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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6章 千萬貫

2022-08-08 作者:安靜的九喬

 明遠的四叔明高智被請進閤子時, 這裡的一眾陝西鄉音令明高智倍感親切。

 但是明高智在外經商多年,待人接物非常有經驗。

 呂大忠不必說,是“藍田呂氏”的著名人物——以前明家在京兆府的時候怎麼都不可能高攀上的。

 除了呂大忠之外,再看蘇軾、賀鑄、蔡卞等人, 年紀未必多長, 但是看穿著打扮與氣度, 顯然都是官員。

 明高智言辭便格外小心翼翼, 畢竟他只是個做小本生意的,從來沒想過, 今日自己能夠與這麼多“大人物”同坐一席。

 得知閤子裡至少有呂大忠、種建中和种師中三人,是橫渠門下的時候, 明高智以為自己全明白了。

 他以前聽說過二嫂孃家與橫渠先生張子厚是鄰居, 因此送了二房的獨子去橫渠門下讀書。

 當時明家人還暗中笑二房傻氣,就像二房收養長房身後留下的女孩十二孃那時一樣。

 可現在看來,這個決定真是無比英明啊。

 明高智不動聲色,時不時也會插嘴, 向呂大臨問問陝西風物,而後勾起蘇軾在鳳翔時的美好回憶……

 一時酒席散去。明遠才將明高智和明巡單獨邀到一間閤子裡。

 明高智問起明巡, 才曉得這座長慶樓根本就是明遠的產業,而明巡為了歷練自己, 正在酒樓中學做大掌櫃。

 明高智驚訝得眼珠差點兒掉出來。

 但多年在外經商, 將明高智的性格磨練得頗為沉穩,驚訝之情一閃而過, 先是將長慶樓盛讚了一番,而後才問起明遠:

 “遠哥, 你父親如今身在何處?”

 明遠:……好問題!我也很想知道。

 他老老實實地將熙寧二年時, 如何接到父親的家信, 如何收到商戶代還的款項,如何接到父親的信應約上京,又如何沒能在汴京等到父親等等……詳細情由全都告訴了明高智。

 這些事有不少是明巡知道的,所以明遠不能隱瞞或者篡改。

 但反正這些“背景故事”都是試驗方負責編造的,就算是有漏洞也應當由試驗方去圓。於是明遠就沒有任何心理負擔,做了一回老實孩子。

 他告訴明高智:“阿爹前兩日還寫信來,說他在杭州。”

 “哦!”

 明高智恍然地應了一聲。

 “是啊,上一次我在汴京遇到二哥,二哥那時也是說要南下去杭州的。”

 明遠一聽,便支起耳朵。他格外想打聽關於“渣爹”明高義的事——畢竟這貨是個數年不通音問,一旦往家裡寄信就是和妻子談“和離”的渣男。

 但他又不能明目張膽地問,畢竟在他人眼中,明遠和明高義之間,是一直有書信往來的。

 而且明遠在汴京城中的這一年,明高義對明遠一直提供了充分的資金支援。

 於是明遠裝作聽自家老爹八卦的樣子隨口詢問:“哦,當時我阿爹就說要去杭州了?”

 明高智沒有察覺明遠的用意,而是陷入回憶。

 “是啊,當年我見到二哥時,二哥真是意氣風發,我向他問起,他說是剛賺了一大筆錢……我那時還想向二哥借款來著……”

 明高智衝明遠乾笑,眼中流露出羨慕。

 “但那時二哥說把錢都寄回家給你阿孃了……遠哥,你們一家,真是好福氣啊!”

 明遠沉默:那是四叔不知道阿爹後來再也沒往家裡寄過錢。

 “奇怪的是……”

 明高智想了想,又覺得不太對勁。

 “奇怪的是……前年我也在杭州,跟那裡的市舶司打了好一陣的交道。”

 “但是,從未聽說你父親的任何一點訊息啊?”

 明遠心想:那是當然的,因為這些都是“背景故事”啊。

 他只能表面遺憾地告訴明高智:“前年我阿爹剛好在汴京一帶。去年我上京時也以為能在汴京遇上他,誰知道緣慳一面……”

 明高智點點頭:“是了!那就對了!”

 明遠:……終於糊弄過去了。

 明高智又看看燈燭輝煌的長慶樓,嘆息道:“遠哥,巡哥……你們這些家裡的小輩真是出息了,竟然能獨力操持這麼大一間酒樓。我那幾個不成器的小子,和你們天差地遠,沒法兒比較。”

 明遠連忙推說都是明巡的功勞。

 而明巡紅著臉,卻眼露興奮,顯然是被表揚了之後很高興。

 當晚,明高智喝到酩酊大醉,由明遠和明巡親自攙扶著走出長慶樓。

 走出長慶樓的時候,明高智還是無法理解,多年沒見的二哥,怎麼就一下子就變得這麼豪闊。

 “十八萬貫,十八萬貫——”

 “這撲買長慶樓的十八萬貫,都是我二哥明高義掏的!”

 “看見沒,我二哥是汴京城首屈一指的大富豪!”

 明高智醉醺醺地,指著長慶樓的金字招牌,衝路人嚷嚷。

 “還有我侄兒遠哥,年紀小小就能管著這麼大一爿產業……羨慕吧,你們!”

 明遠有點無奈,但他又沒辦法上前捂住四叔的嘴。

 算了,反正城中也有人知道,這長慶樓的東家不姓史,而是汴京城中另一位神秘富豪。

 這訊息洩露就洩露吧,反正明遠不久就要暫離這裡了。

 誰知他離開的時候,一個《汴梁日報》的小報記者突然聽見了“明高義”“大富豪”這幾個名字,頓時駐足。

 細細再聽,這小報記者竟然聽出,明高義及其子,是這長慶樓真正的東主。

 可是汴京城裡從來沒有聽說過有“明高義”這麼個富豪呀!

 這小報記者覺得這是一條很有價值的“八卦”,於是去“包打聽”了一番。

 他問遍了幾處外地商戶聚集的商會,只問他們有沒有聽過“明高義”這個名字,得到的答案都是“沒有”。

 於是小報記者寫了一篇報道:“長慶樓東主身份存疑,明氏鉅額財富從何而來”,提交到報社主編那裡去。

 主編一瞅:好傢伙,包打聽竟然打聽到自家東主身上去了。

 “這等捕風捉影的文章,永不許見報。”主編恐嚇小記者,“編排有名的富豪,長慶樓的東主,這還了得。咱們這可是個不賺發行費,靠廣告為生的小本買賣!”

 小記者被嚇住了,連連點頭,表示決計不會將這個疑問洩露出去。

 *

 這日相聚之後,呂大忠自去審官東院,接受磨勘考評。

 而蘇軾出外的請求很快就批了下來,真的是“杭州通判”。蘇軾如今只等著下一任開封府推官到任,雙方完成交接,他就可以去杭州上任了。

 但是種建中卻沒有嚮明遠提過半個字,關於熙河路,又或是鄜延路的事。他這些日子以來,卻與賀鑄走得格外近,兩人在軍器監,幾乎同進同出。

 如果不是賀鑄新婚,而且他又是那樣一副“尊容”,明遠心中,恐怕也會小小地吃一下“醋”。

 有一回眾友人在朱家橋瓦子相聚,欣賞瓦子排演的新式雜劇,種建中與賀鑄聯袂而來,一路上也一直在商議著甚麼。

 明遠見到他們便迎上去,剛好清清楚楚地聽見種建中囑咐賀鑄:“且不要告訴遠之。”

 明遠:……

 種建中轉過頭來,才發現是明遠迎上來,臉上連忙堆起歉意的笑容,道:“剛剛沒留意到師弟出來相迎……小遠,師兄今晚再不惦記著公事了,專心與你一道看戲。”說罷打了個尷尬的哈哈。

 明遠猜想種建中可能這幾日就要拿定主意,是否轉回武職,返回陝西。

 他對種建中的任何決定都沒有意見,但如果種建中無法對他開誠佈公……

 他會有很大的意見。

 正在明遠心思煩亂的時候,王雱也專程前來找明遠說話了。

 王雱一見明遠,先就蘇軾的事道歉。

 “蘇子瞻那邊,我們拉攏得似乎太急切了一點,誰知舊黨那邊竟也不能容他……”

 明遠也嘆息一聲。

 王雱曾經說過,新舊黨爭,就是你死我活的鬥爭——這話現在看起來並沒有錯。

 這種鬥爭傾軋之間,的確容不下蘇軾這樣一個善良而正直,卻管不住嘴巴和筆的好人。

 如今他也只能謝過王雱——蘇軾得償所願,去杭州這樣山清水秀的地方做官,想必也有王安石的助力在背後。

 “另有一件事。”王雱努力斟酌措辭。

 “遠之賢弟,是否能幫忙勸一下種彝叔,勸他接受王子純的邀請,重新轉回武職,重返熙河路?”

 明遠頓時睜大雙眼。

 老天,為了種建中,說客都遊說到他這裡來了嗎?

 王雱小心翼翼地觀察明遠的表情,字斟句酌地道:“知道你們師兄弟感情很好,種彝叔拿不定主意,恐怕也是擔心你……你和端孺兩人,擔心你們在京中無人照顧……”

 明遠默默不語。

 王雱話鋒一轉,轉到如今陝西路的局勢上。

 “本朝雖說重文抑武,但是軍功的封賞卻最重。過去的狄武襄,現在的郭逵,都是例子。種彝叔深諳用兵之道,又為人謙抑,做事踏實,去王子純新開的熙河路,不過是三五年之內,必能立下赫赫戰功。”

 明遠覺得很有道理。

 他有些印象,王雱口中那位王韶王子純,主持的熙河開邊,會在短期之內就獲得明顯的成效。

 王雱又說:“種彝叔本人既是橫渠弟子,又在天子面前露過臉的。將來立有大功,天子賜一個進士出身也不是甚麼難事,再過二十年,種彝叔憑藉功績,進樞密院,躋身宰執也不是不可能……”

 明遠:這位王大衙內畫起大餅來,也真不遺餘力啊!

 他想了想,道:“這個我當然能勸,只是種師兄素來有主見,最後拿主意,肯定還得是種師兄。”

 王雱點頭:“那是當然。”

 其實明遠自己,也很想知道,此刻在種建中心裡的那個答案,到底是甚麼。

 *

 不久,明遠借“新酒上市”的機會,將蘇軾、種建中等人都邀來長慶樓。

 對於京城七十二家正店來說,每年的“新酒開缸”是一件大事,值得好好慶祝一番。此外又逢天氣轉暖,榴花開放,新杏、櫻桃、林檎、紛紛上市。三五好友聚在裝潢精美的酒樓上,品嚐新酒和各種以時令水果入饌的菜餚,再聽著色藝雙全的女伶曼聲唱曲,不亦快哉?

 ——至少身為老饕的蘇軾是這麼認為的。

 他不日便將啟程南下,因此格外珍稀與好友們在一處的機會,每一次宴請都絕不放過。

 種建中與賀鑄照例晚到,待天色擦黑了,兩人才入席。

 拱手向眾人致歉之後,種建中直接轉向明遠:“小遠,是否方便,師兄與你說一句話。”

 明遠心道:來了。

 他剛剛起身,忽聽耳邊傳來1127的聲音:“宿主,親愛的宿主……您一定要拿定主意啊!”

 “如果您想要儘快完成任務,達到目標,您最好還是依照試驗方的安排,前往蘇杭一帶。”

 “那裡能花錢……”

 1127的聲音顯得很焦慮,似乎非常擔心,明遠會“從心”,追隨種建中一起,返回陝西,重返京兆府——那裡是他們初識的地方,那裡也是他們的家,有他們的親人在,他們可以相聚在一起,過上很久親密無間的日子。

 明遠:“放心——”

 他並不是個容易改主意的人。

 豈料他與種建中剛剛踏入一件僻靜的閤子,種建中就轉過身,對明遠道:“小遠……最近這些日子,我做了一個重要的決定。”

 “我打算重轉武職,返回陝西……”

 明遠:果然。

 他一點都不驚訝。

 因為面前的這個人,是種建中啊!

 他日後會成為鎮守一方的名將,會成為“老種經略相公”。

 誰知種建中突然向前邁了一步,靠近明遠,目光灼灼,眼裡寫滿了期待與渴求——

 “小遠,和我一起回陝西!”

 他眼裡分明寫著:這些日子裡我所有的猶豫不決,全都是因為你,因為舍不下你,不能與你分開,怕你在離別之後……忘了我。

 明遠心中彷彿陡然有一腔熱血上湧,令他不由自主地也站起身,迎向種建中。

 但他胸口卻一陣發悶,令他不由自主地伸手,去將衣領微微扯松少許,然後轉身走到窗前,伸手推開長慶樓那令世人都嘖嘖稱羨的玻璃窗。

 一陣歌聲順著暮春傍晚的涼風被吹進屋來——

 “數聲風笛離亭晚,君向瀟湘我向秦。①”

 是時候了。

 現在,反而是他要決定南下杭州,還是回歸陝西的時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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