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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5章 百萬貫

2022-07-27 作者:安靜的九喬

 看起來是種建中种師中這一對親兄弟之間感情甚好, 因此兩人之間有過約定。

 二人出生時,尊長賜名。師中的名字便隨了兄長的一個“中”字,這是無法改動的事實。但若是以後種建中萬一改名, 就隨弟弟的“師”字,取個名字叫“種師甚麼”。

 這事未必會發生, 畢竟種建中名字用得好好的沒有必要改。

 但是种師中小朋友對於兄長的這個承諾卻異常看重,所以他每每與人說起, 都說“阿兄的名字隨我”,然後惹來眾人嘲笑。

 席間也正是如此。

 蘇軾被种師中的話逗得哈哈直樂,拈著頦下那點稀疏的鬍子對种師中說:“確實, 你的名字比令兄好, 師……師有師從, 師學的意思, 寓意深遠, 後面可以加任何一位先聖的代稱……”

 而此刻明遠腦海中模模糊糊的那個概念變得越來越清晰――

 “甚至不一定是哪位先聖, 令兄想要學佛, 便可改名叫‘師佛’,想要成道,便可改名叫‘師道’……”

 通常情況下, 這宴席上人們都不會拿彼此的名姓開玩笑,尤其這日還是種建中的生辰。

 但蘇軾天性詼諧,加上又與種建中很熟,彼此都不介意對方開自己的玩笑,所以蘇軾毫無心理負擔地把這句話說了出來。

 蘇軾完全沒有想到, 明遠竟然會當了真, 而且反問他:難道種建中要改名?

 蘇軾想了想, 轉頭望望身邊的小師中, 問:“師中剛才的意思,也是‘假如’吧?”

 种師中一臉無辜,點了點頭,表示自己剛才說的確實是這樣:“假如”阿兄改名,就會跟著他種師中的名字改。

 誰知明遠卻異常緊張地問:“在甚麼情況下會改名?”

 席間眾人都不解其意,種建中更是納悶,不明白明遠為甚麼會這麼關心自己要不要改名。

 蘇軾拈著鬍子說:“通常是需要避諱的時候就改……”

 明遠在心中默唸:建中……他已經記不得之後有哪個皇帝的年號涉及這兩個字,但是這兩個字的寓意極好,被後來的皇帝挑中,也不是甚麼不可能的事。

 那麼,與他相處了一年多的這位,真的是……

 他看看种師中,又將視線轉向種建中,整個人都傻了。

 是啊,他多傻啊!

 已知,歷史上种師道與种師中兩個是親兄弟,而明遠又問過种師中,得知种師中的兄長只有一位,就是眼前這位――

 這麼顯而易見的結果……“改名”,他怎麼就沒想到呢!

 果然還是一代名將啊!

 他早知道的,這樣的人,不可能籍籍無名地埋沒一生,還是要在戰場上大放異彩的啊!

 一時間,明遠望著種建中,竟良久沒有移開眼光。而他甚至沒注意到,這是自這次與種建中重會以後,他第一次抬頭,正眼注視對方。

 種建中面對明遠的眼神,心中酸楚。

 過去一旬,他在山陽鎮將自己折騰的夠嗆,軍器監裡的事倒是全都理順了,炭匠煉焦,鐵匠打鐵,一整套工序與流程都已成型,符合規格標準的鎧甲源源不斷地打造出來,產出是原先的四五倍,成本卻只有以前的三分之一。

 但是他心裡卻一直是空落落的,唯一的念想就是今日,今日能夠見到小遠。

 天曉得他邁上這長慶樓的樓板之前,心裡有多緊張,不得不借助與折可適的隨意攀談,讓自己放鬆。

 折可適與他談起重轉武職,重歸西軍的事,種建中心裡有些蠢蠢欲動,直到他看見了身邊的人紅了眼眶――

 在那一刻他的心似乎都漏跳了一拍。

 原來自己是真的被人在乎著的……

 可後來看起來,好像只是師中惡作劇,往明遠面前塞了一碟芥辣而已。

 失望對於種建中並不陌生,他很平靜地接受了這種失望。

 誰知直到這一刻,他才換來了明遠的正眼相待。隔著長慶樓裡瀰漫著的氤氳水汽,明遠那對水光瑩潤的雙眼睜得大大的,緊緊盯著自己。

 可種建中此刻也不明白究竟是甚麼引起了明遠的注意――難道只是因為自己少年時與弟弟師中說過的那句玩笑話嗎?

 那句玩笑話,是他在師中五六歲年紀時應承下的。後來師中一再重複,人人都當成是童言無忌,說說而已。種建中心中卻將其當成了對弟弟的一個承諾――他不可能對這唯一的親弟弟失言。

 所以此刻他也坦然與明遠對視。

 只是這一對視,種建中便深陷其中,再也無法擺脫。

 待眾人將這當成是一個笑話說完以後,種建中與明遠各自回過頭去,一切如常般地繼續飲宴,享用美味,但是他們心裡都很清楚,對對方的認知自此又有不同。

 一時間,席面散去。賓主們紛紛告辭。

 种師中小朋友剛才在引用“冰壺珍”的間隙,偷喝了兩杯稠酒,此刻酒意上頭,紅著一張小臉,就抱著踏雪的脖子不肯鬆手。

 “踏雪――”

 种師中伏在明遠的馬背上,喃喃地發問。

 “你想我不?”

 踏雪打個響鼻,頓了頓前蹄。

 種建中則無奈地望著這個頑皮又大膽的弟弟。

 “師兄請放心,將端孺交給我,我會好好照顧他。”

 明遠也很無奈――這小傢伙的酒意明顯是裝的,种師中就只是想繼續蹭他家溫暖的臥室和舒服的床榻而已。

 但如果揭穿……就不知道种師中又會鬧出甚麼么蛾子來?

 種建中望著弟弟,正要開口,身邊折可適帶著幾分酒意問種建中:“彝叔,有你師弟在這裡,就把端孺交給他好了。”

 折可適一扯種建中的衣袖:“咱們兄弟兩個好久都沒見了,今晚就該抵足而眠,暢談生平……”

 種建中臉色一僵。

 明遠那裡已經牽動踏雪的韁繩。只聽他大聲對种師中道:“端孺,握緊了韁繩,這就帶你回去。”

 語氣非常生硬,可見被氣得不輕。

 裝模作樣伏在馬背上的种師中:好也!可以去明師兄家裡舒舒服服睡一晚了。

 而被揚長而去的明遠主僕甩下的種建中則沉著一張臉,望著身邊的折可適。

 這廝已經笑得前仰後合,大約是沒見過大名鼎鼎的種十七被人“拿捏”成這樣的。

 種建中頓時一腳虛踢,踹開折可適,斥道:“滾回你的城南驛去,若是嫌筋骨癢了,就往校場走一遭,爺爺奉陪!”

 *

 明遠牽著踏雪的韁繩,步行穿過小半個汴京回到自家院中,將种師中從馬背上抱下來。

 這孩子即使“喝醉”了也能認路,自己“歪歪斜斜”地就進了明遠的臥室,攤開手腳睡在明遠榻上。等到明遠淨面換過衣裳,再進屋的時候,种師中已經抱著明遠的那床填了棉花的棉被呼呼大睡了。

 明遠搖著頭,嘆著氣,拿這小子沒辦法。

 只是去年他過生日的時候也是這樣,臭小子就睡在他家炕上,明遠夜裡還起來無數次為种師中拾被子。

 此刻明遠回憶自己的心境,發覺自己多少是因為預知了師中的命運,心中存了敬意與憐惜,因此對這孩子格外縱容。

 而今日,他又多記起一件歷史,多看破一個命運。

 种師中睡著以後,明遠立於中庭,久久不能成眠。

 他實在沒忍住,召喚出了1127。

 1127一上線,就歡欣鼓舞地問:“親愛的宿主,您終於有機會詢問1127關於您獲得的道具贈品了呀?”

 明遠一怔:“贈品?甚麼贈品?”

 這時他突然想起來,當初從米芾手上買下那幅《中秋帖》的摹本之後好像確實提示過他――任務完成得太過出色,試驗方會提供一項道具贈品。

 但此時此刻,明遠哪裡還顧得上甚麼贈品?

 他直接問這金牌系統:“我確認一下這種建中,就是抗金良將种師道嗎?”

 1127怔了一下才回答:“親愛的宿主,確實就是他。”

 “您終於想起來了!”

 明遠:……

 片刻後,他又問1127.

 “能告訴我一兩句歷史上對他的評價嗎?關於這人,我記不確切了。”

 “親愛的宿主,您確定要聽嗎?”

 明遠確實是記不確切了,明明史書裡奮筆疾書將他呼做“宿將老帥”,小說雜傳裡還都稱呼他作“老種經略相公”――明遠卻分明只認得眼前這風華正茂、渾身衝勁、甚至是有些笨拙的青年俊傑。

 人都是會老的,但老人也都年輕過。

 皓首蒼顏都有過朱顏綠鬢的時候,征戰沙場多年的名將,也有如此青蔥的年歲,有意氣消沉轉的時候。

 然而與這樣奮勇無畏的靈魂相處過一回,明遠只要想到種建中將來的歸宿與結局,就覺得心口發悶,難以呼吸。

 但他還是想要聽一聽,後人對種建中的評價。

 “講!”

 “好的,宿主!”

 1127的語氣裡也漸漸透出些不忍。

 “大都亂世,良將空稱,既病而死,方痛撫膺。”

 明遠說不出話,他甚至被這區區十六字的評價壓得喘不過氣來。

 “宿主,那是公元1126年的事了,按照1127對您的瞭解,到那時,您早就已經完成了一千億的小目標,已經回歸本時空,享用您贏來的獎金池了……您又何必為古人擔憂,您又何必……”

 “而且您還有一個贈品待查收……”

 但無論1127說甚麼――都不重要。

 明遠反正一個字都沒有聽進去。

 他只是木然坐在窗前,安靜思考著。

 回到本時空,享用獎金池――這個他早先堅定無比的目標,此刻突然變得不再那麼重要。

 *

 第二天,明遠補眠之後剛醒,就聽說薛紹彭成功從薛宅溜出,到明遠家來找明遠了。

 明遠穿戴停當,與种師中一起來見薛紹彭。

 他衝薛紹彭一伸大拇指:“道祖兄,正如我所料,你這麼快又掌握了從令尊府上翻牆出門的途徑。”

 薛紹彭頓時扭捏一笑――他確實是從家中翻牆出來的,因此衣衫上還有些蹭壓的痕跡。

 “走!我帶你們兩位去大相國寺。”

 明遠算算今天不是“萬姓交易”的日子,但若是單去看看各種書法名家名作、碑帖拓片、筆墨紙硯,文房四寶之類,還是能在資聖門一帶找到很多攤位的。

 “對了,道祖兄,我正想給你介紹一位朋友。”

 明遠為薛紹彭簡單描述了一下米芾這個人。

 薛紹彭只聽說了米芾每天練字,臨池不輟,就已經肅然起敬。

 “這米小郎君比我用功!”

 明遠看看朋友,感覺自己正在見證一段偉大友誼的開端。

 “不過……”

 他委婉地提了提米芾的潔癖。

 薛紹彭聞言撓撓頭,倒也不覺得過分抗拒。他只是說:“這就要看那米小郎君了。若是他願意與我結交,我倒不介意多洗幾遍手。”

 明遠與种師中聽聞,兩人對視一眼,都覺薛紹彭最是個好脾氣的朋友,難怪他在各處人緣都好到了極點。

 果然,明遠在大相國寺後資聖門一帶見到了米芾。

 他大聲招呼:“元章,元章!”

 米芾見到明遠,眼裡也透出光彩,立即帶著他那幾個伴當,朝明遠這邊跑了過來。

 “我給你介紹一位新朋友。”

 明遠連忙向他介紹薛紹彭。

 明遠說話的時候,非常擔心米芾的反應。因為他看見這米小郎君站在沒那麼擁擠的地方,雙手依舊緊張地緊緊攥住袖子。

 然而他忽見米芾踏了一步上前,非常突兀向薛紹彭伸出手。

 儘管那隻手還在微微發顫,但米芾還是勇敢地伸出了手――

 “道祖兄,我姓米,名芾,字元章。今日得見,榮幸之至。”

 “薛兄,你介意我握握你的手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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