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遠將種建中送出一個白天的路程, 入夜後,在他的快遞行車馬接駁之處,目送載著種建中的“臥鋪馬車”緩緩駛離。
這馬車的車身和車前掛著四臺明亮的“氣死風”燈, 由一名精神抖擻的車伕, 趕著新換上的兩匹挽馬,沿著官道向西駛去。
這座馬車車身由燈火照得透亮,車伕和馬匹能夠看清楚前面的道路, 一路行去,反而比種建中單人單騎趕夜路來得更安全。
那邊種建中從車廂後撩開車簾, 探出身體,揮手, 大聲託付兩個字:“師中——”
明遠點點頭,也揚手回應,要種建中放心:他會好生照顧這個小師弟。
今天早晨种師中與乃兄見過一面之後, 種建中便入宮覲見,隨即出城,到晚間已經趕到了京城以西四十里外的這裡。
种師中聽說兄長這麼快就“溜走”,那小傢伙應該不大高興, 但多半能夠理解。
明遠目送車駕駛入沉沉的黑暗中, 心中悵然若失。
他聽說過“告別定律”,就是後世影視劇文藝作品裡,但凡有人說等我回來,就如何如何——這個承諾多半便是無法實踐的。
但是種建中與他人都不同。
他在告別時刻直言以告:小遠, 我真不知道這次自己還能不能回來。
但他又說:我身心俱屬於你,你可以自行決定要不要與我交換承諾。
如果還有命回來……我自會履行立下的誓言。
直到種建中那座馬車在遠方幽暗的道路上化作一點明星, 明遠才跨上一匹快遞行夥計牽來的馬匹, 提起馬韁, 慢慢悠悠地向東面那座燈火輝煌的都城行去。
明日他還要上班,所以要在天亮之前趕回城中。
雖然他在金融司裡翹班沒人敢管,但是無故離京太遠確實是為人所忌諱,到時候御史上個彈章,可是額外的麻煩。
明遠控著馬韁,緩步向東,突然想起甚麼,趕緊招呼1127上線。
“對了我的生辰八字是甚麼?”
1127冒泡時的情緒顯得十分高昂:“親愛的宿主,您打算在這個時空裡與人締結婚姻,白首不相離了呀!”
明遠苦笑:還“白首不相離”,他這才剛剛將人送走。
“親愛的宿主,請您放心,試驗方很快就會把您的庚帖準備好。”
1127的口氣顯然歡欣鼓舞,不知道這個“金牌系統”是不是覺得如此一來,明遠與這個世界的牽絆就又更深了一層。
“我問你——你不許拍馬屁,不許誇大事實,一定要將實情告訴我!”
明遠認真地問:“我距離徹底扭轉這個時空的將來還有多遠?”
他早先曾經透過1127向試驗方施壓:一旦他成功扭轉了這個時空的“國運”,生活在這個時空的人們就有權瞭解他們曾經可能遭遇的命運——得到“劇透”提示。
現在,他想問問他距離這個目標究竟還有多遠。
“您大概完成了5%!”
1127答得乾脆,似乎它本來就沒有任何拍馬屁或者誇大事實的打算。
明遠一個趔趄,差點從馬背上摔下來。
老天爺啊,他已經花出去了那麼多錢——甚至他還只剩最後一步佈局,就能把剩下一億貫的大頭都花出去……一頓操作猛如虎,一看結果:百分之五!
“啊,親愛的宿主絕沒有否定您的成功。”
“您要知道——改變一個時空前進的方向是非常困難且緩慢的事。”
“扭轉國運,首先要靠時間——比如您有些投資是預支出,需要隨著時間的推移才能慢慢全花出去……”
明遠認可這一點說辭:比如說他在金銀鈔引交易所的準備金千萬貫,就不是一次性抵押給開封府,而是隨著時間的推移,一點一點地拿出來的。
“又比如,您啟發和引領的某些技術創新……”
明遠默然:就以水輪大紡車為例,沒有數年之功,這樣的機械不可能馬上就完成改進,並在民間推廣流行。
再比如他豪擲蝴蝶值,使用“爭分奪秒”卡,推動生產出的火器,目前的產量尚非常稀少,還遠遠無法為大宋禁軍全軍配置……
“因此,按照試驗方的測算,在10年以後,您對這個北宋社會的改造將在55%扭轉北宋的國運,20年之後,這個指標將達到58%,30年後將達到59%。”
明遠一聽不對:怎麼?無限向六分熟接近?
50年後就是靖康之變了,他卻在60%遇到了瓶頸?
“對,您目前給這個社會帶來的必然影響,最多隻能達到60%。其它都要靠偶然因素。”
“偶然因素?”
明遠吃驚不小。
但仔細一想,又覺得坦然了。
“像鄭俠那樣的因素!”
如果沒有鄭俠那火上澆油般的《流民圖》,王安石或許能夠撐過這段艱難的時刻,等到旱情自然而然地緩解。
“對對對,親愛的宿主,您真是太聰明瞭。”
1127又恢復了拍馬屁的習慣。
“歷史是由偶然性和必然性同時創造的。在一些歷史事件中,偶然因素所起的作用並不小。因此世人會覺得歷史是由一連串‘巧合’造成的。”
“當然,那些偶然因素背後也有必然性所決定的歷史方向,偶發的事件很可能只是打加速或者是推遲了變化的發生。”
“但1127可以打包票,您所改變的這5%,都是針對歷史必然性的重要影響。”
明遠“嗯”了一聲,坐在挽馬背上,繼續出神地思考他在這個時空的行動方略。
*
熙河路,宋軍剛剛攻克未久的河州城城頭上。
傳令兵梁平低頭向城牆下望,放眼所見,到處都是一副大戰之前的忙碌景象。
大批大批的糧秣被捆紮著裝上運糧的兩輪車,車轅被套在耐力較好的驢子、騾子身上;
寶貴的戰馬則被集結於一處,正美美地飽餐著摻雜豆粉的草料。擅長馴馬計程車卒正在努力為它們套上轡頭與嚼子。
除了糧秣與牲口,大多數士兵正在保養自己的盔甲與良弓,各帳兵丁正排隊將一捆又一捆的箭支令至各營駐地,再分發給眾將。
梁平上下左右看了一圈,忽然見到兩個熟悉的同袍帶著人,將兩駕特別設計過的大車趕到自己兄弟們的營帳去。
那兩駕大車上表面上鋪滿了毫不起眼的稻草,但梁平知道,那稻草之下,藏著令人聞風喪膽的……
一隻手拍在梁平肩上:“梁兄弟,你們種昭武還沒有趕回來?”
梁平回頭一看,見是王厚帳下的馮虎,平日裡總願意和梁平他們一起蹴鞠或者耍相撲的那個。
“還沒……”
梁平剛要解釋,忽聽馮虎打斷自己,用略帶酸意的口吻說:“別是咱們兄弟在拼命的時候,種昭武在汴京城裡受官家的賞賜。”
身材瘦小的梁平被馮虎一隻手按住肩膀,彷彿憑空又矮了一截。
但是他嗓門兒大,伶牙俐齒,否則也做不了傳令兵。
“別跟你們衙內似的眼皮子那麼淺,咱們昭武受過多少次官家的賞賜?他會把這點小事放在心上嗎?”
馮虎一噎。
“再說了,咱們昭武是在汴京城裡也住過好久的人。汴京再繁華,咱們昭武不還是都丟下,到這塞外苦哈哈的地方來吃砂子來了?”
“昭武真的會趕回來?”
馮虎半信半疑地問。
“……你看!”
恰好梁平此刻見到遠處一道煙塵,翻過河州城跟前的一座小丘,迅捷無比地朝城門這邊過來,便隨手一指。
待到再近些,梁平與馮虎都能看清楚那彪悍一騎,坐騎雄健,四蹄如雪;座上的人俊眉星目,神采飛揚。不是種建中又會是哪個?
梁平與馮虎同時大聲喊:“種昭武,種昭武——”
那熱切與愛戴之意,在喊聲中流露無疑。
梁平忍不住瞥一眼同伴,心想:你這口是心非的傢伙。
種建中在城下,顯然聽到了兩人的呼叫,他輕輕鬆鬆地撥轉馬頭,立即避開城門道路上的運輸車輛,同時騎速絲毫未減。
但就在這時,河州城中有號角聲傳出來。
梁平一聽,趕緊衝種建中的身影大喊:“昭武,王經略升帳了!王經略升帳了!”
種建中聞言,探身見城門那裡擁堵得厲害,便衝梁平揮揮手,又拍了拍踏雪的馬頭,緊接著縱身下馬,快步進城,直奔王韶的主帥大帳。
踏雪自然會有梁平等人照顧。
此刻王韶升帳,就是估算著種建中差不多就要趕回軍中的時候。而兵貴神速,王韶大軍也著實等不起了。
王韶帳下,軍紀嚴明,鼓聲一響,所有的將領都要即刻趕到他帳中,否則便會嚴懲,連親兒子王厚都不例外。
待到眾將進入帳中,王韶雙眼一亮——他見到種建中出現在大帳門口,而且精神奕奕,沒有出現因千里奔襲而出現的疲態。王韶忍不住心道:真是天助我也。
王韶以目視種建中,後者點了點頭,伸手輕撫胸口。
王韶頓時明白天子果然被自己麾下這名秉性純直的驍將說動,給了“便宜行事”的手諭。
此刻連王韶也覺受到了鼓舞,振作精神看向眾將。
“各位,在過去兩三個月中,我們不僅拿下了河州,逼得木徵躥至洮州,而且還聲東擊西,拿下多座城池——”
王韶帳下諸將聽得都有些迷糊:“經略……”
有心直口快地大聲問了出來:“甚麼叫聲東擊西?”
這時王韶看向站在眾人身後的種建中,道:“彝叔,你來為大家解說!”
不少人知道此刻方才得知種建中回來,有些人面露驚喜,有人興奮地道:“好了,彝叔總算是趕上了!”
只見種建中向前邁上一步道:“各位袍澤,近日聽到的盡數是你們的好訊息,加固香子城城防,大破踏白城,拿下天險摩宗城……”
他說的都是最近西軍的功績。這些城池與河州城連在一起,漸漸能夠形成一道穩固的糧道。王韶似乎想要求穩,慢慢地繞過露骨山,進取河州南方的洮州——木徵如今正託庇於親弟弟巴氈角,躲在洮州。
眼看著同袍們眼中紛紛流露出興奮的眼神,種建中冷不丁丟擲一枚重磅策略:“但是《武經總要》中說得明白,兵務神速。如今,天子已經下詔——”
他將一枚用黃色綾布包裹的卷軸舉起,向袍澤們一揚。
“……同意我等翻越露骨山,追擊木徵,直下洮州!”
“甚麼?”
“翻越露骨山?”
王韶的大帳中頓時全都是倒吸涼氣的聲音。
更有人情不自禁地扭頭向正南方向看去,雖然他們在大帳中甚麼都看不到。
露骨山,是河州城正南方的一座高山,那是一座幾千丈的高山,高聳如雲,山頭的積雪終年不化。
更奇葩的是,露骨山上根本就沒有道路,無法運送輜重糧草。如果要翻露骨山,需要所有人自負乾糧,靠兩條腿上山,如果他們的糧食能夠堅持到越過那戴著白帽的山巒,那麼就還要靠兩條腿下山。
而露骨山南側,據稱到處是萬仞深淵,幾無可降之路。
面對眾將的訝然失色,王韶鎮定自若道:“蕃部首領木徵放出話來,他說宋人翻不過露骨山。”
“甚麼?”
“豈有此理!”
一時間,不服與不忿暫時取代了對高山的畏懼,帳中諸將紛紛流露出難以遏制的怒意。
王韶見狀,趕緊乘熱打鐵。
“木徵能從露骨山逃到洮州去,那座山上,就一定有路。”
“宋人與羌人一樣都是人。”
“因此,世上不存在羌人能翻,而宋人不能翻的高山。”
這是王韶一早就準備好了的計劃。而他只透露給種建中一人知道,由他入京,負責解說給官家趙頊。
如今,種建中拿到了官家的手詔,說明那個最瘋狂、最冒險的計劃,也引燃了天子胸中的雄心。
熙河路西軍,準備前往翻越露骨山,追擊蕃部,直下洮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