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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9章 全天下

2022-10-27 作者:安靜的九喬

 在明遠看來,李秉常是個性格懦弱而善變的小孩,沒甚麼主意。他的性格與能力和耶律浚比起來截然相反,簡直天差地遠。

 但這也難怪。

 畢竟李秉常七歲時就在生母梁太后的嚴密控制之下登基,作為一個傀儡而存在。這造就了他的怯懦與優柔寡斷。

 相比之下,耶律浚生命的前十七年,都是作為大遼的儲君,耶律洪基的繼承人,被人教導著培養長大,直至遭遇不測。

 與耶律浚的遭遇比起來,秉常可能要更可憐些。

 但西夏國主李秉常,卻也是有自尊心的――

 明遠每每對秉常說些甚麼,秉常總是會嘆一口氣,然後老氣橫秋地反駁明遠:

 “唉,你根本不懂身為一國之君的難處。“

 面對這樣的秉常,明遠總是忍不住想笑――在這種場合下,他已經不需要“舌戰群儒”卡了。因為要說服秉常根本沒有甚麼難度。

 “不如大王去問問水砦的侍女們,問問她們家中留下了幾個男人。”

 秉常怔怔地想了片刻,才反應過來明遠為甚麼會提這樣要求――留在後方的女人們更有發言權。

 隨後他便真的去問了。

 水砦的侍女人數不多。她們之中,最空閒的是女紅不精的阿純。於是這小小姑娘被秉常召來,她頂著一頭因營養不良而細黃的頭髮,睜著一對明淨的雙眼,眼巴巴地望著秉常。

 秉常問得阿純的家就在水砦附近,一時頗為興奮,還說有機會要親眼去阿純家看看。

 隨後他就聽阿純說起,她父兄全都應徵入伍,一直沒有回家。她們整個村子都是這樣,無人耕種田地,人丁星散,以至於成為一座荒村……

 問過阿純,李秉常陷入沉思,很久很久都沒有說話。

 明遠冷眼旁觀,覺得李秉常這人還有點救,因為他很關心自己本國臣民的疾苦。

 “如今的宋夏戰爭,就只有党項豪族靠劫掠與訛詐得利,而你國中的百姓只有民窮財盡,民怨沸騰。”明遠勸說秉常,“可是大王,即便不靠戰爭,你的臣民一樣能好好地活下去。”

 “若無戰爭,大夏國內的萬里良田便無須被荒廢成為曠野,無數西夏男兒也無須屍骨無存。”

 “但是,但是……”

 秉常囁嚅著問:“如果不打仗,怎樣才能得到我們需要的……”

 “依靠貿易啊!”

 明遠眼含興奮,望著秉常。

 “在貿易一事上,大夏國擁有得天獨厚的優勢。”

 西夏國地理位置特殊,正好處在絲綢之路的中段,陸上交通便捷無比。這條運輸路線曾經在盛唐時創造奇蹟。

 只是到了晚唐,征戰殺伐四起,這條通往歐洲中部的貿易路線才暫時中斷。

 如今大宋與海外貿易往來頻繁,雙方均需求旺盛。但是從杭州、泉州、廣州一帶南下的海船,主要目的地都是南亞次大陸和大食地區。歐洲中部還是一道亟待墾荒的貿易白地。

 如果這時候西夏能夠中止與大宋的征伐,轉向貿易與發展,同時帶動西北亞的草原民族獲得足夠的資源,變得富庶……宋、夏、蒙古,命運都有可能從此改變。

 “貿易能給本國居民帶來的好處,數不勝數。不似戰爭,只會給自己百姓創造不可挽回的傷害。”

 “另外……大王聽說過火器嗎?”

 明遠勸諫時也不止是一味說服,也會採取威脅的手段。

 李秉常聽說“火器”二字,馬上就變了臉色,嘴唇顫抖,哆哆嗦嗦地吐出兩個字:“天……天雷……”

 緊接著他眼含恐懼,盯著明遠:“你……你是甚麼人?”

 一個在西夏成長的普通漢人青年,不可能在與他的國君對話時大談“火器”。

 明遠衝李秉常淺淡地一笑,溫和地說:“我就是因為‘火器’,才被迫進入大夏的。陰差陽錯,才到了大王身邊。對於火器,我可能是整個大夏國中,瞭解最多的人。”

 李秉常流露出驚駭的神色,眨了半天眼睛才憋出一句:“您是……您是‘火器之父’?”

 明遠也瞪著眼睛望著李秉常――竟把他稱為“火器之父”?明遠可沒有這麼虛榮。

 “不,每個參與火器研發的學者,那些貢獻卓絕智力的匠人,不顧生命危險一次次試驗的勇士……他們才有資格被稱為‘火器之父’。”

 “我只是想告訴大王,‘火器’的存在,有可能能幫助大王掌握權力。但是掌握權力之後,大王會怎麼做……”

 李秉常發呆:“如果我能,我能重掌權力……”

 他突然激動起來:“這不就是李清說的?”

 明遠提出的建議其實與李清的如出一轍,都是藉助宋人的力量,幫助秉常重新奪權――畢竟目前只有宋人才掌握著火器的技術。

 但是李清建議秉常割讓河南之地,偏居一隅;而明遠則建議秉常重新打通絲綢之路,互市貿易。

 這時李秉常突然興奮,扶案站起身大聲說道:“李清,李清甚麼時候回來?”

 明遠與站在一旁的向華交換了眼神:他們都知道,李清如今落在梁太后手中,性命堪憂。

 誰知李秉常話音還未落,便聽見外面有了動靜,一名小校飛快地跑進來,看了秉常一眼,向向華行禮道:“啟稟大王,啟稟統領,太后……太后的儀仗到了!”

 甚麼?

 這個訊息對於明遠來說也是突如其來。他萬萬沒想到,眼看要把李秉常忽悠得入彀,梁太后突然殺到這水砦來。

 難道是自己到此的風聲走漏了嗎?而是因為別的原因?

 明遠一邊飛快地想,一邊給李秉常換衣服。

 少時,西夏國主便帶著隨從,匆匆來到水砦的正殿中,拜見生母梁太后。

 向華全副甲冑,緊跟在秉常身後,做出一副忠心“監視”秉常的模樣。

 而明遠也將自己的侍從衣物換去,穿上了衛士的裝束――不為了別的,就圖這西夏衛士的袍服統一配了兜鍪,能夠將他過分俊美的臉孔多遮住幾分。

 一行人急匆匆地來到水砦正殿裡,立即看到了梁太后的儀仗。

 明遠一眼就瞥見了罔萌訛,卻沒有看到禹藏連城的影子,料想以禹藏連城的地位,還沒資格在明遠面前出現。他趕緊低下頭,將帽簷扯低些,跟隨向華,一起向梁太后行禮。

 “我兒,聽說你在水砦想念李清了?”

 梁太后是個四十多歲的中年婦人,保養得頗為得宜,年輕時應當確實是個美人。她端坐於輿轎之上,得意洋洋地望著李秉常。

 隨著梁太后開口,她所在的輿轎之後,一群刀斧手將一人推搡出列。

 這人四十多歲年紀,國字臉,兩頰深陷。他身材瘦削,身穿西夏官袍,頭上巾幘卻已丟了,露出摻了半頭白髮的髮髻。這人一出現,便有刀斧手在他膝彎中重重踢了一記,令此人撲通一聲,面朝李秉常跪下。

 “李清!”

 年輕的夏主高聲喊道,卻搓著雙手,無計可施。

 “哀家來就是想告訴吾兒一聲,”

 梁太后端正坐在輿轎上,得意洋洋地開口。

 “你所指望的大宋五路兵馬,已經都被大夏的忠勇男兒們全部擊潰。”

 這個訊息如晴天霹靂般擊中了秉常。

 年輕的夏主一時間不知該哭還是該笑,他向梁太后露出一個怪異的表情,隨即雙腳一軟,慢慢坐倒,摔在地面上。

 這話也給向華與明遠兩人不小的震撼。

 向華稍微怔了怔,才趕緊下令,命他麾下的一名小校上前,控制住秉常。

 明遠就是這名小校,他作勢扭住李秉常的胳膊,口中低聲安慰一句:“這不可能……”

 大宋五路齊出,總兵馬有三十萬人。以西夏現在的軍力,想要同一時間全殲三十萬宋軍精銳,其中還有相當一部分配備了火器……這恐怕是梁太后誇大其詞。

 但是……明遠心頭也不免升起一陣寒意。

 如果不是這樣,又怎樣解釋,在他記憶中本時空的歷史上,這場宋夏之戰最終沒能得到甚麼輝煌戰果,反而將王安石變法所積攢下的家底一次耗空呢?

 “吾兒,哀家就是來告訴你,你所信任的這位親信,現在也沒甚麼用了。”

 這下明遠心中不好的預感更加強烈。

 若是宋軍大勝,迫至靈州城下或是興慶府,西夏想要與宋和談,那麼李清作為一個降將,是可以犧牲的棋子,或者是可以出面談判的中間人。

 但現在看著樣子……明遠再難樂觀。

 而李秉常面上也一片死灰。

 年輕的夏主已經意識到自己的生母要對忠於自己的臣子做甚麼了。

 “李清,向你的國主道個別吧!”

 梁太后柔聲開口。

 她身後一名刀斧手上前,手中一把巨斧高高舉起。

 “李清……李清……不要啊!”

 “母后,母后……是兒臣不孝,起了不該起的心思。但李清只是忠於兒臣,按照兒臣的意思行事……”

 “求母后開恩啊!”

 李秉常痛哭流涕,跪著向梁太后的方向膝行兩步。

 明遠似乎盡責地拽住李秉常,但他知道,此刻這位少年國主全身在拼命顫抖,甚至將一部分身體的重量壓在明遠身上。

 如果沒有明遠,秉常可能會撐不住。

 就在這時,李清突然開口,高聲向李秉常喊道:“大王,請你記住臣這最後一句話!請一定記住――”

 “生,亦我所欲也!”

 刀斧手高舉的利斧表面泛著寒光,在室內燭光的照耀下一閃。

 “義,亦我所欲也!”

 只見那李清,漲紅了面孔,額頭上的青筋一枚枚迸現――他在用盡全身力氣,在生命的最後一刻,給李秉常留下這樣一句話。

 這是一個漢臣,在向曾經給予他支援的異邦君主表達最後的信念。

 此時此刻,李秉常口中,向華與明遠心中,跟隨著李清的聲音,不約而同地念出下面的句子:

 “二者不可得兼……”

 這是華夏文明生生不息的秘密,是它能夠獨立於利益爭奪而永遠存續的動力。

 “捨生而取義者也!”

 “噗”的一聲,巨斧落下,屍倒血流,頭顱骨碌碌地滾出很遠。

 李秉常哭倒在殿前的塵埃之中。明遠假裝在扶,但實際上心裡震撼莫名,雙眼與心中一樣的酸澀難當。

 秉常突然大力甩開明遠的攙扶,雙手撐在地面上,向梁太后輿轎的方向爬行了兩步,倔強地揚起臉,滿臉淚痕地喊道:“生,我所欲也……”

 梁太后端坐在輿轎上微笑著衝秉常揮了揮手,施施然道:“我兒不必重複這些沒用的廢話。”

 “在這世上,刀斧是有用的,弓箭是有用的,力量是有用的。”

 “酸儒們說的言語,是最沒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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