

 此刻他們唯有懷疑自己的耳朵:“這是真的嗎?”

 “史兄,你說的這些……都是真的嗎?”

 明遠開出的條件非常優厚。

 他以往年各家糖廠收購甘蔗的市價,再加上二成,作為甘蔗的收購價格――他這麼做的理由是:制白糖的利潤更高,理應將這些純利回饋一部分給蔗農。

 這下,潿洲的蔗農還不死心塌地地跟著明遠混?

 但這還不是最令人吃驚的。

 史尚這次到潿洲來,隨身帶著價值一萬貫的財物,就是為了“事先預定”各處甘蔗田所有的收成――

 也就是說,各家按照自家甘蔗田的規模,大致估算來年二月的出產,報給史尚。史尚會按照“收購價格”,先預付給蔗農一成的定金。

 有了這一成的定金在,就約束了蔗農在收成後不能把成熟的甘蔗賣給別家。

 等到正式收成,甘蔗收下來榨成蔗槳之後,史尚會再與蔗農結算買賣甘蔗的全部款項。

 所以這次來史尚要預付這些“定金”,因此他才在廣州預支了一萬貫的財物,帶到潿洲來。

 “那……那現在趕著再種還來得及嗎?”

 祝心思急急忙忙地問。

 潿洲一帶,地氣溫暖。甘蔗即便在十一月下種,也趕得及在來年二三月收上一茬。

 “當然來得及,只要在簽訂契約之前開出來的田地,做好準備下種,就可以與我們簽訂契約。”

 “那……”

 鄧宏信卻完全是另一個性子,他只擔心:萬一這有個甚麼天災人禍,地裡的甘蔗絕收,到時沒法兒將甘蔗賣給史尚,要不要蔗農倒賠錢喲!

 “當然不會,”史尚這回連扇子都懶得扇,笑著搖頭解釋:“等有了收成,就按實際收上來的甘蔗,扣去當初我們預先支付的定金,作為收購款項。”

 “但是如果收成少於當初預付的定金數額,就不會再扣了。”

 “這……甚麼意思?”

 作為整個地區最有商業頭腦的鄧宏才聽到這話,聲音便微微發顫,雙眼緊緊盯著史尚,似乎已經辨識到了一些他聞所未聞的商業條款。

 史尚一張俊秀的面龐笑得溫和,道:“也就是說,即使最後這些田地裡遭了災,絕收了,我們郎君也還是會付出兩成的收購價給到蔗農。”

 “為……為甚麼?”

 鄧宏信與其他人一樣,聞言都呆住了:自古以來,這片土地上產出作物的風險,就都是由農人自己承擔的,如果絕收了就得自認倒黴,要麼去等官府救濟,要麼背井離鄉找個營生。

 他們誰也沒有想到過,竟然會有人向他們提出――我預先向你們買下這土地的出產,即使絕收了,我也願意付你們兩成的款項,作為你們一番辛苦的補償。

 這……這到底是甚麼大善人啊!

 面對這樣的疑慮,史尚卻輕輕巧巧地笑道:“我們郎君就是這樣說的……”

 他能回想起明遠第一次跟他說這些的時候,自己所流露出的震驚,並不比眼前這些人少。

 明遠當時卻只是輕描淡寫地笑著說:“既然是合作,便要共享收益,共擔風險。蔗農朋友們都已經應我們的要求種上甘蔗了,原本他們其實可以種別的。為了他們所做出的的選擇,我們總要有所表示,不能把風險全都讓蔗農擔了吧!”

 此刻史尚並沒有意識到,自己正模仿著明遠的表情,溫和笑著娓娓道來。

 而對面幾人卻都露出一副快要哭出來的表情――他們作為蔗農,還從來沒有得到過這份待遇。

 “史兄,您東主的這番話,我們可以轉告給鄉里的蔗農嗎?”

 祝心思抹著眼睛問史尚。

 “當然……這又不是甚麼機密!”

 史尚趕緊補充。

 他原本還擔心蔗農們會心存疑慮,打算各個擊破,從鄧家開始,一家一家地勸說。

 但是從現在的反饋看來――應該不用這麼麻煩?

 果然,史尚代表明遠給予的優厚條件,受到了當地蔗農的熱烈歡迎。

 他們一開始都有些疑慮,不明白明遠/史尚這麼幹的用意是甚麼。

 但後來有人總結給他們聽:只要與眼前這位史郎君簽訂契約,他們已經種下的甘蔗地就會獲得一成的定金,將來再把種出的甘蔗賣給史郎君,能比以往多兩成收入。

 退一萬步,萬一今年真遭了天災,徹底絕收,史郎君那裡也會再給他們一成的收入――只要契約一定,這兩成收入就是旱澇保收的了。

 天下竟會有這種好事?

 所有的蔗農都是這個反應。

 再加上有家大業大的鄧家率先與史尚簽訂了協議,周圍十里八鄉的農人趕緊跟上,紛紛與史尚訂立契約,並且從他手中拿到了定金。

 這時,史尚在泉州一帶訂購的柏木酒桶也送上了岸。明遠原本叮囑史尚,儘量找一種名叫“橡木”的木材製作的酒桶,但是史尚沒找到,就退而求其次,買了柏木的。

 他挨家挨戶地收購,將各家各戶已經制成,但是沒有成功賣出去的“甘蔗酒露”都盛放在木桶中,仔細密封,然後都儲藏在鄧家挖的一個地窖裡。

 這也是按照明遠的要求安排的。史尚告訴鄧宏才:“還記得我們小郎君說的嗎?只要有足夠的耐心,就一定能夠得到圓滿的結果。”

 鄧宏才現在哪裡還有半句話不信史尚的?當然是照辦了。

 然而當史尚一人靜下來獨處的時候,他卻想起臨行前明遠的叮囑:

 不要指望這制白糖的技術不會傳出去――外傳是一定會外傳的,只是早晚的事;

 但是,這也足夠讓潿洲的蔗農獲得一個“先發”優勢了。

 這個“先發”優勢,足以讓鄉里的日子過得好起來,但如果當地人處置不當,目光短淺,都可能讓這大好局面白白浪費掉。

 因此明遠建議史尚,讓他指點潿洲鄉里,修建道路,建設貨運碼頭,尋找良好的深水港,讓潿洲港能夠駛入更大的海船,並且讓周圍鄉里的孩童能夠讀書習字,學些數算,將來與人買賣商品至少不會吃虧。

 而按照史尚自己這幾天的考察,也覺得此地各種海產品出產豐富,各種海參鮑魚、花膠瑤柱,若是運往北方,都有不錯的市場。更不用提這裡還是南珠的主要產地。

 “若是製糖業快速發展,也能帶動當地其他產業的發展與輸出――”

 明遠當時便是這樣提醒史尚的。

 史尚將這些事前前後後一番仔細思量,心裡難免唏噓:

 明遠擺出的分明是“功成身退”的架勢。他在潿洲大手筆的投入,然而除了期望能夠賺回自己的本錢之外,一概都是為了讓當地人的日子能夠越過越好。

 “明郎君這是心懷天下蒼生,所作所為,未必便遜於朝堂上的那些相公們。”

 史尚自忖自己若是在明遠的那個位置上,卻無論如何做不到這一點。

 但是史尚想不到,明遠現在其實也有他自己的麻煩。

 他承保的一條海船,好像出問題了――

 杭州收到了一個壞訊息:屈察的船遇上了風浪,損失了九成九的貨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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