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元佳節, 汴京城中萬姓,按照太宗朝定下的規矩,連續慶賀五日, 正月十九日凌晨再由開封府主持收燈。
然而因為一場大雪的緣故,十六、十七兩日晚間的慶賀並不算太熱烈。家家戶戶不過是將燈籠掛在屋簷下,或是堆在門前雪中。就燈賞雪,別有一種閒情逸致。
這一下,玻璃燈又出了風頭。玻璃燈罩照著燭火, 不懼風雪, 甚至被積雪埋了大半, 裡面的燭芯依舊能夠照明。
宮黎作坊的出品,玻璃林檎燈在汴京城已近乎千金一盞,而且一燈難求。這種情況,想必要到上元節之後才會有所緩解了。
人們在家中飲酒賞燈的同時, 開封府的衙役則四處奔走,與潛火隊的人一起,挨家挨戶地檢查房屋,掃除屋頂的積雪,以防民房被壓塌——潛火隊成了潛“雪”隊。
到了正月十八日,天空放晴, 豔陽高照,氣溫回升,積雪微融。
汴京市民紛紛走上街頭, 幫助開封府的人一道,將街道上的積雪掃除, 露出平整的街面。
明遠駕著“踏雪”上街, 感慨他今日上街竟然不必“踏雪”——汴京市民確實頗有公共意識, 知道人人為我,我為人人的道理。
豈料他立即發現有人一邊掃雪,一邊低著頭、彎著腰,仔仔細細地在積雪裡來回搜尋。
“找到了!”
有人從積雪中掃出一枚金手鐲,歡天喜地地舉在手中,對光看著。
——原來這就是上元節之後的“拾遺”!
明遠恍然大悟。
上元節那日夜裡萬姓觀燈,路邊想必遺落了不少精美而貴重的飾品甚至是錢物。連夜的降雪隱藏了這些物品的去向。今日藉著掃雪的機會,正好可以一一“發掘”。
這天既是上元節節慶的最後一天,明遠心情上佳,便決定在長慶樓設宴款待。待到明天,他這些朋友們便又要上班的上班,上學的上學,下一次整整齊齊的相聚,又不知會是甚麼時候。
另外他還有一個目的。
上次與1127交流的時候提示過他,不能給這個時空帶來多餘的變數,而如果他主動向這個世界裡的人“劇透”未來的命運和歷史的走向,他的“劇透”,會被試驗方直接遮蔽。
這正是試驗方保護其“試驗”不受其它變數干擾的手段之一。
可試驗方到底能如何遮蔽,這所謂“劇透”的範圍又是甚麼,明遠想透過今日與北宋“名人團”的見面,試探一下。
蘇軾、賀鑄等幾人先到了。
種家兄弟還未來,明遠便沒吩咐馬上開席,而是拿出一副“紙牌”出來,供桌上幾人一起玩樂。
“這是甚麼?”
蘇軾天性好奇,見到明遠新制的撲克牌,對這樣新奇的玩意兒大感興趣,拿在手裡一張一張地看。
而撲克牌的製作,對於明遠來說又很簡單:他手下的刻印坊能工巧匠眾多,要刻印出手掌大小的牌面花紋非常容易,管事們又見多識廣,要找到合適硬度和能耐久的紙張也便宜。
只是明遠堅持在撲克牌上使用“大食”數字,紅心黑桃之類的符號也照搬過來——他只說這是舶來的遊戲道具。
“來玩抽籤吧!”
明遠笑著說。
“抽籤?”
“既是開年了,何妨來抽一下諸位往後的運道如何。”
明遠笑嘻嘻地解釋。
他說的“抽籤”,與如今在佛寺裡於佛前抽籤再請人解籤的流程一樣。由各人在他提供的撲克牌中抽一張,然後在明遠這裡找到對應的籤文。
“不過是大家玩鬧一回,倒也並非真的占卜。”
明遠將製作精美,顏色鮮亮的撲克牌在眾人面前攤開。
“要是真的被籤文說中了,再感謝我也不遲。”
“好!那麼我先抽一張。”
賀鑄抽了一張牌,遞給明遠。
明遠裝模作樣地在自己事先準備好的籤文裡找了一圈,抽出一張事先印有文字的小卡片,遞給賀鑄。
賀鑄看了,黑臉一紅,隨即露出笑容,說:“有點意思。”
他那張卡片上寫著“婚姻得諧,喜迎宗親”。
“方回兄這是……要娶一位宗女為妻!”蘇軾開心地大聲說。
眾人便一起向賀鑄道賀。
接著薛紹彭也抽了一張,得到了一張寫有“再接再厲”等字樣的卡片,薛紹彭頓時苦了臉,預計自己在國子監的學業可能會需要“再接再厲”。
蘇軾看得興起,笑道:“某也來抽一張,但看準也不準。”
於是他伸手抽了一張,是一張“紅桃7”,遞給明遠。
明遠覷著那張牌,裝模作樣地尋找對應的籤文——但事實上這些籤文與撲克牌根本沒關係,不過是明遠自己按照每位朋友的年齡和身份,以及他對他們的瞭解,事先寫了一些“預測”與吉利話罷了。
這時他抽出一張卡片,再次看了卡片一眼,確認就是他想要向蘇軾“劇透”的。
那上面只寫了四個字:“小心同年”。
明遠在這裡指的“同年”,是指蘇軾的同年張琥,當年曾與蘇軾同中進士,但是在後來的烏臺詩案中,欲將蘇軾置於死地而求富貴。
明遠在這裡既算是劇透,也算是委婉的提醒——畢竟蘇軾天性樂觀開朗,從來不肯把任何人的本性往壞處想。
或許,只有藉口“天意”,才能提醒到蘇軾。
誰知蘇軾接過那張卡片之後,詭笑了一陣,將手中的卡片展示給身邊眾人看——
那是一張雪白的卡片,上面一字也無。
故意向蘇軾洩露的“命運”,對可怕未來的“劇透”與“提醒”,此時此刻完全被試驗方遮蔽了,一點渣都沒留。
明遠心裡震驚,但臉上總算保持了鎮定,笑著聳了聳肩:“子瞻公怕不是天上的星宿?命格不同於凡人,凡人便也看不出來?”
蘇軾馬上故作委屈地苦著臉埋怨:“遠之總是如此,最愛甜言蜜語地哄人,若是沒有點自知之明,怕是某今天就要開始吸風飲露,準備成仙了。”
閤子裡頓時一片大笑。
蘇軾也陪著眾人一道,大笑之後,卻頭一低,將那張空白卡片藏起袖中,眉宇間有些鬱悶,可見他對那張“看不到命格”的卡片,還是有點在乎的。
眾人一通鬨笑之後,開始按照明遠的指點學打“爭上游”。
這些士子們都是智商超群之輩,撲克牌上那些簡單的“大食數字”,被他們飛快地學了去,紙牌的玩法也是瞬間上手,大家玩得津津有味。
正在這時,種建中帶著种師中一起來了。
種建中徑直往明遠身邊坐了,自然而然地偏過頭,旁若無人地盯著明遠。
明遠見他目光灼灼,眼神熱切,先是深深望著明遠的眉眼,然後視線下移,又緊緊盯著明遠的雙唇,根本挪不開眼。
明遠剛開始還有些不解,突然臉上微紅,明白了原委——原來這傢伙上元節夜裡成功親到了他,從此食髓知味,現在再相見,想必又記起了當時那一瞬間勾魂攝魄的感受。
明遠突然有點害怕,生怕師兄在眾目睽睽之下做出甚麼過於親暱的舉動,趕緊偏過頭。
所幸這時种師中及時從他們兩人之間鑽出來,冒了個頭,笑著問:“明師兄,大家這是在玩甚麼?”
明遠就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趕緊給种師中講解起手中紙牌的規則。
种師中只看了一圈出牌,就立刻懂了,甚至能反過來指點明遠——這救了明遠的老命,畢竟種建中一出現在身邊,明遠就開始心神不屬,甚至需要靠种師中提醒,他才曉得該出哪張牌不該出哪張牌。
身邊的朋友們卻都彷彿長舒了一口氣的模樣。
看起來此前明遠與種建中師兄弟“反目”、“疏遠”,弄得朋友們都很緊張。
但現在看他們師兄弟“和好如初”了,大家才都放下心來。
“彝叔,”蘇軾親切地喚種建中的表字,“聽說上元節那天,官家召你上宣德樓觀燈。你卻中途跑了,可有其事?”
種建中點點頭,道:“那日觀燈觀至中途,官家發下筆墨,要宣德樓上諸人分韻和詩,我的詩才不夠敏捷,勉強做出來也是貽笑大方,因此胡亂尋了個由頭先退下了,請王相公代為向官家解釋的……”
他雙手一攤,表示“明知不妥,但也無法”。
明遠卻聽種建中提起過:當時在宣德樓上,種建中心中突然有種強烈的感覺,只覺得一定要去見一面明遠——哪怕被再次“殘忍拒絕”,他也只會覺得不枉此生。
於是種建中藉口擔心初到京城的弟弟种師中走失,提前離開了宣德樓。
這個理由合情合理,兄友弟恭,因此沒在宣德樓上掀起大波瀾。
但現在舊事重提,如果還拿种師中做“擋箭牌”,這小孩估計要當場跳腳。
所以種建中只推說不會做那些富貴平穩的“御製詩”,才會提前離開。
蘇軾便笑:“其實彝叔不必怕那‘御製詩’。某信你,若是真情流露,彝叔做出的詩,肯定要比那‘至寶丹’好得多。”
蘇軾口中的“至寶丹”,是用來嘲笑如今參知政事王珪的。王珪做出來的富貴詩四平八穩,但是讀來無趣,甚至被王珪的親兄長起了個外號,叫“至寶丹”。
打完一圈撲克,明遠見人都到齊了,便吩咐開席。
他們坐在長慶樓專為明遠留著的一間閤子裡。閤子中同時生著兩個爐子,煙氣從管道里直接引至屋外,屋內則暖意融融。來到這裡的客人都早已將外袍脫下,只穿著夾袍坐在閤子中談天說地。
閤子門也大開著,將閤子中溫暖而溼潤的水汽及時散出去。
明遠正伸筷子為坐在身邊的种師中佈菜,卻聽耳邊1127的聲音傳來:
“親愛的宿主代表本次試驗的試驗方,遺憾地通知您,任何‘直接’向平行時空中的人物‘劇透’或者‘警告’,都是不被允許。如果這種情況反覆發生,可能會導致您的‘蝴蝶值’被扣除。”
明遠:……!
他精準的把握住了1127的用意:這個金牌系統特意強調了“直接”兩個字。
這位不是來警告他的,是來旁敲側擊點醒他的。
“直接”劇透這條路被堵住了,但或許可以拐彎抹角地間接提醒。
於是趁席上氣氛熱烈,眾人都在談天說地的時候,明遠插了一句嘴,問:“各位可曾聽說過‘女真’?”
他將“女真”二字說出口的時候,席上似乎靜了靜。
蘇軾笑問道:“遠之的意思是‘女直’吧?”
“對——”
明遠這時才想起,女真,因為要避遼興宗耶律宗真的名諱,所以被遼人改稱“女直”。宋遼是“兄弟”之邦,遼國改了,大宋便跟著一起改了。
蘇軾朋友眾多,對女直也最為熟悉,當即為明遠介紹:“聽在鴻臚寺的朋友提起過,這女直人生活在大遼東北的苦寒之地,分部落而居,有熟女直、生女直、東海女直幾大部族……”
“聽聞女直民風彪悍,擅長騎射,在馬上來去如風……”
蘇軾一面回想一面給眾人介紹:“女直部族之間每年相見,都要擺射弓宴,就是比賽騎射……哈哈,彝叔,這點對你來說不在話下,你在南御苑露的那一手,女直人一準都甘拜下風了……”
“不過呢,女直人有一項長處:非常善於養馬。聽聞他們富家養馬,千百成群。就算是很一般人戶,也養有馬匹十幾匹。”
“對了,遠之,你問這做甚麼?”
蘇軾突然省過來,笑眯眯地問明遠。
“莫不是我們的小‘財神’,看上了女直人的甚麼特產,想要與之交易嗎?”
明遠趕緊搖手,心想那豈不是要與虎謀皮?
再說,宋境與女真部落之間,還隔了一個繞不過去的大遼。
他剛想要隨便找個理由解釋,忽聽閤子門外一聲尖銳的冷笑:“說女直民風彪悍,與我遼人相比又怎樣?”
眾人驚訝之下,同時回頭。
只見那閤子門外,正站著一位十五六歲的少年,此刻正抱著雙臂,揚著頭望天,一副誰也看不起的模樣。
種建中見了那人的模樣,也慢慢起身,用同樣傲慢的口吻道:“女直人沒見過,不知如何。但是遼人我見過,不過是手下敗將罷了。”
門外的少年被種建中這句一激,頓時圓睜了雙眼,眼珠子幾乎要突出眼眶。
但是他無法反駁,因為此刻他也認出了種建中,知道這位就是在南御苑裡,用精湛箭術挫敗大遼最精銳斡魯朵的那人。
這少年,正是那位出言不遜的遼國副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