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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5章 億萬貫

2022-10-10 作者:安靜的九喬

 明家內院中, 香案上高燒的紅燭畢駁一聲,同時爆出一對燭花。同時,紅色的燭淚也滾滾而以下。

 這個小小的儀式似乎並不能以簡單的“悲喜”來定義。

 蘇軾沉思良久, 似乎沒能想出任何阻止明遠的理由――

 這個年輕人剛才已經表達了他的情感與決心。如今蘇軾只能試圖從世俗禮節的角度加以勸說,免得這一對年輕人日後為他們自己惹來無窮麻煩。

 “遠之, 婚姻都需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你與……額,彝叔, 固然情投意合。但是你家人那裡呢?”

 “多謝子瞻公提點, ”明遠知道蘇軾是為他好,頓時向蘇軾拱了拱雙手, 表示謝意。

 但他又很堅決:“明遠自幼獨立, 家人那裡, 一切事體, 都交由我自決。”

 蘇軾想想:好像也確實是這麼回事。聽聞明遠有個非常豪闊的爹,但是明家的長輩似乎從不干涉明遠的任何決定, 甚至於讓他如此年紀輕輕的,便能隨意動用如此巨大的財富。

 蘇軾低下頭, 拈拈鬍子, 又遲疑著問了一次:“遠之, 某的意思是……種彝叔如今生死不明……要不要, 再等等……”

 明遠卻很堅決,道:“就是因為如今收不到彝叔的訊息, 明遠才斗膽請來兩位做個見證的。”

 “今日行此禮儀,乃是為了彰顯我的心意, 從此不會再有改變。”

 “就算師兄真有甚麼不測, 我此生也不會再有嫁娶之事。”

 並非要為某個人守節, 而是……他已經不再具有愛上其他任何人的能力了。

 那為何不乾脆成全自己的心,也完成對他人的承諾呢?

 蘇軾嚮明遠問話的這過程中,种師中在一旁默默流淚。

 這少年就像他當初上元夜時在京兆府城樓上觀燈時那樣,獨自於無人處哭泣。可一待明遠將視線轉來,种師中又勇敢地揚起哭腫了雙眼的那張小臉,嚮明遠努力咧嘴,想要擠出一個笑容。

 “可是……”

 蘇軾拈著鬍子,手上一重,頓時拈斷了一根。

 他頦下的鬍子本就稀疏,又少了一根,免不了有些懊惱,忍不住便問:“如此一來,你明家與種家,又如何傳宗接代?你們身後,又會有何人為你們祭祀?”

 明遠忍不住大笑:“蘇公為我們想得長遠。”

 “可是人死後萬事皆空,哪裡還會知道有無人祭祀――”

 “再說,我師兄說過的,大丈夫若能建功立業,何愁身後無人祭祀?”

 明遠一說到這裡,种師中立刻像是受到了鼓舞似的,隨手揉了揉眼睛,嚮明遠真心大笑,表示讚許。

 要知道明遠竟能將三年前種建中說的話一字不差地複述出來,足見心中確實是有他阿兄的。

 种師中正在得意,忽見明遠轉過臉,眼中蘊著笑意望著他――

 這少年這才想起他那天躲在蘇軾的大車裡偷聽,還聽到阿兄說過另一句:“種家不是還有師中嗎?”

 ――怎麼又轉回到我身上來了?

 种師中一時又是好笑,又不由自主地咬牙。

 蘇軾這邊知道再也勸不動明遠,低聲嘆道:“人生自是有情痴,此恨無關風與月。”

 他主意已定,當即抬起頭,慨然道:“遠之,你放心,今日某為你見證,日後若是彝叔膽敢不認……”

 种師中也趕忙道:“明師兄放心,我阿兄那性子你也知道,一條道走到黑,一頭撞到南牆上……他絕不會改變心意的。”

 明遠真想開口問一聲:端孺你這是在誇我還是在損我呢?

 一時間簡簡單單的禮儀既成,蘇軾輕聲嘆道:“如今,我們就等著彝叔平安回來了。”

 隨著這聲嘆息,明遠的心思似乎也跟著飛遠――

 種師兄,你如今身在何處,是否一切安好?

 *

 露骨山中,種建中身側燃著一堆篝火,火光跳動,將他的半邊面頰映亮。

 在他身後,大部分士兵都在火堆旁沉睡。一天的攀爬疾行令絕大部分士兵疲憊不堪,躺倒在火堆旁就能睡著。種建中有時候難免懷疑,恐怕連篝火燃到他們身上,這些人都會沉睡不醒。

 令種建中和其他將官們擔憂的是:其中一些士兵看起來是病了,他們臉色通紅,呼吸急促,極易疲倦。

 有些人在爬山的道路上爬著爬著,就伏在道旁,再也起不來。

 這令種建中回想起明遠曾經告訴過他的:若是人突然爬到極高極高的山上,可能會得一種非常奇怪的病症。有些人透過休息能夠自愈,也有人可能恢復不過來。

 那病症的名字也很古怪――種建中記得明遠說那叫“高反”。

 種建中麾下兩個指揮訓練有素的騎兵這次全都丟下馬匹,扛著火器,揹著彈藥和乾糧,艱難跋涉於崎嶇山道上。

 他們之中一旦有人倒下,就會有同袍將他們身上的火器和糧食全都取下,給他們留一點點水――剩下就全看他們自己的造化。

 確實有人之後漸漸扛過來,後來又趕上大隊的,但這是極少數。

 在就快要翻過露骨山山頂的前天晚上,王韶突然下令,就地紮營,讓這幾乎從五千減員至四千的這群宋軍將士休息兩天。

 “休息”,這兩個字對好多士兵來說是難得的恩惠。

 但也有人心裡有數:如今他們每個人隨身都還有些指頭大小的一兩塊肉乾,一點點鹽巴和幹炒麥粉。兩天之後,他們隨身攜帶的軍糧就真不剩甚麼了……

 此刻種建中與王厚和另外幾個將領坐在一處。

 早先王厚射中了一隻獐子,他的親兵手腳麻利,立即收拾了上火烘烤。此刻獐子肉的油脂一滴滴地滴在火叢中,香氣四溢,令每個人都食指大動。

 王厚故意揶揄種建中:“打獵這種事,彝叔你那火器就不行了。好不容易打準了,找來一看,裡面全是鐵砂,吃著都硌牙。”

 周圍頓時一片笑聲。

 前幾日在露骨山中時,為了給生病的同袍打打牙祭,還真有人用火器去射天上的野鴿子的,射中了撿回來一瞅,那鴿胸裡嵌得全是鐵子鉛子,被打成了個篩子。

 種建中才不再乎王厚的揶揄,笑道:“爺爺又不是不會射箭。”

 火器與弓箭,各有所長也各有所短,因此也理應各司其職嘛!

 這時候王厚的親兵烤好了一整條獐腿,碰到王厚面前。

 王厚看了卻打了一個寒噤,渾身一抖:“這……”

 種建中一瞥就知道是給王韶的,當即笑道:“還不快送去給你家大人?”

 王厚卻說:“要去你去,我去恐怕會罵!”

 王韶與王厚這一對父子,簡直是嚴父教子的典型。有時營中的兵卒都覺得王厚可憐,他家“大人”對待親兒子委實是太嚴苛了。

 種建中輕哼一聲,取了一把匕首,在獐子腿上一穿,提著刀就去找王韶。

 此刻夜空靜謐,而王韶正站在營地的最邊緣,揹著雙手,仰視浩瀚蒼穹中升起的一輪明月。

 此時此景,連種建中都不由得看住了,半晌才想起自己手中還提著的獐子腿,開口道“經略……”

 王韶沒有回頭,而是隨意開口,道:“彝叔你見過這樣的月色沒有――”

 種建中自然回想起在汴京開寶寺琉璃塔上賞月那次……心中湧起一陣漣漪。

 王韶卻如何能猜到種建中的心思,這位投筆從戎的文士仰望著那輪明月,低聲吟誦道:“江月何年初照人,江畔何人初見月。人生代代無窮已,江月年年望相似……”

 “不愧是孤篇壓倒全唐的《春江花月夜》啊!果然境界開闊。”

 王韶一聲嘆。

 種建中卻全然不明白:他們現在置身於露骨山中,與那春江花月又有何關聯?

 只聽王韶繼續嘆道:“只是在這種境界裡,有很多個體是會被犧牲的。”

 種建中心裡一動,陡然明白了王韶的意思。

 “人生代代無窮已……”

 在這華夏血脈一代一代傳承的漫長歲月裡,每一個人,每一次生命,與那輪輝煌皓月相比,都只是細如螢火,稍縱即逝,從此泯於黑暗。

 他曾經目睹同袍在自己身邊中箭而亡,也曾經親手將利刃送入敵人的胸膛,送對方上路。

 也許,他自己也將很快迎來這一天。

 歸根結底,在歷史的大川裡,每個人充其量都只是一滴水、一朵浪花,轉瞬即逝。

 但他們的信念與勇氣,或許終於能被一代代傳承下去,在史書上留下一個影子……

 “彝叔,此來露骨山,你後不後悔?”

 王韶忽然轉頭,眼神和煦,望著種建中。種建中心知王厚應當很少有這個待遇。

 種建中毫不猶豫:“不後悔,但我有牽掛!”

 王韶雙眼一亮,伸手拍拍種建中的肩頭,道:“這就對了。”

 “人若是完全心無掛礙,容易成為無根之萍,隨波逐流,沒有極其珍視的東西,也就難將機會把握住。”

 “對了,彝叔,我一直聽聞你有一名未婚妻?”

 種建中應了一聲,在心裡默默糾正:是未婚的小夫郎。

 “原本三年前我與他約定了,該在今日永結同心的。”

 種建中抬頭望望空中的月相,更加確定他沒有記錯日子。

 結果王韶噗嗤一笑,道:“你在我帳下三年了。按宋律,三年不歸,丈夫可任妻歸家。”

 也就是說,三年不見,夫妻可以合法離婚。

 更何況他們這種連婚都沒結的年輕人。

 但種建中認真開口答道:“我信他。”

 “又或是說,我信我們之間有一種奇妙的聯絡――我屬於他,他亦是屬於我的。我們之間過去種種,如今細細地回想,慢慢地咀嚼,越咀嚼越是滋味無窮。彷彿這世間就只我倆是天造地設的一對。”

 王韶頓時被勾起了好奇,然而這又是種建中的私事,他身為主帥,也不方便多問。

 但是王韶可以允諾一件:“你若堅信她與你心有靈犀,那我今日便為你做個見證!”

 種建中頓時大喜,衝著王韶一揖到底,隨後便向著天上那輪明月的方向雙膝一跪,將手中那枚獐子腿朝空中一舉,彷彿他手中舉著一枚朝天的巨大高香,又或者是婚禮時用的珍貴禮器……總之絕無僅有,世人從未見過這樣舉著獐子腿結婚的新郎官兒。

 待到禮畢,王韶哈哈大笑,道:“從此刻起,我王韶也多了一項牽掛,我是為種彝叔證婚之人,至少要親眼看到他婚姻順遂。”

 說罷,王韶坐下,就著種建中那柄匕首,一刀一刀將獐子肉片下,不多時便與種建中分食乾淨。

 王韶吃完,一抬頭,眼神中透著彪悍。

 他壓低聲音對種建中輕聲道:“明天一早便宣佈拔營,越過這座山頭之後,便不許再引火。所有人輕裝上陣,準備直下洮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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