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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8章 千萬貫

2022-07-31 作者:安靜的九喬

 正月初一是日, 禁中照例舉行大朝會。

 文武百官都戴著冠冕,身著朝服,在宰相的帶領下, 立於朝班之中。

 官家趙頊則全副朝服冠帶,親臨大慶殿, 坐於最上首, 接見各州縣的進奏吏。

 然後便是接見各國使臣。

 大遼國作為大宋的兄弟之邦, 該國使臣也是第一個覲見的。

 這位大遼國使臣名叫蕭阿魯帶, 大約四十多歲年紀,臉龐黑中帶紫, 滿面風霜,看起來就是一位常年帶兵的宿將。

 作為大遼正使,蕭阿魯帶頭戴金冠, 金冠後延伸出一片長而尖的後簷,就像是一片蓮葉。蕭阿魯帶身穿紫色的窄袍, 腰上繫著金蹀躞帶,袍角依著遊牧民族的習慣,用細帶紮起來。

 跟隨在蕭阿魯帶身邊的遼國副使, 則穿著遼國官服“展裹”, 腰間佩著一枚金腰帶,腳上蹬著一對白皮靴。大約是缺了那枚形狀奇特的金冠,這副使的穿著,再加上他眉清目秀的相貌,竟然不大像是遼人,有點像是漢家兒郎。

 令人驚異的是, 這名“副使”太過年輕, 看起來只有十五歲上下。

 他完全沒有蕭阿魯帶冷靜沉穩的宿將氣質, 看起來也像是嬌生慣養長大的人。

 但這“副使”渾身上下掩飾不住的,是一股子睥睨天下的傲氣——換做在宋廷的朝堂上,便是一股子“十分找打”的傲氣。

 大慶殿中的禮官一聲高喊之後,蕭阿魯帶慣例上前向官家行禮。

 隨著蕭阿魯帶向大宋官家行禮,班列之中,竟輕輕發出一聲“噫”的驚訝之聲。

 原來這遼國正使行禮,不是行漢人的跪拜禮節,而是右腿下跪,左腿弓步立著,雙手觸及右肩,向官家下拜。

 通常來說,遼國副使則應當像所有漢人官員一樣,向官家行禮。

 ——這是規矩。

 誰知那名副使少年,卻跟在蕭阿魯帶身後,行了一模一樣的遼禮。

 須知,遼人禮節不似漢人那般繁瑣,少年行的這個遼禮,可以視作拜見遼主,也可以被視為是拜見“兄長”的禮節。

 末了,這少年還抬起頭,雙目炯炯,緊盯著趙頊。

 “無禮——”

 大慶殿上,禮官差點脫口而出喊出這一句。

 然而趙頊卻以眼光制止了禮官冒失開口。他依例溫言問了蕭阿魯帶,不外乎是那些客套話:在京中住的可還習慣,有否水土不服……

 末了趙頊贈予遼使若干禮品,禮單看著很長,但主要是漢家紋樣的錦緞和其他玩器擺件。

 遼人也顯然並未將這些禮物放在心上。

 與大宋每年支付給大遼的五十萬歲幣相比,這點東西實在不算甚麼,甚至連大遼出使大宋的正史與副使都不怎麼看得上。

 蕭阿魯帶只是硬邦邦地一拱手,道:“後日便是南御苑演箭了吧?屆時大宋官家可會駕臨?”

 趙頊一怔,沒想到遼國使臣竟會問起這個,頓了片刻才點頭:“自然——”

 “那本使就等見證大宋臣子的武勇了!”

 蕭阿魯帶用非常標準的漢語大聲說,然後便帶著那名副使從趙頊面前退下。

 趙頊心裡自然不喜蕭阿魯帶無禮,但是他當然不可能與遼國前來賀歲的使臣當場翻臉,只能任由那名使臣去了,並且和座下的大臣們一樣,在暗暗猜測那名年輕副使的身份。

 像明遠這樣的平民白身,則對宮禁中發生的這等“外交事件”一無所知。

 他們所需要做的,就是享受氣氛,歡慶新年。

 畢竟連開封府都開放關撲,讓汴京市民盡情玩樂。

 明遠在正月初一這天出門,與親朋故舊甚至是鄰居們相見,都是熱情地互道祝賀。

 走出他所住的安靜街區,走上馬行街、潘樓街、州東宋門、州西梁門這些熱鬧地方,明遠見到大街上到處都搭了綵棚。棚子下是五花八門的攤子,甚麼珠玉首飾、料子成衣、領巾抹額、帽子梳子、靴子鞋子……還有各種孩子們喜歡的小玩具,滿大街都是。

 報童們在街道上來回穿梭,叫賣今日的《汴梁日報》。上面刊載著元日這天晚上,汴京城中所有瓦子的娛樂專案。

 這些報童大多嘴很甜,每賣出一份報紙就會附贈一句吉利話兒。一時間汴京百姓就算不是為了看瓦子的節目單,只為了討個好彩頭,也情願紛紛解囊,花上一個兩個銅板,買上一份報紙。

 忽聽一聲響亮的唿哨在街道盡頭響起。

 “快閃開啊,是遼國使臣的車駕——”

 明遠能感覺到驚慌彷彿水中的漣漪,不費吹灰之力就迅速傳導到他這裡。

 他趕緊隨身邊的汴京百姓一起,迅速讓到街道兩邊。

 而這時,車駕行駛的聲音和馬蹄聲已到近前——

 “這麼快?”

 明遠心中驚異:這遼國使臣的車駕行進得如此迅速,難道就不怕造成交通事故嗎?

 結論是並不怕。

 只見當先打馬過來的,是八名雄壯威武的遼人武士,都是一身甲冑,頭戴紅纓,座下則一水兒是高大的神駿。

 這八人分列兩列,從百姓們身邊經過的時候,那等無形的威勢,竟然讓熱鬧的大街一時間鴉雀無聲。

 人人都屏住呼吸,似乎同時感受到了凜冽而來的敵意。

 八名騎士目不斜視,從眾人面前經過,隨之而來的是身份服色與武士不同的兩騎。明遠猜想他們應當是遼國出使大宋的正使與副使。

 然而他又覺得有點不可理解。

 因為那名服飾略顯簡單,而面容顯得太過年輕的遼國使臣,明顯是副使,但是他座下的馬匹卻堪堪越過正使一個馬頭的身位。

 一行人遠遠地離去,身邊的議論聲才漸漸響起。

 “哎呀,沒想到遼人竟有這樣的威勢……真是嚇煞俺了。”

 “俺膽兒小,聽他們一聲哼,俺怕是馬上就要抖上三抖……”

 很顯然,澶淵之盟過後,宋遼之間的和平維持了好幾十年。汴京百姓很久沒有見過這樣的陣勢,心裡都直發毛。

 但也有人擺出了“見多識廣”人設,在人群中“噓”了一聲,故意壓低聲音道:“看那八名士兵的裝束,恐怕這八人是,這八人是……”

 聲音壓得極低。

 片刻後,那人身邊的百姓都驚訝地“咦”出了聲:

 “甚麼……竟是斡魯朵?”

 “是遼主的宮分軍?”

 明遠忍不住扶額:看來汴京城中的大宋百姓們日常談論遼人,對遼人的“斡魯朵”制竟也瞭解得一清二楚。

 “斡魯朵”原本的意思就是宮帳或者宮殿。大遼的開國君主耶律阿保機設立了“斡魯朵制”,也一種就是禁軍和皇家安保系統。

 每個皇帝即位之後,會設立一個“斡魯朵”,負責守衛皇宮,皇帝出行時作為皇帝的親衛負責保安工作。當皇帝去世之後,這支斡魯朵就為期守陵。

 據說大遼不止是皇帝有“斡魯朵”,甚至皇后和個別權臣都擁有自己的“斡魯朵”①。

 換句話說,“斡魯朵”就是遼主為了自己的安全組建的禁衛隊,斡魯朵中的每個戰士,都是千挑萬選而出的,精銳中的精銳。

 當他們對上普通的汴京百姓,只要一個眼神,一聲冷哼,自然能將從沒有上過戰陣的普通人嚇壞。

 但也有對遼人完全不在乎的。

 “管他呢?不過區區幾個遼人,汴京城裡這麼多兵將,禁中有那麼多班直護衛,怕他來?咱們照樣玩樂咱們的!”

 “就是啊,大遼乃是大宋的兄弟之邦。使臣來到汴京城裡,想必也是來修好的。”

 這種言論馬上引起了另一邊的反駁。

 “拜託……有點骨氣行不行?”

 “兄弟之邦?你們見過兄長每年給兄弟送上五十萬銀絹的嗎?”

 “是啊……除了那五十萬銀絹,遼人照樣每年在邊界上‘打草谷’。世上真有這樣的友鄰嗎?”

 “對了,後日初三,咱們早一點去南御苑,去佔個好位置等著,我大宋的好兒郎,絕不能輸給遼人!”

 明遠還不太明白正月初三和南御苑是甚麼關係,問了史尚才知道。

 原來每年正月初三,官家按慣例都要邀請遼國使臣前往南御苑去比賽射箭。今年也是一樣。

 按說宋遼兩國邀使,向對方展示射術,這是重要的外交禮節,原本不該讓太多百姓圍觀。

 但據史尚說,汴京城百姓都異常關心這場射箭的勝負,就算是南御苑周圍有禁軍值守,不許有人旁觀,但還是會有些機靈人會事先爬到南御苑周圍的大樹上,在那裡等著看。南御苑外,也會有人專門等訊息送出來。

 “若是我皇宋的箭手射中箭靶,樹上爬著的那些市井小兒就會趕緊把訊息送出。到時候箭手們離開南御苑,會被百姓們夾道相送,屆時是人山人海,堪比進士們跨馬遊街。”

 史尚嚮明遠解釋了整個流程。

 明遠憑空想象了一下:有點想看!

 於是他問史尚,那南御苑附近,可有“閤子”一類的地方。

 史尚頓時苦了臉:“明郎君,您這可真的是難為我了。”

 他號稱“百事通”,能為明遠在汴京任何一家正店、任何一家瓦子中留座,但是也做不到,能夠在皇家御苑裡,給明遠留出一個舒舒服服觀看外交儀式的地點。

 明遠想了一下,也覺得自己有些強人所難。

 “無妨,那就在南御苑外找一座乾淨的腳店,先歇一會兒,等著南御苑傳訊息便是。”

 “郎君,好的——”

 史尚頓時渾身輕鬆:明遠一旦改了要求,這個任務對他來說就太容易了。

 於是,正月初三那天,明遠便舒舒服服地候在一家腳店裡,等候南御苑傳出來的訊息。

 然而訊息送到的時候,腳店裡人人傻眼。

 明遠吃驚地問:“甚麼?遼人竟然向……本朝士大夫挑戰箭術?”

 怎麼會有這種事?

 要知道,朝廷為了不在遼國使臣面前落了下乘,必定是精挑細選了箭術精強的禁軍或者是殿前班直。

 箭術是這個時代最基本的武藝之一,大宋朝就算是再“積貧”“積弱”,不堪一戰,軍中善射的人還是很多的。

 結果人家不幹,人家要挑士大夫做對手。

 遼人這是,柿子非要撿軟的捏嗎?

 *

 南御苑裡,官家趙頊的臉色鐵青。

 遼國那名副使剛才炎炎大言,直說大遼之所以能百戰百勝,是因為大遼國君能身先士卒,又因為陣中決策之人自身武藝就從不輸於麾下眾將。

 升任參知政事沒多久的王珪出面反駁,卻被那名年輕的副使用言語僵住,逼著宋人承認民風不夠勇武,士大夫就算是能領兵,也絕對做不到像遼人一樣身先士卒,武藝更是不必提了——在這南御苑中,就沒有任何一個文官士大夫,能夠張弓,射中箭靶的。

 最後那年輕的副使還用極為揶揄的口吻對官家趙頊道:“宋國乃是我大遼的兄弟之邦。但若我遼主降臨南國,便無一人能與我遼主一較高下,這算甚麼兄弟?”

 “宋國既然與士大夫共治天下,這種時候,就沒有哪位‘士大夫’能為主分憂的嗎?”

 這個論點聽起來就是少年人的一通歪理,但是也叫人很難辯駁。

 尤其大宋自詡朝廷是與“與士大夫共治天下”,而“共治天下”的這群士大夫,面對蹬鼻子上臉屈服到眼前的遼人,卻沒有一個有能力打臉打回去!

 “若是狄武襄尚在……”

 趙頊氣得將牙咬得格格響。

 他口中所說的狄武襄,便是幾年前過世的名將狄青。

 狄青曾一路升至樞密使,進了政事堂,是武將官階升到“升無再升”的第一人。

 但是趙頊也忘了一點,狄青,也並不是與他這位天子“共治天下”計程車大夫。狄青也一樣是被士大夫們排擠出京,不到五十歲就抑鬱而終了。

 “可如今怎麼辦?”

 “要不……用弩?”

 趙頊身邊的宦官石得一提醒趙頊。

 “讓箭手們先調好弩位,瞄準靶心,再交給在場哪一位官人。官人上前,只需要撥弩牙而已。”

 他的意思是,讓箭手們事先把弩調整到位,並且瞄準好。到時候哪一位文官上前,只要撥一撥機括,勁弩便自動射出,不出意外也可正中靶心。

 趙頊猶豫起來:“這……”

 若是被遼人看破了,豈不是更被笑話?

 王安石此刻就在趙頊身邊,聽了石得一的話斷然搖頭,道:“此乃自欺欺人之舉,於眼前無益。”

 趙頊抬頭望著他最為信賴的宰相:“宰相有何好辦法?”

 王安石拱起雙手,向趙頊微微一揖,道:“官家可知,去歲由武職轉文職,現任軍器監丞的種建中,如今正在這南御苑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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