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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5章 千萬貫

2022-08-04 作者:安靜的九喬

 不請自來的這位遼使不過十五六歲的模樣, 看上去比明遠還要略小兩歲。他相貌英俊,眉眼秀挺,膚色不黑, 五官容貌乍一看與漢人沒甚麼分別。

 少年遼使戴著垂腳幞頭,鬢邊能依稀看出些許髡髮的痕跡,但是那頂幞頭將被剃去頭髮的頭頂全數遮起來, 不仔細看,根本看不出他的髮式與宋人有異。這少年穿著一身類似宋人文士日常穿著的襴衫, 然而腳上蹬著的是馬靴, 靴後安著馬刺, 洩露了他的身份, 應當是一個慣於騎射的人。

 少年身後, 則跟著三四個髡髮左衽的遼人武士,看形象, 應當就是那天與種建中在南御苑比箭的“斡魯朵”。

 待到有人闖進閤子, 明遠等人才紛紛驚覺,他們剛才在閤子中談笑,的確是聲音大了一些。而且閤子的門還開著, 實在不夠謹慎。

 不過, 他們只是在討論女真人的居住地和風俗,就惹得這位明顯來自遼國的少年郎自己跳了出來。

 明遠捫心自問,覺得他們也並沒有說錯甚麼,做錯甚麼。

 再者, 此刻種建中就在自己身側, 明遠也覺得沒甚麼可擔心的。

 種建中與那少年遼使一對上, 兩人便是眼神交鋒, 你來我往, 閤子裡彷彿到處是無形的刀光劍影。

 “你說誰是敗軍之將?”

 少年人頗為尖細的嗓音在閤子裡迴盪。

 “若是閣下想要再往南御苑走一趟,種建中隨時奉陪。”

 種建中長身立起,擋在明遠和种師中身前。

 誰知“南御苑”這三個字對於少年遼使來說幾乎是奇恥大辱,種建中一開口,少年人立即咬緊了牙關,突然一聲高喝:“斡魯朵,主辱臣死,你們還愣在那裡做甚麼?”

 他話音剛落,只聽“刷”的一聲,遼使身後那幾個斡魯朵,整齊地抽出佩刀,白晃晃的刀刃亮在眾人眼前。

 閤子裡眾人都是一驚。早先薛紹彭與米芾一直頭湊著頭,在一旁小聲說話,這時聽見刀出鞘的聲音,才同時吃了一驚,身體一縮,抬頭張望,不曉得發生了甚麼。

 然而薛米兩人是閤子中唯一流露出懼色的。此刻就連年紀尚小的种師中,都睜大了眼睛,毫不畏懼地瞪著那名年輕的遼使。

 種建中面對斡魯朵的刀劍,毫不畏懼,甚至還向前踏了一步。

 少年遼使到底敵不過曾經陣前親手斬敵無數的種建中,氣勢一輸,心理上立即抵擋不住,視線突然就向一旁轉過去。

 只聽座中最為年長的蘇軾淡然開口:“原來遼國使臣還未離開汴京啊!某還以為,正月初四大朝會之後,各位就會返回上京的。”

 蘇軾參加過外國使臣覲見官家的大朝會,因此也認得這位出奇年輕的遼國副使。

 遼國副使聽見,頓時漲紅了臉。按照外交禮節,遼使應當在正月初四之後便啟程返回本國,但他們一行人沒有。蘇軾的話裡既有責問又有暗諷,讓遼使聽見便覺渾身不舒服。

 “笑話,宋國與我大遼乃是兄弟之邦。是哪條法令說遼使不能在京中多逗留幾日的?”少年開口就是強詞奪理。

 蘇軾一怔,心想:確實如此。

 只要這些遼使在汴京城裡安分守己,不鬧出甚麼事來被大宋驅逐,確實沒有道理非得把人趕走。

 而蘇軾身邊,明遠卻噗嗤一聲笑,說:

 “若是你兄弟到你家中來,吃你的喝你的,然後還對拔刀相向,你想要怎麼對待他?”

 閤子裡頓時一片笑聲。

 “你——”

 遼國副使又驚又怒,怒的是明遠竟然出言諷刺,而驚的卻是:在這閤子裡,竟然沒有人怕他。

 蘇軾的位置距離閤子的窗戶最近。此前遼國副使剛剛出現的時候,蘇軾就已湊近窗邊,似乎向外面搖了搖手,比了個手勢。

 不多時,門外便有急促的腳步聲響起。一名身穿皮襖,頭戴皮帽的中年人出現在閤子門外。

 “蕭正使!”

 蘇軾出聲招呼。

 來人正是此次遼國出使大宋的正使,蕭阿魯帶。

 蕭阿魯帶衝蘇軾拱了拱手,望著那名年輕的副使開口叫了一聲:“耶魯斡①!”

 遼國副使皺著眉望著蕭阿魯帶,見到對方表情嚴肅,頓時垂下腦袋。

 蕭阿魯帶盯著蘇軾看了半晌,突然問:“這位是蘇眉公吧?”

 蘇軾也雙手一拱,自承身份道:“不敢!”

 “本使即便身在北國,一直聽聞眉公乃是賢才,也有讀過眉公的詩書。今日得見,實屬榮幸。”

 旁人聽了都有些發愣:……這怎麼回事?

 剛剛還是遼國人上門挑釁,怎麼突然就變異國粉絲見面會了?

 但是千穿萬穿,馬屁不穿,蘇軾見到對方正使出面,而且擺出了見好就收的姿態,當即放緩了態度,再度來到窗邊,衝外面做了一個手勢。

 直到這時,那名遼國少年副使才意識到了甚麼,趕緊湊到窗邊,探頭向外一看——

 只見長慶樓外整整齊齊地排列著兩排開封府弓手,人人張弓搭箭,箭簇指著蘇軾所在的這間閤子。

 長慶樓的樓梯上此刻也傳來急促的腳步聲。顯然也有大批開封府的弓手正由酒博士指點,向這間閤子快速趕來。

 明遠轉頭向蘇軾看了一眼。

 而蘇軾無奈地聳了聳肩。

 明遠頓時伸手扶額:看來蘇軾真把他當做某個萬年小學生看待了,來見他都要帶上弓手——這不?真又派上用場了。

 那位名叫“耶魯斡”的遼國副使臉色大變,轉過頭來,冷著聲音問:“中華難道不是自稱禮儀之邦的嗎?”

 明遠立即接上話茬兒:

 “的確,中華是禮儀之邦。各位遠道而來,我等中華之人自然是歡迎的。”

 “但是,禮儀之邦也有自己的待客之道。朋友來了有好酒,豺狼來了有獵~槍。”

 明遠話一出口,就有點後悔,他順嘴就把“獵~槍”兩個字說出來了。

 但好在這個時代也是有“獵~槍”的,是捕獵時常用的一種冷兵器,有點類似現代的標槍。沒人能想到明遠所說的“此獵~槍”非“彼獵~槍”罷了。

 明遠的話一說出口,閤子裡的宋人都眉飛色舞。

 待在明遠身邊的种師中小臉漲得通紅,恨不得伸出雙手鼓掌,而側身擋在明遠面前的種建中卻冷靜如同等待出擊的獵豹,始終緊緊盯著遼使們的一舉一動,

 “耶魯斡!”

 蕭阿魯帶提高了聲音,像是在提醒那名年輕的副使。

 遼國副使頓時像是洩了氣。他手一揮,身邊那幾名斡魯朵立即還刀入鞘。

 而剛剛趕到閤子外的開封府弓手見狀也紛紛收起弓箭,退在一旁。

 “蕭正使,”蘇軾再次向蕭阿魯帶行禮,微笑著道:“既然遼使還未離開汴京,那正好見識見識敝國上元燈會的繁華。各位,今日是正月十八,晚間還有最後一天的慶典,可千萬別錯過了哦。”

 蕭阿魯帶點點頭:“多謝眉公提醒。本使自是要帶著‘同伴’,前往京城各處,好好再觀賞一番的。”

 一場外交危機眼看要被化解,那名年輕的副使要被蕭阿魯帶從長慶樓上帶走。

 這名副使已經走到閤子門外,突然回過頭來,瞪了明遠一眼,大聲道:

 “剛才聽各位提到,女直人善於養馬,在下聽了,便想來提醒一句:確實,女直人養馬無數,但是他們只向大遼進貢馬匹!”

 話音一落,這少年高高地昂起頭,擺出一副傲岸無比的模樣,彷彿在勸明遠等人,趁早別打女真馬匹的主意。

 “對了,還有一件事可以告訴各位,”遼國副使語氣傲慢地補充,“去歲大王剛剛頒下詔令,與宋互市,無論是馬還是羊,一隻都不許出境。”

 聽見對方的回應,明遠直接向遼國副手拱了拱手:“多謝解答,瞭解了。”

 彷彿他真的只是在席間隨意提起,想要粗粗瞭解一下女直人而已。

 年輕的副使再次瞪了一眼明遠。隨即,遼國出使大宋的正副使臣,全部轉身走人。蕭阿魯帶緊緊地跟隨在自己的副使身後,倒似一副保駕護航的樣子。

 閤子裡餘下的人相互看看,蘇軾鬆了一口氣,明遠吐吐舌頭,種建中沉著臉……薛紹彭等人受了一番驚嚇,至今都還沒醒悟過來是怎麼回事。

 重新關上閤子的門,在座諸人的話匣子就都收不住了,七嘴八舌地全都在議論那位年輕副使的身份。

 蘇軾道:“某在元日大朝會那日時曾經見到,此人身份非常特殊。”

 種建中也皺著眉頭評價:“確實,和這少年相比,蕭阿魯帶就像是一介家奴護衛。”

 “連遼國正使在那人面前也像是一介家奴護衛?”

 賀鑄好奇問道:“那為甚麼會是蕭阿魯帶做正使,讓這少年做副使?”

 明遠在一旁閒閒地嘆道:“那自然是因為那少年的身份不便透露。”

 蘇軾一拍桌子:“遠之說得對。”

 而他臉上則分明寫著:我怎麼沒想到。

 “就是這個道理。”種建中等其餘人也紛紛附和。

 “元日大朝會時,這少年向天子行禮,行的是契丹正使之禮,也是契丹人向天子所行之禮。他根本是不肯用宋人面聖的禮節向天子行跪拜禮。”

 “他的衣飾也很特別,不僅華貴,應當還是一種身份的標誌。”

 “聽說蕭阿魯帶已是國之重臣,連他這樣的人,都只能做那少年的家奴護衛嗎?”

 不太瞭解政事的薛紹彭在一旁聽得直咋舌。

 “但是蕭阿魯帶其實也確實是家奴護衛——”

 種建中若有所思地補了一句:“是遼主的。”

 這下整個閤子裡的人都明白了。

 “那少年是遼國宗室。”

 大家都得出結論。

 但唯有明遠一人,坐在閤子裡暗暗地想:“不會是那個倒黴孩子吧……”

 如今的遼國皇帝耶律洪基,在歷史上可並不是甚麼明君。他身邊曾經有過一起著名的冤案,即皇后蕭觀音被誣與伶人趙惟一私通,蕭觀音被因此賜死,蕭觀音所生的太子耶律浚也被陷害謀反,年紀輕輕就被害死了。

 他有些懷疑那個遼國少年就是太子耶律浚,否則解釋不了遼人種種掩飾其身份的行為,和他那一份少年人獨有的孤傲。

 但不管那少年是不是耶律浚,明遠此刻沒有任何“劇透”能力,即便有心提醒也會被遮蔽掉。再說他與耶律浚素昧平生,也就不想摻和這件閒事了。

 蘇軾望望明遠:“遠之,你似乎對遼人沒有任何畏懼之心?”

 明遠這才留意到一桌人都在看他:他剛才沉思的時間好像太長了。

 明遠衝蘇軾搖搖頭。

 他對遼人沒有多少畏懼,相反,對於女真要更擔心一點。

 可是女真現在也只是七零八落的幾個部落。建立金國的創始人完顏阿骨打②現在還完全籍籍無名,不曉得有沒有出生……

 閤子裡的人將一桌席面慢慢用完,說起彼此的計劃,都是晚間再去觀一回燈。畢竟過了這村就沒這店,錯過今晚,再想看到這樣的盛景,就要等明年了。

 這時種建中目光灼灼地只管盯著明遠。

 畢竟上元節那天,明遠從望火樓上下來之後,種建中只是與他稍許親近了片刻,就與他一道去了薛家,將种師中接回來。兩人之後就再也沒有機會單獨相處。

 他應該是想極了,今夜要與明遠一起出門觀燈,單獨相處,耳鬢廝磨,好補償以前那些他想煞了卻始終不敢見一面的時光。

 而此時此刻,种師中在旁大聲地嚷嚷:“明師兄,這個紙牌好好玩哦!阿兄,今晚我們一起去師兄家裡玩這新的牌戲好不好?”

 種建中瞪了瞪弟弟,种師中理直氣壯地瞪回去,眼神寫得明明白白:你們可不能丟下我一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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