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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十萬貫【第一更】

2022-07-12 作者:安靜的九喬

 雪夜的夜空不似以往那般深邃幽暗, 而是微微有些發白。細細的霰雪簌簌地從天空墜下,地面早已一片雪白。

 筵席已經散盡了,伴著耳畔的簌簌落雪聲,此刻的長安城, 似乎比以往更要寂靜。

 明遠與种師中並肩站在明家宅院的廊下, 兩人都是一個姿勢, 同時抬起頭, 望著深空中落下的雪花。

 明遠想:种師中的情緒比他所想象得要更穩定。

 不過, 呂大臨並未直接帶來任何有關種建中的訊息。他得到的訊息是, 西夏党項人糾結橫山羌, 將延州城圍困。

 這次西夏党項人犯邊與以往不同,他們在橫山蕃部的支援下,對大宋的攻勢在寒冷的冬月裡竟未停歇, 頗有不拿下延州不肯罷休的意思。

 延州守將曾數次派騎兵出城反擊,前日裡更是與黨項精銳一場大戰, 一千六百人當場陣亡, 還丟了七八百戰馬, 延州之圍仍是未解。

 鄜延路的主將種諤是種建中的親叔叔, 而種建中一向是他麾下愛將,帶著一隊精銳騎兵。早早就有訊息,說是種諤將他的親侄兒種建中派遣至延州守城。現在這訊息傳到京兆府,便讓人不得不為種建中擔心起來。

 然而年方十歲的种師中看起來卻沒有額外的情緒波動。

 這少年只是一個勁地望著天。

 明遠就站在師中身邊, 實在是不知該怎麼開口相勸才好。

 但想這麼個活生生的人, 他曾見過,與之交談, 臨別時還特地囑咐了要“平安”的, 如果就這樣不能生還……明遠心裡實在不是滋味。

 但是……如果種建中確實歿於此役, 沒能生還呢?

 明遠想來想去,確信他從未聽說過歷史上有種建中這麼一號人物,如果不是因為英年早逝,他作為橫渠弟子,種家將門子弟,又怎可能沒有出人頭地?

 卻聽師中幽幽地開口:“阿兄就算是此次真的沒有回來,也算是得償所願了。”

 明遠聽著怔住。

 “呸呸呸,童言無忌。種師兄一定能平安回歸。”

 他連忙往回找補。

 种師中卻衝著夜空淡淡一笑,說:“種家的每一個男孩,自從出生的那一天起,命運就已註定——‘男兒要死當於邊野,以馬革裹屍還葬耳’①……但我們每個人,從不後悔生於種家。”

 种師中面對生死如此淡定,令明遠心中不得不生出愧意。

 “阿兄我並不擔心,他生性機敏,比党項人還狡詐,詭計多端……”

 明遠:……好傢伙!

 他還沒聽說過誰這麼評價親哥哥的。

 “……只盼著党項兵早退,阿兄能平安歸來。”

 种師中說到後來,也是一聲長嘆,嘆息聲毫無意外地暴露了他心中的憂慮。

 种師中身邊的明遠默然,久久不能出聲,終於也是一聲嘆息。

 誰知這聲嘆息立即將小朋友的注意力引過去轉向他。

 “明師兄,看起來你很關心我阿兄啊!”

 小傢伙壞笑著望著明遠。

 明遠莫名有些臉熱,搖手說:“不,我沒有……啊不,我出於同門之誼確實很關心他,但除此之外,就沒有別的關心了。”

 种師中笑吟吟看了他半天,眼神似乎在說:明師兄啊,別口是心非啦,關心一下師兄也沒甚麼丟人的。

 明遠卻心裡鬱悶,他又不能告訴种師中,他真的很擔心種建中已經掛掉了。

 一時間兩人無法再談下去,於是齊齊轉向廊外,同時望天。

 雪繼續簌簌地下著,看起來無窮無盡,不知何時才能止歇。

 良久,明遠開口:“師中,你們兄弟是如何起名的?你家的堂兄弟們,名字中也都有‘師’這個字嗎?”

 种師中搖搖頭:“不,原本父輩們是如此,家伯父、家父、家叔,名諱都是言旁。但到了師中這一輩就不是這樣了。堂兄弟們各家起各家的。”

 明遠好奇了:“所以……你的名字隨你阿兄,有一個‘中’字?”

 种師中小朋友老氣橫秋地搖搖頭:“不,我阿兄的名字隨我,有一個‘中’字”

 明遠差點笑出聲。

 他第一次見到如此炎炎大言的小孩,竟然說哥哥的名字隨他。

 但看种師中嘴角浮起一點笑容,眼裡都是狡黠的光,明遠便知,這是种師中故意說的笑話,為的是打消明遠的憂心。

 明遠也當真心裡一鬆。

 不過他想了想又問:“令族中從兄弟裡,是否有一人名叫种師道?”

 种師中一本正經地偏頭想了想,搖搖頭:“種公世衡以下,近支遠支,都沒有叫這個名字的。”

 明遠皺皺眉頭,暗叫:“奇怪!”

 進來他已想起种師道种師中這一對在歷史上頗有名望的兄弟,尤其种師道,是北宋名將,曾經在《水滸》裡擔任“經略相公”這一重要角色的。

 他明明已經找到了种師中,卻被告知根本沒有種師道這個人。

 他對歷史的認知是出了甚麼問題嗎?

 *

 當夜,明遠就被這個問題所折磨,翻來覆去,根本睡不著。

 和他同住一室,抵足而眠的种師中卻呼呼大睡,彷彿根本沒有聽說過親叔叔和親兄長身處險境一般。

 只不過种師中睡相不好,明家臥室裡安裝的“地爐”又比別處溫暖,以至於這小孩夜裡踢了無數次被子。而明遠給他拾了好多次。

 往後數日,橫渠門下因為种師中的關係,都特別盼著鄜延路有書信能遞到京兆府來。

 然而延州與京兆府之間的訊息往來卻全都被那些緊急軍情所佔據,遲遲沒有關於種建中的任何訊息到來。

 明遠告訴他那些焦慮的師兄弟們:“沒有訊息就是好訊息。”

 他想著種諤既是鄜延路主將,種建中又是他親侄兒,這兩人若是有了任何損傷,長安城中不可能一點兒訊息都沒有。

 滿面愁容的師兄們頓時恍然大悟,紛紛贊明遠說得有道理。

 种師中卻完全是一副“這我早就想到了”的表情。

 而這時,在橫渠弟子與牙人們的努力下,在舒家兩位舅舅和橫渠鎮鄉民的幫助下,橫渠書院的地和書院都有著落了。

 因進入冬日之後,張載的身體越發不適,因此由明遠和呂大臨跑了一趟眉縣,在當地視察書院的情況。

 天氣雖冷,但明遠身披羽絨服,從上到下都用棉服包裹嚴實,騎著難得能出門撒歡的“踏雪”,一騎絕塵地在往來鳳翔府與京兆府的官道上疾馳。

 呂大臨和向華都只能將雙手籠在袖子裡,坐在大車上,聽著車軸吱呀呀,身體隨著車身的顛簸而起伏。待到前面打尖的地方和明遠相聚的時候,呂大臨還好,向華第一次出這麼遠的遠門,人都快被顛傻了。

 在打尖的路邊小店裡隨意用過些飲食,下午繼續上路的時候,明遠卻和呂大臨擠到了一輛大車上。

 “怎麼了,遠之?”

 呂大臨原本已經被顛得昏昏欲睡,此刻強打起精神關心明遠。

 明遠卻不好意思地笑笑:“呂師兄,真對不住,也來擾你。小弟只是愛惜馬力而已。這一帶地面不夠平整,我不敢再讓踏雪再奮力快跑,怕損了它的四蹄,等到了橫渠鎮上,我再想辦法解決這個問題。”

 呂大臨對此不以為意。畢竟陝西人愛惜馬匹是出了名的,西軍中的騎手甚至把戰馬當了性命、兄弟。

 明遠說是會想辦法解決馬匹四蹄易損的問題,呂大臨也是隻當他隨口說說。

 這時“教務處長”坐車已經坐了很久,渾身上下,連骨架都快顛散了。他抬眼看看對面若無其事的明遠,感嘆一句:“還是年輕好啊!”

 “我這一把老骨頭,連坐車都坐不動嘍!”

 呂大臨說著又想起張載,頓時愁容滿面:“先生不願留在長安,到橫渠的這點路程,連我都受不了,先生那副身子骨,又怎麼經受得住?”

 偏偏張載堅持要親力親為,一定要親身前往橫渠,在那裡教書育人,並主持井田試驗。

 對面向華傻傻地開口回答:“那就……慢點走?”

 呂大臨憑空想象了一下,覺得也不是個辦法,走得越慢,路程越長,這份難受似乎也就更難捱了。

 明遠卻轉了轉眼珠,說:“呂師兄放心,包在我身上。等我到了橫渠鎮上,一併想辦法?”

 這句話倒是讓呂大臨驚醒了。

 ——這還能有辦法?

 呂大臨心想:從京兆府到鳳翔府的這條官道已經算是修得很好了,還能有甚麼辦法能夠平整路面,讓車駕不再如此顛簸?

 難道小師弟還想用上他發明的那個“水泥”,將幾百裡的官道全部都鋪一遍不成?

 呂大臨可不知道“水泥”壓根兒不是明遠發明的,只不過是明遠在從城外引山泉水時使用了一把,正好被李參看上。不知怎麼長安城裡就以訛傳訛,就變成水泥也是明遠“發明”的了。

 但即便小師弟財大氣粗,能夠專門為先生鋪設一條平整的道路,在先生明年開春前往橫渠鎮之前,也肯定來不及啊!

 因此呂大臨將明遠口中的“想辦法”,斷定為“說說而已”。

 就這麼顛簸了一路,兩天之後,呂大臨和明遠抵達了橫渠鎮。

 向華當即按照明遠的吩咐,先去兩位舅舅家裡,然後再引著呂大臨前往已經事先安排好的落腳點。

 而明遠則徑自跳下大車,牽上“踏雪”,又帶上他事先畫好的兩幅圖樣,去鐵匠鋪找鐵匠去了。

 “叮——”

 “叮叮——”

 枯燥的敲擊聲從鐵匠鋪裡傳出來。

 明遠在鋪子外面觀察了好一會,將這鐵匠打製的各種器皿看了又看,覺得靠譜,於是便開口招呼:“店家,店家——”

 鐵匠聞聲出來,見是一位面生的小郎君,身上袍子被縫成一格一格的,這種穿法在橫渠鎮上從來沒見過,於是帶了七分恭敬三分疏離,粗著嗓子問:“小郎君想要甚麼?”

 明遠拿過那兩張圖樣,問:“用熟鐵打製這樣形狀的鐵片,大約五厘厚,可以嗎?”

 鐵匠看了看明遠遞過來的圖樣,很乾脆地回答:“可以,但要先下定。”

 下定就是給定金,明遠聽說要掏錢,那簡直是再高興不過了。

 誰知旁邊舒承厚突然冒了出來,拍著明遠的肩膀大聲說:“鄭鐵匠,這是我家外甥,四孃的大兒子,你可別當他是外人。”

 鄭鐵匠一聽,上上下下將明遠打量一番,嘖嘖嘖地誇讚了幾聲,說:“想不到你舒承厚也會有這麼俊的大外甥!”

 這鄭鐵匠和舒家的關係應當不錯,他馬上表現出了相應的熱情,嚮明遠揚起他那兩張圖樣,問:“舒家大外甥,你這是奇形怪狀的……是打來做甚麼?”

 舒承厚看了圖紙上的形狀,也是覺得不解。

 兩人聽著明遠的解說,待到聽完,都將雙眼睜得溜圓。

 鄭鐵匠微張著口說不出話來,而舒家二舅半天才從口中擠出幾個字:“遠哥,你要給馬兒……穿鞋?”

 明遠點點頭:“差不多就是這個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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