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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5章 千萬貫

2022-08-07 作者:安靜的九喬

 種建中的親叔叔種諤, 在鄜延路擔任鈐轄,主持一路軍務,這事明遠一直都知道。

 熙寧四年正月裡, 種諤在囉兀一帶大敗西夏軍隊。隨後,時任陝西宣撫使的重臣韓絳下令在囉兀築城, 打算以此為據點,進取橫山。

 種諤受命率軍兩萬, 進取無定川。

 誰知道囉兀城剛剛築成,陝西路發生了內亂。與囉兀城八竿子打不著的大後方慶州發生了兵變。於是朝廷下詔, 放棄囉兀城。

 三月, 種諤因此事受到牽連, 被貶為汝州團練副使, 到了四月, 又被貶為賀州別駕。

 明遠並不太通地理, 根本不知道橫山在哪個方位。

 好在張載教弟子時一向注重兵事,弟子們對基本戰略地理多少都有點了解。因此明遠書房裡該有的輿圖都有,明遠當下將陝西一路的輿圖都取出展開, 拿給呂大忠和种師中看。

 呂大忠曾在陝西任官多年, 對陝西緣邊諸路的地理耳熟能詳。當下將橫山的大致位置指給兩個小師弟看。

 明遠一看便心中有數。

 這橫山山脈橫貫寧夏與陝西, 地勢北高南低,可攻可守。而且此地能出產糧食與戰馬。

 如果大宋佔據橫山, 西夏党項人便像是頭頂上懸了一枚利刃。西夏皇室所在的興靈二州便完全暴露在宋人眼前。

 如果西夏佔據橫山,倒黴的則是大宋。

 沒有橫山,大宋就失去了最適合養馬的地區, 大宋騎兵就發展不起來。

 而党項人則可以依據橫山, 隨時南下擾邊劫掠, 即使遇到宋軍抵抗, 也能很快退防,幾乎能立於不敗之地。

 范仲淹在西北時,就曾經與韓琦日夜商議,選練兵將,以期能夠奪回橫山,“以斷賊臂”,並遣狄青、種世衡等名將,築城屯田久守,才終於在宋夏邊境上站穩腳跟。

 然而在一眾主和派大臣的建議下,范仲淹終於還是壯志難酬,最後只能寫下“人不寐,將軍白髮征夫淚”的詞句,以表達自己的遺憾。

 但不管怎樣,橫山都是宋夏戰爭中,大宋最為看重的區域。

 種諤瞅準機會出兵,也不過是效法當年范仲淹的戰略,期望能夠趁西夏國內政局不穩的機會,一舉收復橫山。

 誰知這樣事先準備周全的戰略,竟然因為慶州一群廣銳軍將校的兵變,而盡數化為泡影——西軍再強悍,種諤再善謀,也經不起自己人背後捅刀子。

 種諤在這件事上,與其說是有過失,倒不如說他是運氣不好。竟然一貶再貶,實在是令人“意難平”。

 “可惜啊!”

 明遠也忍不住扼腕長嘆。

 “師中……端孺,這件事,彝叔知道嗎?”

 呂大忠很是關切地向种師中打聽。

 种師中閉上眼,再睜開,平靜回答:“家中有書信過來,小弟也看到了,阿兄想必早已知道。”

 明遠卻回憶這段時日以來種建中的反應,真是一點都看不出來,種家如此近的親族竟然遭受這樣沉重的打擊。

 他皺著眉,望著种師中。

 不知為何,种師中睫毛顫顫,忽然冒出一句:“明師兄,這回是種家對不起阿兄。”

 明遠向來瞭解种師中這個小豆丁,一向語出驚人,看世情看得比誰都通透。

 明遠還記得這小子大言不慚地對自己說:“種家的每一個男孩,自從出生的那一天起,命運就已註定。”

 現在種師中眼光有些躲閃,並且對明遠說了這樣一句:“種家對不起阿兄。”

 明遠愣了片刻,突然心中了悟——

 種建中在汴京中待不長久了。

 種家不可能放任如此優秀的一名“將種”在汴京,做一個默默無聞的文官。為了能夠維持種家在西北軍中的赫赫威名,族中將會要求種建中放棄在汴京城的這份小公務員工作,重返西軍。

 種建中要再次轉職,這回是文職轉武職了。

 明遠還記得種建中當初上京時的鬱悶。

 然而如今他終於適應了這一切,並且在原本平庸的崗位上做出瞭如此的佳績——卻又要再次因為家族的召喚而放棄剛剛起步的職業生涯。

 種家確實是對不起種建中。

 然而种師中那躲躲閃閃的目光,卻好像是在說:明師兄,種家也對不起你。

 明遠有點傻眼:這是因為知道種建中將要與自己分別了嗎?

 *

 種建中剛回汴京城,就被曾孝寬叫去,卻沒回興國坊軍器監,而是去了王安石的宰相府邸。

 在那裡,種建中見到了王韶。

 種建中震驚於眼前的人——這位曾經向天子上《平戎策》因而得到重用的官員,看起來身體瘦削,個子也不高,面板黝黑。乍一看他甚至不像一位官員,更像是位積年的老農,只有常年在外,日曬雨淋,才會有這樣一副形容。

 但是王韶目光如電,只打了個照面,那精明的眼神、銳利的目光,就給種建中留下了極其深刻的印象,知道眼前這位絕對不是個簡單人物。

 “種建中見過王經略。”

 種建中連忙上前行禮。

 王韶卻並不急於發表意見,只是將種建中上上下下都打量了,才突然提氣喝問道:“種彝叔,為一軍主帥最緊要的是甚麼?”

 種建中聞言,一挺胸一揚眉,也冷然答道:“是審時度勢的眼光。只有目光長遠,能看清全域性的人,才能被稱作是帥才。”

 王韶聽了,頓時流露出溫和笑容,高興地讚道:“不愧是你!種彝叔,難怪那麼多人當面向我薦你。”

 “力挽千鈞,懾服遼國使臣;率領軍器監,發明神兵利器;都是過人之處,但在我看來,唯有你剛才說的這一點,才是令我最看重之處。”

 說著王韶將種建中引至一副他打小就看熟了的輿圖跟前,右手向輿圖上有別於橫山的另一處,輕輕一拍。

 種建中將眼光從“橫山”二字上移開,轉向王韶所指。

 他輕聲念出兩個字:“河湟——”

 *

 明遠在長慶樓上設宴為大師兄呂大忠接風。

 呂大忠免不了感嘆,以往他上京,見到這種規模的正店,都是不敢進來的。橫渠門下,到底還是要屬明師弟經營有道,財計上收穫頗豐。

 明遠就更加不敢告訴呂大忠,這長慶樓其實也是他的產業了。

 這接風宴上,明遠也邀請了蘇軾等一眾老朋友。

 而蘇軾與“藍田呂氏”都是舊相識,雖然與呂大防更熟悉些,但與呂大忠也很親近。且蘇軾做過鳳翔府判官,聽呂大忠說起陝西風物,別有一種親切感。

 明遠則有些心不在焉——種建中還沒到。按說已經有分別有人去軍器監和種建中的住處傳遞訊息了。但種建中耽擱瞭如此之久,應當是有要事與人商議。

 好在蘇軾妙語連珠,開起呂大忠的玩笑來一個接一個,逗得閤子里人人發笑,笑聲不斷。

 這時,閤子外傳來腳步聲急促,種建中終於趕到了。

 明遠趕緊出聲招呼:“彝叔……”

 種建中卻避開他的眼光,徑直上前,衝呂大忠一躬到底:“遠伯師兄到京,小弟有失遠迎,姍姍來遲,實在是罪過。還乞遠伯師兄原宥則個……”

 至於呂大忠回應了甚麼,明遠也沒在意,沒聽進去。

 他只是驚異於種建中竟然會避開他的眼光。

 這是他們兩人心意相通以來,還從未有過的事——

 也不知過了多久,蘇軾扯扯明遠的衣袖。

 “遠之小老弟,可否借一步說話?”

 明遠隨口應答:“我很好,沒甚麼。”

 蘇軾奇道:“遠之你當然很好!在我們幾個之中,就屬你活得最灑脫最愉快!”

 一時間閤子裡的目光都向蘇軾和明遠這邊轉過來,明遠猛地醒過來,望向種建中,剛好見到對方眼眸明亮,正灼灼地望著自己,眼裡滿是關懷。那片眼神,竟似一刻也離不開。

 明遠:快扶我起來,我又好了!

 他將蘇軾請進長慶樓隔壁一間空著的小閤子,雙手奉上一盞清茶,然後用詢問的眼神望著蘇軾,等待對方開口。

 蘇軾清了清嗓子,終於問:“遠之可是曾經為了某,在王元澤面前說過好話?”

 “您說元澤?當真是元澤?”

 明遠頓時喜動顏色。

 他知道自己去年歲末時,曾經與王雱一番交心長談,說動了王雱,對方應承了會努力爭取蘇軾這樣的“中間派”。

 但是王雱畢竟資歷尚淺,就算他可能是王安石最重要的副手,這也並不意味著新黨就真的會如明遠所希望的那樣,真的轉變態度。

 這幾個月裡,王雱和蘇軾那裡都沒甚麼聲音,明遠也就當此事不了了之了。

 今日蘇軾來找他,令他覺得喜出望外。

 “原來真的是遠之!”

 蘇軾也感慨著,眼中流露出感激。

 但是他的聲音卻也漸漸低沉:“遠之,過一陣子某可能就要自清外出了。”

 甚麼?

 明遠倍感震驚,一時竟沒法兒說出話。

 當初王雱上門,委婉拜託明遠,就是想讓蘇軾自請外出。

 而明遠反過來勸動了王雱,讓新黨能夠有意識地吸納一部分蘇軾等人提出的反對意見。

 王雱很明顯是同意了。

 怎麼……兜了這一大圈之後,蘇軾反而要自請出京了呢?

 明遠:我不理解。

 蘇軾見到明遠的表情,也料到了一切。

 “遠之的心意,蘇某人心領——”

 蘇軾緩緩地開口解釋。

 “王元澤那裡,確實有示好之舉。王介甫那裡,若是能聽得進某對於新法推行的一些淺見,某心中實感安慰。”

 “只是……某自問不可能完全接受王介甫的觀點,因此不可能成為‘變法’一黨。”

 “然而眼前如此局面,某也無法繼續認同‘守成’一黨。”

 “夾在中間,確實難過……”

 說到這裡,蘇軾的臉色已經非常鬱悶。

 但這人的的確確是世間少有的樂天派啊,說到這裡,蘇軾突然哈哈一笑,這間小小的閤子裡,鬱悶的氣氛便似一掃而空。

 “因此某對自己說道,為何不自請外出,找一個山清水秀的地方,過幾天王相公和文樞密他們都過不上的日子呢?”

 明遠:那好吧!

 他又關切地問:“子瞻公如今可是定下來出外將去何處了嗎?”

 “有訊息了!”

 蘇軾衝明遠燦爛一笑。

 “某許是不出一個月就能出外,去杭州做通判!”

 “杭州通判?!”

 明遠喜出望外。

 他已經從1127處得到訊息,為了完成下一步“千萬貫”的目標,他很可能會在短時間內啟程,前往杭州。一切都已在安排中了。

 “是呀!”

 蘇軾喜孜孜地補充:“這下離蔡元長就近了好多。”

 蔡京現在做了錢塘尉,南下杭州,確實就離蔡京很近了。

 明遠頓時像是被人兜頭潑了一盆冷水:蘇公,您不厚道,哪壺不開提哪壺!

 不過,畢竟蘇軾也不知當初他與蔡京之間的那一段糾葛,也怪不得對方。

 當下明遠誠心誠意,恭賀蘇軾得償所願。

 而蘇軾也感激明遠為他在王雱面前說話,雙方同時向前行禮,險些撞到頭,惹得蘇軾哈哈大笑。

 种師中等人忍不住從隔壁探出頭來,看蘇軾在笑甚麼。

 就在這時,明遠忽見長慶樓的大掌櫃,自家表兄明巡,正滿面驚喜,引著一位三四十歲的中年人上得樓來。

 只見來人上衣下裳,外面披著一件寬袖長褙,頭戴軟巾,正是這個時代最常見的商人形象。從他的衣飾來看,應當過得不好也不壞,算不上是富商巨賈,但也並不寒酸。

 他的容貌,與明遠以前見過的明高仁和明高信都有相似之處。

 “四伯,您稍等我會兒,遠哥就在前面閤子裡,我去喚他!”明巡忙忙地說道。

 明遠馬上猜到了來人的身份。

 ——明高智。

 他家渣爹明高義的四弟,他的四叔,明家另外一位常年在外經商的長輩。。

 他許是知道一些,關於明高義的訊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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