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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百萬貫

2022-07-12 作者:安靜的九喬

 蔡家兄弟來找明遠, 主要是好奇。

 王安石家的家丁,錯將明遠當成是蔡卞,從禮部試放榜現場“捉”了回來。然而明遠一旦說明誤會便瀟灑離開, 一點兒也不想借此機會見見天下士子都想見的一國宰輔。

 這倒也罷了,偏偏王安石聽聞錯過了“陝西明遠”, 也表現出十分惋惜,甚至讓管家再去將明遠追回來。

 那時蔡氏兄弟二人剛剛趕到相府。蔡京聽聞此事, 便主動與弟弟蔡卞一起, 出門尋訪, 果然在城南這邊的驛館找到了人。

 當下雙方見禮, 互通了姓名。

 這時蔡卞終於流露出吃驚的神色:

 他們兄弟來此之前, 將明遠想象成了多麼厲害的人物,可真見面了,才發現明遠不過是和蔡卞一樣,未及弱冠的少年。更誇張的是, 他還是一介白身, 只是想來京中讀書而已, 在國子監中的學籍竟然還被人擠掉了。

 至於明遠身邊的種建中, 人確實生得高大英武, 儀表堂堂, 但也只是一名剛剛透過銓試,將從武職轉為文職的小官。這種品級的官員, 在天子腳下的汴京城裡多如牛毛, 數不勝數。

 若是當街遇上, 蔡京恐怕連正眼都不會看種建中一眼, 別說特地尋訪了。

 不明白王安石對二人的興趣從何而來, 難道真是看在“橫渠先生”的面子上嗎?

 但還是蔡京會做人, 既然是他們兄弟找上人家的門,就絕不能丟份。

 於是,蔡京衝種明二人一拱手:“今日正逢種兄銓試得中,將來必然要大展宏圖的。而舍弟與明兄年紀與相貌都很接近,雖籍貫天南地北,卻能在這汴京相逢,也是有緣。不如就我們四人,隨意前往哪家正店,一起慶賀一番吧!”

 明遠頓時拍手叫好。

 “元長兄說得沒錯,相逢即是緣分。今日合該慶賀元長兄與元度兄,雙雙高中,再慶賀我師兄,順利轉官。小弟今日做東,請兩位前往遇仙正店慶賀。”

 剛才他在接到種建中的時候,就已經從路邊叫了一個“跑腿”,給了兩文錢,讓那小孩去遇仙正店訂下了一個雅座,時人叫做“閤子”①。

 當下蔡氏兄弟不再推辭,而種建中也沒有異議,四人帶著伴當,聯袂而行。

 去的路上,明遠順便給向華科普了那梔子燈是甚麼意思,遇仙正店裡究竟能遇上甚麼“仙”。

 向華總算是明白了,曉得正店裡的小姐姐們都非常好看,但若是由她們陪一陪,坐一坐,唱一支小曲,他向華一整年的工錢就沒有了。

 於是這少年下定決心,進了店,要做到絕對自覺,絕不看店裡的“仙人”一眼。

 誰知到了遇仙正店,情形卻與眾人的想象相左。

 因為今日是禮部試放榜的日子,汴京城中七十二家正店,各家都擺滿了為登科士子們慶祝的酒宴。

 因士子們大多清高,而且多半囊中羞澀,因此各家正店都很識趣,將歌姬陪酒唱曲這些虛頭巴腦的橋段撤了去。

 種明二人和蔡氏兄弟抵達遇仙正店的時候,早有“茶飯量酒博士”②在店門處迎接。

 酒博士身後則是一名低眉順眼的小夥計,雙手託著一隻黑漆的托盤。托盤中則盛著若干枝剛剛從枝頭剪下的鮮花。

 那酒博士極會察言觀色,一見到蔡京蔡卞兄弟那般志得意滿的神色,便知這兩位定是高中計程車子,當下趕緊拱手道:“有登第的郎君們光臨,小店真是蓬蓽生輝。京中舊俗,仲春簪花,值此慶賀之際,簪花更是應景,郎君們請——”

 明遠低頭看去,見那少年盛著的托盤中,擺了各種鮮花,如碧桃、海棠、刺玫、連翹,但最多的還是芍藥。

 蔡京與蔡卞相互看了一眼,都忍不住微笑。

 對他們這些已經登科,即將步入仕途計程車子們而言,簪芍藥的寓意無疑非常吉祥。

 傳說三朝重臣元老,宰相韓琦,當年出任揚州太守時,後院一株“金帶圍”芍藥,同時開了四朵。

 據說這花開放時,金黃色的花蕊會出現在重重疊疊的花瓣中間,宛若圍了一條金色的腰帶。因此民間有傳言,“金帶圍”開放便意味著揚州城中會出宰相。

 於是韓琦便請了三位同僚前來賞花,這三人分別是王安石、王珪、陳昇之。

 如今韓琦、陳昇之、王安石等三人已經先後當上了宰相,前些□□中也有傳言出來,說是王珪即將升任參政知事,眼看要當上副相了。

 在酒博士與夥計的湊趣聲中,蔡京與蔡卞都各自伸手,取了一枝芍藥,簪在鬢邊。

 酒博士便轉向明遠:“這位小郎君,您也……”

 待他看清了明遠的容貌,一時竟舌頭打結,連話都說不下去了。

 明遠那副少年人面容,清澈而明淨,完美無瑕,幾乎教人不想用尋常俗豔花朵去打擾。

 明遠自己盯著那盤中盛著的鮮花,矜持地笑著。

 “說實話,在下長這麼大,還從來沒有戴過鮮花。”

 “聽聞王相公是從來不簪花的,當然,揚州簪‘金帶圍’那次除外;司馬十二丈據說也是不戴的,唯有登科高中那日除外——”

 “但是今日呢,既然是為元長元度兩位兄臺慶賀登科,小弟自當從命。”

 明遠將手伸向托盤,卻避開了顏色鮮豔的芍藥,而是取了一枝金黃燦爛的連翹,隨手戴在鬢邊,笑著說:“這個比較配我。”

 他對自己的定義,大概就是一隻渾身金光閃閃的貔貅吧。

 誰知這枝連翹卻格外襯他的膚色,這枝花簪在鬢邊,更襯得他唇紅齒白,雙眸如水。

 明遠身邊的種建中頓時看呆了。

 對面蔡氏兄弟都是一等一的好相貌,尤其蔡京,身材頎長,五官出眾,是那種“騎馬倚斜橋,滿樓紅袖招”③的人物。

 然而剛才蔡京簪花時,種建中卻不屑一顧,心想這大好男兒,何必學那些小嬌娘,簪甚麼花嘛——

 可現在明遠將一枝普普通通的連翹簪在鬢邊,卻教種建中眼前突然一亮。他一時間竟似乎覺得世人都簪不得花,不配簪花;能在鬢邊簪花同時又佔盡風流的,唯有明遠一人而已。

 誰知就在種建中發呆的這片刻。明遠已經飛快地從盤中撿了一枝芍藥,伸手便替種建中戴在鬢邊。

 豪氣干雲,鐵骨錚錚的陝西漢子種建中在猝不及防間,竟然也像他自己說過的那樣,作“小兒女態”。

 種建中頓時伸手要摘。

 一句“爺爺不戴花!”差點喊出口。

 明遠卻趕緊喊停:“師兄不能摘哦!”

 “今日也是種師兄你透過銓試的好日子,戴著嘛!”

 明遠笑嘻嘻地相勸——他眼看著鋼鐵直男種建中鬢邊戴著一朵鮮紅的芍藥,一張俊臉漲得幾乎與芍藥一樣紅,心裡別提多開心了。

 多日來被種建中逼著練箭積下的那一點點小脾氣,此刻已盡數化為汴河的流水而去。

 更何況,今天其實只是為了祝賀種建中一人透過銓試,其他人都是附帶的。這樣一想,種建中更是不能不簪花了。

 “種師兄簪花,才是剛柔並濟,真的好看。”明遠拍著手笑道。

 種建中五官都快要擠在一起了。

 蔡京是個八面玲瓏的機靈人兒,見狀也勸。

 等到種建中醒過神來,他再想要推辭,已經推不掉了。

 種建中看著明遠拍手贊好的促狹模樣,實在很想伸手就把那朵花摘下來,給明遠簪在另一邊,讓他自己試試這滿頭桃紅柳綠的是否好看。但礙著蔡家兄弟就在身邊看著,就算他們師兄弟之間有些內部矛盾,總不能在外人面前表露出來。

 於是種建中僵著一張臉,勉強預設了生平頭一次簪花的事實。

 他可是完全看在明師弟的面兒上,才勉強戴了這枝花。

 若是換了別人,想都別想。

 蔡京在一旁看了他們師兄弟之間的一番互動,微笑讚道:“彝叔兄,遠之兄,你們師兄弟之間的感情真的很好啊!”

 聽了這話,種建中瞪著明遠:哪有!

 明遠則笑望著種建中:那不然呢?

 這一場迎賓便總算是結束了。酒博士過來將他們一行人迎入遇仙正店的雅座。

 蔡京至始至終保持著禮貌的微笑,眼神卻有些幽深——他大致看出了些許端倪。

 他雖不明白為何明遠會以一介白身而得王安石看重,但從明遠談起王安石與司馬光的態度,蔡京多少了解到了一點。

 明遠從來沒有將王安石與司馬光當成是高不可攀的人物。這兩位新舊兩黨的主要人物,明遠說來就像是隨口說起鄰家長輩,沒有特別的敬畏,只將他們當成是有意思的普通人罷了。

 這個明遠,的確有點意思——蔡京覺得自己就做不到這一點。

 一時間四人邁入遇仙正店的雅座。這是一間特意為士子們預留的閤子,窗戶對著後院的花園。此刻清風徐來,隱隱有絲竹之聲,卻無鬧市的喧囂。

 蔡京與蔡卞兄弟入座後都眼帶好奇,開始欣賞雅間內的裝潢和牆上的字畫。很顯然,他們兩兄弟自入京以後就都在積極備考,無論是登樓飲酒吃席,還是來這種門口點了梔子燈的正店,對於蔡氏兄弟都是頭一回。

 酒博士悄悄過來問明遠,這宴席該如何安排。

 明遠一聽就明白,這是酒博士在打聽他的預算,看給這一桌上甚麼規格等級的佳餚酒水。

 明遠微微一笑,隨手遞出小小一錠金子:“按你們拿手的來。”

 酒博士馬上眉花眼笑,曉得這是明遠讓上最高規格的席面。

 當然,一桌席面無論如何也到不了一錠金子的地步,待會兒少不得還是要倒找錢給明遠的。

 看酒博士這麼高興,明遠不得不又叮囑一句:不要“遇仙”,他們這一席清清靜靜地說說話就好。

 畢竟在座有一位是王安石已經內定的女婿。如果一登科就在正店裡鬧出甚麼笑話,可就不好了。

 於是這遇仙正店的菜品與酒水就流水價地送上來。

 明遠等人卻都不在意吃喝,只是隨意攀談聊天。

 蔡氏兄弟兩人的注意力始終都在明遠身上,種建中只是個附帶的。

 只有當蔡氏兄弟得知種建中是“西北種家”的子弟,是大儒种放的重孫,名將種世衡的親孫時,才雙雙面露驚訝與崇敬之情,起身重新與種建中見禮,兄弟倆各補敬了種建中一杯。

 即便是家鄉遠在東南的福建士子,對在西北邊境英勇抗擊党項人犯邊的種家子弟,也絕對不敢小瞧了去。

 明遠只管在旁笑嘻嘻地給眾人斟酒。

 在他看來,這遇仙正店的菜式平常,但是酒真的還不錯,不愧是“一百八一杯”的玉液酒。

 當然,這玉液酒的真實價格其實也只有七十二文一角,沒有後世小品裡那樣誇張。

 時下的酒都是低度黃酒,用糧食釀成。遇仙正店的“玉液酒”口味柔和,入口醇厚,後勁十足。明遠的酒量其實很不錯,但他遇上這種酒,卻也不怎麼敢多喝。

 蔡京一直在觀察明遠,幾乎是有樣學樣,見明遠不肯多飲,他也就不肯多喝半杯,還時不時攔著蔡卞。

 然而蔡卞到底年輕氣盛,飲了兩盞之後就漲紅了臉,言語中也多了些酒意。

 他對明遠的探究眼神就再無遮掩。

 這名剛剛登第的少年郎突然站起來,衝明遠一舉杯,大聲問:“遠之兄,你到家嶽府上,因何不留下來等我一等?若是你等上片刻,我們就能在相府相見了。”

 明遠:原來如此。

 蔡卞的岳父,自然是當朝宰相王安石。

 原來蔡氏兄弟是因為這個採來結交他的。

 “……你走後,家嶽因何又著急尋你?”

 明遠與種建中一聽,兩人同時對視一眼:原來還有這事?

 想象了一回他走之後王安石府上可能發生過的事,明遠心裡忍不住偷偷地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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