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遠坐在他金融司衙署裡翻看邸報, 第一條躍入眼簾的,便是王韶率部進入露骨山,從此失去音訊。
“介甫相公對王子純寄予厚望, 沒想到連……”
“王經略這一著棋,走得太冒險了。”
金融司裡傳來低聲議論。
明遠所在的金融司因為新法而生, 因此衙署中眾官吏天然傾向新黨。王安石已經罷相去職,改知江寧府,但是司裡的官吏還是將王安石稱作“介甫相公”。
連這些人都認為王韶行事冒險。這令明遠無法不記起種建中臨行前說的那句:“愚兄此去, 不知能否生還。”
不一會兒三司使沈括來了。
沈括對於天下地理向來很是瞭解, 製圖學上也很擅長。明遠便捧著邸報去問沈括,那露骨山究竟在哪裡。
沈括便張羅著找輿圖。
剛好金融司裡就懸掛著一幅繪有天下各路大致方位的輿圖――但也真的只是“大致”方位而已, 與沈括要求的地圖精確性相差甚遠。
沈括面對這幅輿圖, 看得直皺眉, 但還是勉力為明遠指出那露骨山的大致方位, 並且回憶起他以前所讀到前人筆記裡關於露骨山的記載。
“那露骨山主峰極高,得名露骨山, 乃是因為白色的山石裸~露在外,一片銀白, 且峰如石壁, 狀似骷髏。”
明遠聽得咋舌。
聽起來王韶這哪裡是率部去打仗, 分明像是帶隊去極限挑戰啊!
“露骨山山頂白雪皚皚, 終年不化,聽說縱使是盛夏, 山頂猶堆積雪。因此還有一個外號叫做‘雪山太子’。”沈括補充。
明遠不問還好,一問沈括, 心裡更為王韶種建中大軍擔憂――
如今將入五月, 汴京天氣已暖, 想必熙河路海拔較低的河州一帶也是如此。但種建中等人卻要翻越一座雪山。師兄曉不曉得要帶寒衣?
“甚麼?王子純竟然率大軍去翻露骨山?”
沈括這時候才剛剛看到邸報,驚白了臉。
“怎麼?存中兄,王經略此去,除了山高路險,還有甚麼不妥嗎?”
明遠知道沈括在為母守喪之前,曾經做過陝西路的轉運判官,通曉轉運之事。
果然便聽沈括嘆息道:“素聞王子純長於謀略,我不知這是不是也在他計算之中――如果大軍選擇翻越露骨山,就意味著無輜重糧草補給能夠跟上。所有軍械與乾糧,全都要兵士自己隨身攜帶,所以……”
明遠頓時也全明白了:“必然只能攜帶一程的糧秣……”
這擺明了大軍只能攜帶去時那一程的乾糧,待到他們抵達露骨山的另一面,就只有一個選擇:與敵人血戰到底。――唯有那樣,還會有一線生機。
這好比背水一戰,有進無退。要麼勝,要麼死。
明遠陷入沉思:可能這就是王韶選擇這條進軍線路的意義,既出其不意,又徹底斷絕了自己的後路。
――置於死地而後生。
沈括見到明遠臉上憂色,只道是這個年輕的小下屬憂心國事,再也想不到其他事情上去。
他補充道:“王子純失去音訊,倒是在意料之中。”
“大軍一旦入山,訊息肯定送不出來。”
“按說是河州最近,但大軍一路翻山,本就是有去無回的打算,軍情不可能再送回河州。”
明遠聽沈括說得很有道理,心中焦慮稍許得了些撫慰。
但這也意味著王韶、種建中等人所帶的大軍,完全成為一支與外界斷絕音訊的孤軍。他們得不到任何友軍援助,只有靠自己揹負補給和武器,抱著收復故土的目的,翻越露骨山,向山南的洮州殺去。
只有時間能夠證明,王韶的這個冒險能否成功。
待到沈括離開,明遠忍不住召喚出問:“金牌系統,歷史上,種建中翻越露骨山,生還沒有?”
話問出口,明遠才意識到自己關心則亂,問得忒傻。
他那個時空的歷史上,種建中一直活到了靖康年間,還被迫改名了。
1127語氣雀躍地回答:“親愛的宿主,感謝您對1127的肯定。但是在您本時空的歷史上,種郎本人並沒有參加熙河路的開邊戰事哦!”
明遠心頭一沉。
果然如此――
種建中此去熙河,完全是他明遠來到這個時空之後,各種“蝴蝶”的結果。
這意味著正是他的到來,將師兄推入這樣的險境。
一時間明遠頭疼欲裂,心裡像是淤塞了一般,有種莫名的情緒馬上就要炸開來。
他就這樣抱著頭,伏在自己衙署中的公務條桌上呆了半晌。衙署中的官吏們竟無一人敢上前打擾,都認為他們的長官司監正在考慮有關國之財貨金融的長遠大計。
卻不知他只是在為遠方某個音信全無的人擔憂而已。
而最令他難過的,是那種全然無計可施,幫不上忙的無力感。
他抱頭痛思了好一陣子,一抬頭,發現自己正對著衙署中掛起的那塊“任務黑板”。
這是明遠入主金融司之後搞出來的新玩意兒,顧名思義,就是司裡今日要完成的公事,會一條條列出來,都寫在黑板上。
待到所有公事完成,黑板上的任務都被粉筆劃去,司中所有的官吏們就都可以“下班”了,除值班留守的一人之外,全都可以下班回家。
明遠頓時起身,取來一枚粉筆,同時敲敲這黑板,對周圍人說了聲:“我記在這裡的……不要擦啊!”
他算了算邸報上王韶進入露骨山並失去音訊的日子,然後在黑板上劃下六道。
此後每一日,明遠上班第一件事就是去翻翻邸報,然後在黑板上劃下一道。
黑板上的粉筆印記,很快積累到了十道……
十五道……
全無音訊……
二十道……
音訊全無……
據說朝堂之上,官家趙頊已在當眾懊惱,當初怎麼就一時糊塗,答應了王韶要求的“便宜行事之權”……
突然有一天,明遠在黑板上用來記日子的那些劃線,突然被司中一名新報道的小吏誤擦去了。
明遠望著擦得乾乾淨淨的黑板完全愣了神,根本顧不上責怪那位犯下“大錯”,在一旁瑟瑟發抖,等候上司訓斥的小吏。
他衝那小吏笑笑,示意這不是甚麼大問題。許是明遠的笑顏太過溫煦,那小吏頓時歡天喜地地去了。
只留明遠一人,站在空空蕩蕩的衙署裡,面對一塊乾乾淨淨的黑板……
明遠突然意識到,數字並不重要,重要的是,在過去這十幾天裡,他的生活是如此灰暗,彷彿被覆蓋上一層巨大的陰影。
至此,他的人生已經完全與另一個人的產生了牽絆與共鳴。
採用最極端的假設,如果師兄這次真的一去不回……
他明遠,依舊活得下去,他依舊是一個完全獨立的人――
只是他心裡面會有那麼一塊……就此永遠空了。
*
五月,蘇軾的任命正式下來,由杭州通判轉任密州知州。蘇軾將先入京述職,然後再北上前往密州。
為此,大蘇歡天喜地地給京中好友們提前送信,好讓各位親朋密友事先把京中的酒局飯局安排起來。
明遠也在大蘇送信的摯友之列,但是蘇軾的信上卻多了些囑咐――
與蘇軾隨行,一起從杭州上汴京的還有兩人:史尚和蕭揚。
史尚如今已經在各家海商、金銀鈔引鋪、錢莊中擁有良好的聲望與豐富的人脈,是業界首屈一指的大管事,手握明家多處產業的管理權。這次史尚上京,是來與明遠商議,如今遍佈各地的錢莊和金銀鈔引鋪日後該當如何配合宋廷所設的金融司的。
至於蕭揚,則是蘇軾出於“安全”方面的考慮,不敢將他置於視線之外。因此蘇軾轉官,便也將蕭揚帶回京城,交給明遠。
也就是說,蕭揚此人該到底如何安置,最後還要聽明遠的。
蘇軾為人灑脫大方,在蕭揚這件事上卻非常謹慎,可見對此人足夠上心,令明遠心中暗暗感激。
很快,他就見到了史尚與蕭揚。
兩人在南方和在海上待的時間久了,面板都被曬成了健康的黝黑色。
史尚還是一如既往地愛簪花,每日鬢邊的花從來不重樣。
而蕭揚也已經完全看不出北方遼人的半點特徵,他連口音都帶上了濃重的杭州腔。
在明遠看來,蕭揚比以前開朗得多了,行事也頗為沉穩,在商業上頗有心得,有時史尚不在,蕭揚也能獨當一面。
另外,如今蕭揚在杭州也是個小小的名人:離開之前,蕭揚已升任蹴鞠冠軍隊杭州府學聯隊的隊長,是遠近聞名的“杭州蕭揚哥”,這名聲近日都已傳到京城來。
到汴京的第一日,蕭揚還在汴河船上,就露了一手凌空接球,讓不知何處飛來的一枚蹴鞠穩穩地停在腳面上,引得在大虹橋上圍觀的汴京百姓一疊聲叫好。
蕭揚卻表情冷酷,彷彿這個動作對他來說就像是吃飯喝水一般,著實沒甚麼特別的。
明遠:看來“蕭揚哥”的美名很快就要傳遍京師了。
遼主應該不會想到他一直在暗中搜尋的失蹤太子,竟是在汴京市井中被人人傳頌的蹴鞠高手吧!
暫時安置了史尚與蕭揚,明遠深夜將蘇軾與种師中兩人一同請來他的宅院。
种師中習慣早睡,見到明遠就打了個呵欠,問:“明師兄,是要商議蕭揚哥的事嗎?”
蘇軾與种師中是宋境中除了明遠以外,唯二知道蕭揚真實身世的兩人。
所以种師中只以為明遠是要商議密事。
誰知明遠道:“子瞻公,端孺……我請兩位來,是想要請兩位做個見證。”
他說著將兩人引入自家內院。邁進一道院門――种師中知道明遠一向的規矩,邁過這道院門,就是明家僕從侍役們不經傳召,絕對不能擅入的地界。
蘇軾與种師中,一大一小,便見這座院落正中,朗朗星空之下,擺著一道香案。香案上一對紅燭正在高燒。
蘇軾與种師中都有些吃驚,种師中是一副被徹底嚇醒的樣子,連呵欠都不打了。
明遠笑著遞給蘇軾兩枚帖子。
蘇軾頓時饒有興致:“原來是庚帖,遠之要某幫忙做媒?”
他繼續看下去:“咦,是種彝叔的庚帖,還有你的……你們兩位都要娶親嗎?”
這時候种師中完全反應過來了,睜圓了眼睛,竟伸出雙手擦了擦手掌,頗有些興奮地道:“難道……師兄今天要我替阿兄拜堂,娶師兄?”
蘇軾聞言,頓時於夜風中凌亂:“這……這究竟是怎麼回事?”
他很艱難地開口問:“遠之,你和彝叔……”
蘇軾本有一顆七竅玲瓏心,以前明遠與種建中兩人的種種情狀,他都看在眼裡,只是沒往那上頭想而已。現在被种師中點破,蘇軾已然全明白了,只是一時還有些接受不了。
種小朋友卻已經滿臉歡騰,就差想要衝出門去放一千響的爆竹了。
明遠定定地望著蘇軾,唇邊流露出欣慰的笑意,卻漸漸紅了眼圈。
种師中也不再雀躍,而是默默走過來,將手放在明遠肩上,輕輕拍拍以示安慰,然後走回蘇軾身邊。
蘇軾能看到朝中邸報,也知道種建中隨王韶出征,音訊全無,生死不知。
明遠選擇與一個不知是否還活在世上的人締結秦晉之好,就算這種結合並不為世人所認可,他還是堅持。
“死生契闊,與子成悅①……”
蘇軾心中感傷,緩緩念出的《邶風》裡的句子,突然覺得不對,後面的句子好似不大吉利……趕緊住口。
只見明遠神色平靜,柔聲念出餘下的句子:“于嗟闊兮,不我活兮。于嗟闊兮,不我信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