種建中有了以往的經驗, 一份“企劃”或者“報告”的生成對他來說完全沒有難度。
報告到了曾孝寬那裡,或許是王雱事先向王安石打過招呼,又或許這是“軍器監法”頒佈以來, 軍器監正式提交的第一份“可行性報告”,總之這份報告很快就由上峰首肯,並作為近期的重點專案展開。
按照上面的意思, 這改進“霹靂砲車”的計劃,最好能在四月初十, 慶賀官家趙頊生日的“同天節”之前完成。
因此軍器監這邊時間緊、任務重, 種建中帶同工匠們, 都一頭紮在研發工作中。
而明遠作為一名軍器監“顧問”, 他的行動卻與軍器監眾人完全不同步。
他分別送往洛陽和長安的兩封信很快都有了迴音。
硝民那邊的反應很熱烈——畢竟明小郎君一直很照顧他們, 如今又在汴京幫他們找到了可以開拓的新市場,硝民們既興奮又感激, 連忙派了最熟悉硝石特性的幾個老硝民, 帶同幾個年輕力壯的兒郎,押著兩車硝石,一起上汴京城來。
然而長安城路途遙遠, 洛陽吳家的人抵達汴京的時候, 硝民們才剛上路。
與硝民相比,洛陽吳氏的反應很“冷淡”,他們沒有派遣自家富有經驗的長輩工匠到汴京來,相反, 他們派了一名三十多歲的漢子, 名叫吳堅的, 來汴京找到明遠。
明遠聽吳堅自報家門:洛陽吳氏的二房次子, 便知就裡。
“令族中, 怕是把你‘發配’到汴京城來的吧?”
明遠掛著他那招牌式的雍淡笑容,望著吳堅,口氣裡有點揶揄,也有點同情。
洛陽吳氏是製作煙花的行業翹楚,吳氏出品的煙花,素有“千朵萬朵壓枝低”的美名,就是形容那煙花朵朵在天空盛放,栩栩如生,美輪美奐。
然而洛陽吳氏對於京中軍器監這個衙門的徵召,卻似乎並不看好,才會只是隨便派出一個二房的小兒子,讓他來這邊敷衍敷衍,打探打探訊息——如果真的能給吳家帶來好處,吳氏長房自然就會派出更加有經驗的家族成員。
話句話說,被派到汴京城裡的吳堅,就像是一枚探路的棋子,被丟了出去。
吳堅聽了明遠的話似乎並不在意,相反,他很好脾氣地嚮明遠拱了拱手:“明郎君,小人倒是將這看成是一個機會的。但有用得著小人的地方,請儘管吩咐!”
聽這吳堅這麼說,明遠倒對他有幾分另眼相看。
這位二房次子,顯然也不喜歡大家族中那種論資排輩,排擠和打壓旁支的做法。但他將這次被當成是“棋子”而被丟出來的境遇看成了是一次機會。
“很好,”明遠對此感到很開心。
“既然你是這樣一個人,那麼我就向你透個底,你在這裡能成就的,會比你在洛陽吳家所能夠達到的成就,要高上千倍萬倍。”
明遠也不管吳堅信與不信,先給人畫上一枚大餅再說。
但與吳堅相關的“火器改進”專案,並不在“霹靂砲車”改進專案之中,所以明遠自己承擔了吳堅的大部分食宿和薪俸開銷。
這時1127來提醒了:“親愛的宿主,您不能一味投入而不期望回報喲!比如說您在吳堅身上的投入,它沒有給您帶來對等的回報,不能算是‘等價交換’。再這樣下去,您花在吳堅身上的錢不能算作您的‘計劃內’花費生怕……這會影響您整個花錢任務的完成進度。”
也就是說,明遠如果隨意“饋贈”,或者“做慈善”,這部分錢鈔就不能算作被明遠花掉的“資金池”,將會大幅影響明遠的花錢進度。如果這種情況持續的時間太長,還有可能導致明遠被懲罰,被扣除“蝴蝶值”等等。
明遠頓時一笑:“話不能這麼說。請吳堅到汴京城來研製火器,明明是軍器監的主意,他的費用,也全都是軍器監承擔的呀?”
1127完全是一副老實孩子的模樣,沒繞過彎子:“那……那他在山陽鎮住的院子,吃穿用度,他試驗火器用的硝石和各種材料……”
明遠笑嘻嘻地對1127說道:“吳堅現在是甚麼身份?”
1127傻乎乎地跟上:“是軍器監的‘顧問’。”
明遠又問:“那我在軍器監又是甚麼身份?”
1127傻乎乎地回答:“也是軍器監的‘顧問’!”
明遠頓時笑道:“那我倆豈不就是‘同事’?吳堅初來乍到汴京城,同事之間,彼此照應一下,有甚麼不可以的?”
他這完全是強詞奪理。
1127卻恍然大悟,接著說:“我明白了。這應該算在‘禮尚往來’的開支裡——您和這位吳姓匠人,原來是同僚。”
明遠故意拖長聲音:“那些即將從京兆府趕來的硝民呢?”
1127非常上道地回應:“是朋友,出門在外,大家都是朋友!”
此刻的1127並不像是提點明遠之後被明遠反駁回來,反倒像是受了明遠提點一般,歡歡喜喜地去了。
經過上元夜的那一次交心,明遠完全可以確定一定是站在自己這邊的,因此這個“金牌系統”會在試驗方那裡想方設法幫自己說話,各種“狡辯”,論證明遠現在的這些花銷都是“正常”花銷,或者是“禮尚往來”的開支。
但明遠很清楚這不能持久。
以前他想要花錢,只要成功建立起自己的產業,投資投出去就行了。
但現在的問題是涉及軍器監,他投資甚麼產業都行,但就是不能投資軍器監——趙頊萬萬不會讓他這麼做的。
所以,要儘快有所成就,儘快讓宋人能夠親眼見證真正的“火器”那無窮的威力,從而主動投入到熱~兵~器的開發中。
到時他就只要從旁指點,就輕鬆得多了。
*
霹靂砲車的研發進行得非常順利。
很快,軍器監的工匠們就製作出了一組“核心元件”,看上去像是兩枚疊放在一起的銅管,用銅環固定。
銅管中空,上面一枚裝有活釦,可以開啟,將與銅管粗細一致的木柱扣進去。
下面一枚銅管則是固定整座霹靂砲車用的,只要將其安裝在足夠穩的支架上,就可以充當霹靂砲車。
因此,這件軍械並不是固定的,而是可以隨時拆下來,改換地點使用。
也可以因地制宜,需要安在城樓上就安在城樓上,需要安在可以移動的車駕上就安在車上,高度、底盤重量、梢臂長短,全都可以由使用者自行調整。
最關鍵的是,在這霹靂砲車的核心元件上,安裝了兩個刻度盤,一個控制梢臂的轉向角度,另一個控制梢臂擲出時的仰角——後者決定了從丟擲去的石砲可以飛多遠。
這兩個引數一旦精確配合,這霹靂砲車基本上就可以在射程範圍內“指哪兒打哪兒”了。
種建中帶著工匠研發出這麼一套東西,找明遠和賀鑄一起來商議過,決定去南御苑的演武場“演習”,嘗試一下,順便看看能不能培養出幾個善於操作霹靂砲車的將校出來。
幾天之後,這訊息就傳到了官家趙頊耳中。
卻不是透過王安石之口。
這次到官家傳話的,是一直跟王安石對著幹的樞密使文彥博。
然而這位老臣卻直接了當將他“聽說”的南御苑將校對新式“霹靂砲車”的評價,告訴了官家趙頊。
“軍中將校,聽聞介甫相公力推‘軍器監法’,無不雀躍。豈料卻聽說只是改了一個‘霹靂砲車’,都覺有些失望。”
趙頊不明就裡,連忙問:“為何?”
“‘霹靂砲車’自古有之,曹操與袁紹戰於官渡,這霹靂砲車便有之,曹操用之擲石,欲毀袁紹營壘……”
曹操……那已經是七八百年前的人物了。
“因此禁軍中將校聽聞,多數只覺軍器監只是在將舊有兵器取出來翻新,卻以此為名目,空耗國帑……實不知此舉有何必要,這‘軍器監法’,又有何必要……”
文彥博對新法一直持反對意見,這次卻並不是直接抨擊,而是婉轉地“轉述”普通將校的意見。
趙頊便將這話聽進去了。
他原本見過改良“霹靂砲車”的“可行性報告”,見到上面列明,改良此戰具,需要耗費多少名工匠多少個工,銅料、鐵料、圓木、焦炭若干,並徵調數名禁軍將校實驗其效果。
若說“空耗國帑”這四個字吧,趙頊心裡有數,這還真算不上。
但文彥博的評價提醒了趙頊,他突然很有興趣看看軍器監改良的戰具,究竟是甚麼樣子的。
於是,種建中作為軍器監丞,很快就收到通知,清明節之後一兩日,官家御駕將前往南御苑演武場,觀摩演練“霹靂砲車”。
種建中便去尋明遠。
“明顧問,清明節後南御苑,一起去嗎?”
明遠想了想,搖搖頭道:“我不去了。”
真實原因是,明遠比較怕在那裡見到見王安石——他總是怕王安石押著他去考科舉。既然已經發誓了不用道具來弄虛作假,他就千萬不能再被王安石或者是趙頊看中,到時候萬一真的當場給他補一個名額進國子監、太學,後年去考進士……那他不得哭死?
他看了看種建中的臉色,忍著笑又補充了一句:“有你種大官人在南御苑照應,我應該沒有去那裡看演武的必要吧。”
“聽說這次官家要旁觀南御苑的操演,是因為京營禁軍沒把這‘霹靂砲車’當一回事。”
明遠笑嘻嘻地說著,根本就沒把京營禁軍當一回事。
“所以這次正好,讓那些從不知道‘人外有人,天外有天’的禁軍將校,見識見識指哪兒打哪兒的霹靂砲車,也看看種師兄治軍的手段。”
種建中果然最受不得明遠的激將,他當下雙手用力一擊,大聲道:“好!就讓那些不知天高地厚的京營禁軍,好好看看爺爺的手段!”
京營禁軍就駐紮在天子眼皮子底下,拱衛京師安全。因此北宋歷代皇帝無不將京營禁軍看得很重。
但是京師一帶承平已久,京營禁軍極少歷練,非但遠不如常年與西夏對敵的陝西禁軍,在臨陣對敵的經驗上甚至不如偶爾會面對遼人的河北禁軍。
但這些人自恃是天子近臣,高人一等,每每驕橫,看不起外地禁軍將校。
就連他們,也敢對“霹靂砲車”指手畫腳?種建中早已對其不滿。
明遠卻沒忘了叮囑種建中:“師兄,你千萬不要忘了,那個,那件東西——”
“切記安全,一定要請官家在三百步之外觀看。”
“如果文彥博老相公也去了的話,要照顧他一點。他太老了,我怕他經受不住。”
種建中聽明遠表面“關懷”,話語裡其實還是在揶揄,忍不住想笑——這個口頭上永遠不肯讓人的小傢伙。
“你自己也一定要在官家身邊,離那件東西要遠遠的!”
種建中一聽明遠關懷自己,頓時心花怒放,適才的金剛怒目瞬間便成了繞指柔腸。
“好,小遠,我一定不會忘——”
說罷又立即豪氣叢生,“小遠,你就等著瞧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