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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4章 正版只在晉江

2022-09-09 作者:宗年

 文字能夠改變多少事情?

 一句話, 可以殺人,也可以救人。

 即便大多數人並沒有意識到自己每日說出口的話,會對他人造成怎樣的傷害痛苦, 或是帶來怎樣的慰藉救贖,但是池翊音卻早在十二年前, 就已經清楚自己手中這一支筆的重量。

 世界一直都被他握在手中――從他覺醒力量開始, 就已經做出了決定,這支筆, 要為非人者寫作。

 傾聽他們的故事, 感受他們的憤怒, 將他們的血與淚轉化為文字。

 或許某一日有人翻開這些屬於非人者的故事,會在其中看到自己的影子。

 若是能為其帶來一點思考, 一點感悟與改變, 將自己本來將要滑向深淵的人生救贖……

 那也是非人者與對方的緣分。

 算是池翊音沒有白寫那本書, 沒有讓他的時間失去價值。

 最初池翊音選擇將自己寫到塞滿房間的小說,郵寄給他後來的編輯時, 他還是個無名的學生,遠遠不是在他進入遊戲場之前的那樣出名。

 那位編輯勸過他, 說他這樣有靈氣的新人,不應該把時間浪費在這樣冷門且沒有人願意看的題材。

 當編輯讀過池翊音第一本小說的手稿後, 就做了一夜的噩夢,夢見了書中主角, 那恐怖的窒息感讓她甚至有種死過一次的錯覺, 直到早晨驚醒時,依舊心有餘悸。

 她知道這是足夠優秀的書。

 可它生不逢時……不, 這樣的題材, 從來就沒有自己的黃金時代。

 它太沉重, 殘酷,冷冰冰的黑暗壓得人喘不過氣來,甚至連逃離的希望都沒有。

 可外面的風向不是這樣的。

 人們喜歡輕鬆愉快的東西,在現實生活的沉重壓抑中找出一點輕鬆的空隙,喜歡看談戀愛,喜歡看甜甜蜜蜜的,喜歡激爽無敵,喜歡眾生向自己俯首的代入感帶來的驕傲……

 誰不喜歡閤家歡呢?

 誰喜歡在黑暗中行走了很久,也看不到一點光亮,不管如何努力拼搏,也無法更改命運,最後被世界改變,磨平了稜角帶笑容,成為自己年少時最厭惡的人。

 編輯苦口婆心,池翊音卻禮貌點頭,然後下一本繼續。

 他只說,他的筆並不是為了輕鬆而存在,更不是為了愛情故事。

 他是……為了那些黑暗中飽受冤屈憤怒的靈魂,讓他們的故事,得以重見天日。

 ‘沒有人看也沒關係,不被讀懂也無所謂。那些忍受著屈辱痛苦死去的靈魂,夜夜趴在我的窗外流淚,向我訴說他們的故事,問我為甚麼這世界如此不公。’

 他微笑著告訴編輯:‘如果我不寫,他們的故事就不會有人知道。而下一個人,下一個世紀……他們的命運,依舊會被重複。會有下一個靈魂,向我說出相似的故事。’

 ‘輕鬆的故事太多了,既然這樣,那沉重的故事,就讓我來吧。’

 池翊音婉拒了編輯的好意:‘即便現在人們無法讀懂,但我相信,當他們遭遇同樣的事情,懷著怨恨死去,他們就會明白那些字裡行間的意思。而這樣的故事,我希望……它越少越好。’

 ‘如果有一天,我提筆再無可寫的故事,再也沒有魂魄在我窗前哭泣,那才是,我想要看到的世界。’

 ‘在那之前,就先由我來做那些靈魂的講述人吧。我是……他們留在人間,最後的聲音。’

 池翊音說到做到。

 他果真如自己所說,踏過無數凶煞之地,平靜的在狂風暴雨呼嘯的夜裡,在厲鬼的血淚中,一筆一劃的將屬於厲鬼的真實,寫進了自己的筆下。

 那些鬼魂們的不甘,憤怒,冤屈,痛苦,仇恨,執念……種種情緒,全都轉化成為了池翊音的力量。他們在解開執念之後,更心甘情願跟在池翊音身邊,保護他的安全,見證他寫出一本又一本的故事。

 而池翊音的名字,也從落滿了蜘蛛網的角落中,慢慢被人發覺。

 最開始隨手買下書籍的人沒有想到,自己竟會被一本小說嚇得夜不能寐,總是疑神疑鬼,覺得自己的櫃子裡傳來了異響,窗簾無風自動,桌子上的擺件自己摔倒又站起,而臥室的門外,竟然傳來若有若無的腳步聲,老舊的地板吱嘎,吱嘎……

 讀者只能躲在被子裡,拉著被角偷瞄著外面,瑟瑟發抖。

 第二天被分享的經歷引來了更多人的注意,嚴厲的警告反而讓好奇之人躍躍欲試,衝去尋找池翊音的書籍。

 然後在那一天晚上,城市裡多了幾百個不敢閉眼的人,硬生生苦熬到天亮,雞鳴時甚至痛哭出聲。

 有關於池翊音書籍所帶來體驗被越來越多的分享,好奇的人前赴後繼,嘲笑著其他人是膽小鬼,又在天亮時鬼哭狼嚎……

 恐懼和好奇如同雪花,越滾越大的雪球引起了更多人的注意。

 而池翊音的名字,也逐漸為人所知,最後,名聲大噪。

 所有看過池翊音書籍的人都說,那是如影隨形的恐懼,彷彿翻開的書頁就是潘多拉的魔盒,將裡面關押的冤魂厲鬼放出來,隱沒在自己家中的角落,藏在自己的影子裡……

 還有人說,自己在書中,似乎看到了自己的命運。

 ――原本被預定的死亡。

 他們也有與書中主角相似的經歷或遭遇,而整本書就像是先知的預見信,每一種未來都被清晰的寫在字句中,而他們正在按照書中所寫的發展。

 這樣的閱讀感受過分真實,無比貼近,就好像書中那個最後慘死的主角,就是他們自己。

 不少人嚇得大叫,卻依舊無法停止的被吸引繼續看下去。

 有的人因此而改變了自己的做法,也讓自己的命運與書中主角截然相反。

 而池翊音,他多了一個稱號。

 叫做,“神”。

 雖然後來的讀者多以為“池神”是一種來自於喜愛的稱呼,但很多人卻知道,這個神……是在說,池翊音擁有如同神那樣的預見和力量,足以改寫人的命運,預見未來。

 不過很顯然,湯珈城城主以及權貴們,並不知道池翊音的過往。

 即便是直播前的觀眾們,很多也無法理解池翊音的舉動。

 [對方都要放大招了,主播掏出一本書???要寫遺言嗎?]

 [主播是不是太不負責任了!你不知道現在副本和遊戲場關聯了嗎,要是你們輸了,很多人就得死,你們負得起這個責任嗎!]

 [我去!池翊音這是……在幹甚麼啊,打架呢大哥!認真點啊!]

 但從之前就看過池翊音直播的觀眾們,卻知道這並非池翊音第一次拿出書籍。

 他們沒有像那些第一次看池翊音直播的人一樣激動,只是捂緊了狂跳的心臟,靜靜等待著。

 曾經他們也有類似的想法,但後來的結果證明,那是屬於池翊音的道具和力量,他們雖然不能理解那到底是甚麼,卻也知道,那是因為自己站得太低,看不到山頂。

 也有高階別玩家想要藉此解開池翊音的身份之謎,搞清楚他的力量到底是甚麼,又是哪一稱號的覺醒者。

 所有人都在為了自己的目標而計劃盤算,即便他們清楚有可能遊戲場只剩下最後20個小時,卻依舊沒有團結一致的想法,只是為了自己的存活,自己的利益。

 一如在地上的水晶宮中,斯凱所見的真實,以及他徹骨寒心的原因。

 “你覺得,你一個人站出來捨棄生死為了所有人,就很了不起是嗎?”

 湯珈城城主站在顫動的水晶地面上,在他面前劇烈崩塌後的地面形成了巨大的鴻溝,深不可測。

 血腥陰冷的風從下面吹來,陰暗潮溼的地底傳來細碎的聲響。

 無數屍骸沿著斷崖峭壁攀爬,從深深的地基中帶著被深埋的怨恨歸來,腐爛的手骨死死抓住斷裂的水晶一角,搖搖晃晃,慢慢出現在池翊音面前。

 每一寸地面下都隱藏著屍骸,每一面牆壁後都有腐屍拍擊嘶吼,從上到下,四面八方,無數屍骸密不透風的包圍,插翅難飛。

 城主目光陰冷,遙遙看向池翊音,笑容得意:“你想要怎麼從這裡離開?”

 “你本來想要保護的生命,沒有任何人會感謝你,你以為自己的犧牲衝鋒就能為他們帶來美好的未來,可他們只會怨恨你為甚麼要給他們自由,讓他們連一塊乾硬的黑麵包都不再擁有。”

 “年輕人,我欣賞你的能力,卻也憐憫你的痴傻天真。”

 城主猛然張開雙臂,似乎將整個世界納入懷中。

 而那些腐屍也因此更加迅猛的從深淵衝出來,嘶吼著衝向池翊音。

 池翊音看著這一幕,眸光暗了暗。

 看來之前猜測的沒錯,城主之所以會在危急時刻拼命加緊時間回到這裡,是因為這裡不僅能守護他的財富,還可以使得他擁有力量。

 ――不屬於科技的力量。

 那是由所有人的怨恨和死亡構成的力量,不僅可以使得萬國水晶宮神蹟般的出現,更能使城主控制那些死去的人們,讓那些被權貴們壓榨欺凌而死的可憐人,在死後也不得安息,化為石像鬼和腐屍,反過來幫助城主迫害他們曾經的親朋熟人,使得城主鞏固對湯珈城的掌控。

 他們似乎是可惡的,背叛了他們本來的陣營,反過來將刀揮向他們本來的同伴。

 可池翊音眼中,他們同樣是可憐可悲的。

 從生到死,不曾主宰自己的命運,無法選擇自己的人生。

 他們只是權貴工廠農莊的螺絲釘,壞掉就會被替換,無法產出價值就會被殺死……

 連反抗,都做不到。

 那些衝向池翊音的腐屍,甚至連他的衣角都觸碰不到,就已經被黎司君洶湧翻滾的氣場掀翻在幾米之外,摔成一攤黑青色的粘稠肉泥,被禁錮的靈魂卻得以從腐爛屍身中解脫,飄忽著升向更高的天空。

 黎司君向前邁進一步,虛虛將池翊音擋在自己挺括結實的肩膀之後,同時也將所有試圖傷害他的危險,全都擋在了外面。

 強大的力量組成無形的空氣牆,任由腐屍如何衝擊也紋絲不動,以兩人為中心,形成了一整片安然無恙的空白地帶。

 一牆之隔的安靜與混亂,像是截然不同的兩個世界。

 池翊音挑了挑眉,瞥了黎司君一眼,飽含種種疑問和探究。

 顧希朝注意到了兩人間改變的氣場,他玩味的勾唇輕笑,單手支著頭,側身仰視兩人,準備看黎司君要如何解釋。

 不過顯然,黎司君並沒有遮瞞自己身份與力量的意圖,他坦蕩而光明,任由池翊音打量自己,甚至連眉眼都沒有任何波動,沒有自己被會池翊音看穿秘密的危機感。

 倒不如說,他在期待著池翊音靠著他自己的力量,發現屬於名為黎司君的秘密那一天。

 他的音音,在主動探尋於他,每一分一秒都不曾將他忘記,牢牢記在心中,放在眼裡。

 黎司君勾了勾唇,原本看向城主時冷冽危險的眼眸,在轉而看向池翊音時,瞬間就軟和了溫度,柔軟帶笑。

 “我的池教授想要履行自己對於學生的承諾,改變這個世界。我又怎能失信於池教授?”

 他吟吟淺笑,說起來時如此理所當然:“音音和我約定成為同行一路的夥伴,交付彼此的信任,既然如此,當然要分工合作。”

 “我來解決武力衝突,而音音……”

 黎司君微微彎腰,側眸時笑著的眼神如此惑人心神:“你可以做任何你想做的事情,沒有任何人能夠阻礙你的腳步。”

 池翊音訝然般挑眉,隨即輕笑:“雖然我當時說的是臨時結盟,不過現在看,你倒是很將我們之間的約定放在心上啊,黎司君。”

 “可怎麼辦呢?”

 他仰頭與黎司君對視:“我沒有從你的眼中看到你對世界的渴望,即便是在最憤怒的時刻,你的情緒也沒有吞沒你,甚至影響你分毫。”

 在那過分的冷靜之下所擁有的,是絕對的理智冷漠,一視同仁。

 以及……對世界的深深失望。

 會憤怒是因為還在乎,絕望是因為曾經有過希望。

 但池翊音在黎司君的身上,甚麼都看不到。

 只有滑落向深淵後的平靜漠然。

 好像黎司君從一開始,就已經準備在最佳觀賞席上,欣賞世界毀滅的美妙景象。

 “有這樣清醒認知的人,明明與我並不是同樣的目標,又為何願意做我的同伴?甚至……”

 池翊音頓了下,眼眸瞥向四周。

 地下鏡宮中,堪稱人間煉獄。

 地面裂開深淵,讓曾經為了建造神蹟而打造的人祭柱,重新出現在人前。

 而那些死後依舊無法掙脫權貴們枷鎖的靈魂,被困在腐屍之中,仇恨和嫉妒讓他們富有攻擊性,想要將所見到的所有生命,統統拉進地底最深處,與他們一同埋葬。

 那是成千上萬的死亡,從三年前建造萬國水晶宮……不,乃至於有湯珈城以來,所有死去的人們,他們的屍骨都成為了人祭柱,源源不斷的被抽取著力量,供給水晶宮。

 而現在,它們在城主的命令之下,想要殺死鏡宮的闖入者。

 任何玩家面對這樣龐大數量不知疼不畏死的屍骸,都太過渺小,單是車輪戰的消耗就已經足夠讓他們頭疼,更不用提越靠近人祭柱,就越被掠奪的力量。

 此消彼長。

 就連玩家自己,都被迫成為了人祭柱的一部分,只能眼睜睜的看著自己的力量變成了敵人的,而自己持續虛弱。

 那種絕望無力感……

 甚至會輕而易舉擊垮人的心理。

 可這樣的場景,卻完全沒有出現在黎司君身上。

 他看起來如此遊刃有餘,甚至還有心情與池翊音笑著說話,反而沒有將眼神分給本應是強敵的城主。

 城主也沒想到會出現這種事情,猝不及防之下愣住了。

 隨即,他勃然大怒,深感權威被挑釁而憤怒嘶吼。

 整座地下鏡宮連同地上的萬國水晶宮,都在顫抖。

 人祭柱的力量被源源不斷的激發和抽取,就連空氣中都密佈著死亡的氣息,沉重的威壓絲絲縷縷散入空氣,壓得人喘不過氣來。

 鏡宮另一側的京茶也敏銳察覺到了戰局變化,吃力咬牙承擔起重任。

 水晶宮中的斯凱只覺得深深無力,像是一腳踩進了沼澤,無法離開甚至結束。

 池旒微微勾唇,垂下的眼睫掩去眸中瞭然的笑意。

 “快了。”

 一切結束的時刻……就快要到來了。

 可只有被無形而強大的力量籠罩的空白地帶內,池翊音依舊平靜細緻的看透對立陣營的每一位權貴,同時也沒有放過自己陣營的“同伴”。

 “黎司君,你我都很清楚,你並不是會隨意成為他人同伴的人,冷漠清醒的旁觀才是你更會做的事情,而不是主動走進戰局,置身其中。”

 池翊音沒有被黎司君遮掩過去,就連問句都冷靜得令人害怕。

 那雙湛藍的眼眸直視著黎司君,像是想要直直看進他的靈魂最深處。

 “你想要甚麼,黎司君?你的目的――你為何而來,成為我的同伴,會為你帶來甚麼好處?”

 池翊音微笑,輕描淡寫的警告:“不要試圖欺瞞,我比任何人都更會說謊,也因此對謊言比任何人都熟悉。”

 但即便池翊音不曾警告,黎司君也並不準備說出謊言。

 ――那會耽誤池翊音瞭解他的進度。

 況且……

 有甚麼謊言,能夠瞞騙過神明的信徒呢?

 曾有國王向神明要求智慧,以此可以通知國家,收服魔神。

 而池翊音,神明的信徒……他不需要要求任何事物。

 因為神會將世間所有,主動奉到他的面前。

 作為虔誠的獎賞。

 黎司君微微垂下眉眼,金棕色的眼眸中笑意逐漸濃郁。

 “世間一切對我而言唾手可得,沒有任何謀劃的必要,陰謀詭計或處心積慮都不會成為我的路,我本就擁有一切,也擁有毀滅它們的權力。”

 “音音,如果說有甚麼能成為我的目標……”

 黎司君緩緩伸出手,輕柔的為池翊音拂過鬢邊碎髮,認真與他對視:“那也只有你了。”

 “你是神明與世界意識之外的獨立存在,不曾接受任何一方的力量,早在毀滅的程序開始之前,就已經預見到了毀滅的未來,看清了金身神像下埋藏的罪孽,看透靈魂,覺醒力量。”

 “――你的靈魂在閃耀著光芒,沒有人可以假裝自己對你的光芒視而不見。你的力量來源於自己,不受外界的絲毫影響,堅定而純粹。”

 “也因此……你在神明的世界之外,擁有創造新世界的資格。”

 我為誰而來?

 ――為那堅定純粹的靈魂,為渾噩愚昧中的清醒,為咬牙穿行過痛苦和黑暗的執著光明。

 我的信徒,他曾跋涉千萬裡,穿行險惡醜陋的泥潭,撥開重重迷霧想要找到我。

 他在向世界毀滅的深淵行進,而他所踩踏的那條路,早已經通行過窄門。

 路的盡頭,是早已經沉入地底的靜默神殿。

 神明早已經閉眼,決心放任毀滅。

 可信徒不遠萬里風塵僕僕而來,踏進那神殿,為神明點燃了一盞燈。

 ――從來都賜予光明的神明,第一次的,由其他的存在帶來了光明。

 於是神明睜開了眼,看向他的信徒。

 八千年間,國王與主教跪倒在神像腳下,乞求力量與軍隊,渴求財富與穀穗。

 可他們從來只索取,不歸還,從未為神明做過任何一件事。

 只有他的信徒,只有池翊音……

 黎司君低低笑出聲,眼眸如同融化的太陽,熾烈的溫度讓池翊音有些不自然,皺著眉後退一步,想要拉開與黎司君的距離。

 卻正好撞入了黎司君的臂彎間,被他環進了懷中。

 “池翊音,我為你而來。”

 就像,你曾為我而來那樣。

 你已經走過足夠遙遠艱難的路途,而剩下的,由我向你走。

 黎司君的唇邊帶笑,神情卻足夠認真鄭重,不會讓任何人錯認了他的想法。

 池翊音緩緩睜大眼眸,驚愕的看向黎司君,在那雙金棕色眼眸如此熾烈的注視下,他的情緒也逐漸被勾起,慢慢形成共鳴,心臟在胸膛中有力跳動,每一下都帶著直達靈魂的脈動,血液激烈奔流,沖刷著大腦與靈魂。

 池翊音不曾對人間情愛有過興趣,但這並不代表他不懂。

 他是小說家,即便不去書寫,也知道情感的重量與出現時裹挾的風月旖旎。他了解人間的每一種情感,足以看透每一個靈魂。

 只是他從未想過,自己也會有置身其中的一天。

 黎司君……

 這個神秘危險的人物,並不是單純在說他來尋找自己。

 那眼眸中深刻飽含的情緒,明晃晃不曾遮掩的心悸,分明是在說――

 黎司君,他在向自己表明心意。

 那話語下的意思……黎司君,竟然,對自己抱有這樣的情感嗎?

 即便是池翊音也未曾想過,棋局對面的執棋人竟然完全不按照道理出牌。

 他的皇后已經揮起長劍,要將國王的頭顱斬下。

 國王卻開始訴說心意???

 池翊音:我覺得黎司君瘋了,並且有證據――他竟然不想著輸贏,想要談感情!

 他太奇怪了!

 不過即便心中清晰的知道這一切,池翊音的思維依舊在冷靜清醒的執行,但黎司君的眼神實在是太具有蠱惑力,甚至讓他本身的情感也感染了池翊音。

 兩人之間的距離足夠近,近到連心臟的跳動聲也相互重疊。

 噗通。

 噗通……

 有那麼一瞬間,池翊音甚至無法分辨出,那到底是自己的心臟在如此劇烈的跳動,還是黎司君的。

 他看過無數心理學家的著作,明白常人不會探尋的真相,清醒的知道大腦會做出欺騙自身的行為,將代償的情緒也當做自己的真實。

 ――他都知道。

 只是,依舊無法在自己置身其中的時候,仍然保持不被影響的獨立冷漠。

 池翊音張了張嘴,想要說甚麼,但話未出口之前,他的臉頰就已經慢慢染上顏色,眼尾一抹紅意,湛藍的眼眸如微風乍破的海面,波光粼粼。

 等他意識到自己心中在想甚麼的時候,已經是幾秒之後了。

 池翊音立刻抬手捂住了唇,迅速將視線從黎司君身上撤離,然後掙脫黎司君的懷抱,向後退去。

 黎司君也從善如流的鬆手,並不準備給池翊音太大的壓力。

 他緩緩站直身軀,單手插兜,看向池翊音時唇邊噙著一抹笑意,被自己小信徒的模樣可愛到了,卻依舊要維持著面上的平靜,以免過於灼熱而嚇到了他的音音。

 “咳。”

 池翊音假咳了一聲,修長的手掌虛虛捂住唇瓣,獨自冷靜了幾秒之後,原本激烈波動的眸光才重新平靜下來。

 他定了定神,在重新抬頭看向黎司君時,就已經用最快的速度恢復了鎮定,壓下了之前心中的驚濤駭浪。

 所有無法被立刻消化處理的情緒都被束之高閣,理智降臨,重新主宰靈魂。

 “湯珈城有百般罪孽,但城主剛才所說的正是湯珈城的事實,死去的人們會變成他們一方的力量。”

 池翊音神情嚴肅:“酒館陣營的人們還都留在城中,與治安官和衛兵們搏鬥。他們現在不會認輸,但誰都無法保證那數百人中,會不會有人因私心而叛變,甚至動搖軍心。”

 “等不到明天黎明瞭。”

 池翊音轉身,冰冷的眼眸遙遙與城主相望。

 而城主也注意到了他的目光,緩緩咧開了猙獰而志在必得的笑容。

 那些屍骸還在不間斷的攻擊,鏡宮搖搖欲墜。

 其幅度之大,甚至連權貴們都瑟瑟發抖,驚恐的抬頭看向四周,唯恐鏡宮坍塌將他們所有人埋葬於此。

 但是對於城主來說,有人試圖挑戰他的權威,甚至死不鬆口,這已經足夠激怒他了。

 他現在不在乎鏡宮或人祭柱如何,他只想要向池翊音展示他的力量,讓所有人畏懼於他,明白湯珈城的主人只有他一個。

 池翊音卻並沒有懼怕,反而勾唇輕笑,在確定了城主的狀態之後,心中有了計劃。

 “看來,只有讓湯珈城權貴們全部消失這一途了。”

 待在安全的圈欄中太久,會讓人逐漸適應房簷下的生活,反而畏懼於房門外的陌生世界。

 於是,即便這屋子裡吃不飽穿不暖,還要被人壓榨訓斥,常常面臨生命危險,跪在地上彎下腰才能苟活下來,他們也不敢打碎鎖鏈,推門出去。

 而池翊音,他看得透人心中所想,能用言語影響這些人們一時,卻無法在片刻之間徹底改變每一個人的所思所想。

 所以,他調轉了方向,不再要求湯珈城底層的人們去做甚麼。

 而是乾脆,掀翻整個屋子。

 想要躲雨?

 那沒了破舊漏風的屋簷,你又待如何?除非親手建造屬於你自己的屋簷和房子,否則,只有暴露於風雨。

 畏懼外界?

 當圍牆全部消失,又哪是裡,哪是外?

 天地遼闊,無所不至,井外的天空足夠飛翔,廣袤的大地會結出新的麥穗,讓人們可以休養生息,生存繁衍。

 既然那些人做不到……

 那就他來做!

 池翊音眼眸堅定,上前一步,手中的書籍無風自動,嘩啦啦翻著書頁。

 空白的紙張上,等待著新的故事被書寫。

 城主本來神情警惕,在與池翊音對視的那一瞬間,被他眼眸中的堅定與冷酷驚住,不知道他會做出怎樣的舉動,藏著多麼強力的底牌。

 但當看到池翊音所做的不過是拿出一本書時,城主的忌憚轉變成了愕然的嘲諷,隨即仰頭哈哈大笑。

 “雄心壯志的年輕人,口口聲聲說要改變湯珈城,視我們為邪惡,認為自己能夠打倒惡龍,重建新世界,這樣那些人們就會過上好生活。”

 “可你為此做出了甚麼呢?”

 城主諷刺的指向池翊音手中的書:“詛咒我的時候,記得多寫幾句,不要客氣,畢竟這是你們唯一能做到的事情了,只在紙上無能的怨懟,卻甚麼都改變不了。”

 池翊音輕笑:“是這樣嗎?你覺得,我是在用紙筆無謂的發牢騷,以此來宣洩自己的不滿,然後再繼續忍受下去,是嗎?”

 他點點頭,並沒有被城主激怒,只是平淡的肯定了對方:“你說的沒錯,大多數時候,都只是你說的那樣。”

 那些因為工廠和權貴們的利益而失去了親人的人們,很多就連憤怒也只敢關起門,趁著治安官不曾走過時,小聲捂在被子裡罵兩句解解氣,然後就自己安慰了自己,繼續苟延殘喘。

 直到親朋熟人也遭遇同樣的事情。

 直到自己也重蹈覆轍。

 直到……整個城市毀滅。

 不會站出來的是大多數人。

 但是,池翊音並不準備輕拿輕放,更沒甚麼差不多得了,得過且過。

 既然湯珈城一直爛進了根莖,那就將腐爛之處連根拔起。

 只有這樣,才能給新的種子以成長的空間,直到它長成為新的參天大樹,足夠庇廕於所有的生命,讓每一個需要幫助的人,伸出來的手不會落空。

 在城主和權貴們不屑的目光中,池翊音手中的筆已經落下。

 筆尖與紙張相接觸的那一瞬間,所有的空間與時間都停滯了。

 衝過來猙獰嘶吼的腐屍彷彿慢動作的回放,一幀一幀的定格。

 權貴們的臉上依舊是得意的笑意,絲毫不將池翊音放在眼裡,只有伊莎莉雅從哭泣中抬頭,意識到了甚麼,錯愕的看向池翊音。

 而整個鏡宮中迸飛的水晶與玻璃碎屑,在定格的慢動作下,猶如漫天飛雪。

 當池翊音伸出手,他可以輕易讓雪花停留在自己的指尖。

 黎司君也向他遞出了橄欖枝,告訴他可以利用自己的力量。

 但池翊音卻只是垂眸注視著自己手中的書,等待被書寫的故事洶湧於胸臆,從筆尖噴薄而出。

 《喪鐘之城》。

 第一個字落下。

 筆觸飛快,洋洋灑灑。

 原本空白的頁面,逐漸被瘦金體的俊逸字型佔滿,鐵畫銀鉤,像是盤旋遊走的龍,怒吼著撕開所有遮蔽的假象,將原本禁錮自由與靈魂的鎖鏈掙開。

 整個鏡宮也在飛速變化著。

 原本撲向池翊音的那一具具屍骸,憑空消失在了半空中,甚至連一縷粉末都沒有留下,乾淨得就像是不曾存在過。

 無論是地面下,天花板上,牆壁後……

 腐屍的身影迅速消失。

 甚至於很快就動搖了人祭柱的力量,由成千上萬具屍骸壘起來的萬國水晶宮地基,已經搖搖欲墜,發出一聲更比一聲巨大的轟鳴。

 牆壁在劇烈搖晃,磚石砸落。

 原本華美而詭異的鏡宮中,所有阻擋視線的水晶與玻璃都在碎裂,在清脆的碎裂聲中嘩啦啦散落滿地。

 京茶紅鳥的身影也從遠處顯現。

 而湯珈城的權貴們以及城主,依舊站在深淵之後,還是那副大笑著的模樣,定格在原地,卻沒有察覺到世界已經改變。

 唯有伊莎莉雅。

 曾經被池翊音動搖而短暫的看見了這世界真相的少女,從長久的夢境中醒來,第一次睜開了雙眼,看到了沒有權貴們的那個世界。

 “我們出生,不是為了作為奴隸而活,我們的靈魂不應該被任何人束縛。”

 池翊音垂眸低語。

 他修長漂亮的手指執筆,在紙張上落下的每一個字,都是對黑暗揮出的刀,推翻了壓在湯珈城之上的高塔。

 靈魂在嘶吼。

 “我們走到現在,是為了探索世界,看清真相,成為自己。”

 “我們不是任何人的奴隸,更不是誰的賺錢工具,權貴們工廠裡的日夜勞作的女工,農場裡不敢休息片刻的農工,壞掉就會被銷燬的工具……”

 “我,只應當是我自己。”

 “――該睜開眼睛,看看你的世界了。”

 “在它毀滅之前,為它最後一次戰鬥吧――這也是為了你自己,你的靈魂與信念。”

 一個個字型從紙張上浮現,閃爍著金色的微光,逐漸在池翊音身周浮動如螢火,飄飛散落向遠方。

 瑩瑩微光,雖然渺小,卻在鏡子中點燃起一把大火,照亮了黑暗。

 那些腐屍就像是被人撥開了眼前的迷霧,終於看清了世界。

 以及……鏡子裡,它們自己的模樣。

 靈魂驚呆了。

 它沒有想到過,原來自己,竟然已經在不知不覺中,成為了自己曾經最為畏懼和憎恨的存在。

 怎麼會這樣,為甚麼……它會變成這副模樣?

 光點漂浮。

 靈魂不自覺的跟著微光,深一腳淺一腳的離開。

 而被脫下的腐爛軀殼,付之一炬,化為烏有。

 隨著靈魂的離開,人祭柱的力量在崩塌,甚至整個湯珈城都在轟隆鉅變。

 大地在顫抖。

 從未出現過的鐘塔從地底緩緩升起,躍然凌駕於水晶宮之上。

 它像一柄劍,穿過漂亮的水晶宮,拔地而起,直指天空。

 而最頂層懸掛著的,赫然是一口巨大黑色的銅鐘。

 池旒垂眸,看向自己腳邊碎裂散落的水晶,又仰頭緩緩順著鐘塔向上看去。

 她微微眯了眯眼。

 “池翊音……”

 鐘塔出現,倒計時縮短,你能在最後關頭贏得勝利嗎?

 贏者獲得世界,失敗者屍骨無存。

 你會怎麼抉擇?

 而鏡宮之中,在池翊音書寫時被定格的人們,也逐漸融化解凍,被停止的時間與空間重新執行。

 城主等人也恢復了感知。

 城主臉上的笑容甚至依舊傲慢,卻在看清周圍模樣時,笑聲戛然而止。

 “這是……”

 他的聲音在顫抖:“怎麼一回事!”

 池翊音微笑:“為了湯珈城,能請您和您身後的人們去死嗎?”

 “你說的很對,即便幫助那些人,他們不夠堅定的信念也會使得一切被再次推翻,永無止境的輪迴,無法掙脫你們的鎖鏈。所以我決定――”

 池翊音掀了掀眼睫,看向城主的眼眸冰冷,唇邊的笑意卻不曾落幕。

 他緩緩吐出最後的答案:“殺了所有對立陣營。”

 “所有權貴甚至走狗,一個不留。”

 城主眼瞳緊縮,愕然到破音:“你瘋了嗎!怎麼可能!”

 池翊音卻笑得燦爛,仰頭時眼眸中閃過瘋狂:“世界已經末日終途,還有甚麼不可能?”

 既然湯珈城人們會受到影響,那就抹除所有會影響他們的存在。

 一個陣營永遠無法掙脫另一個陣營,那就乾脆讓另一個陣營徹底消失。

 池翊音很清楚,就算沒有了城主和權貴們,只要人們的心不堅定,還會有下一個城主,下下個城主……

 但是沒關係,那已經足夠了。

 “惡龍死後,新的惡龍不會立刻誕生。”

 “而那休酣的間隙。”

 池翊音抬眸,眼神堅定。

 “――就是改變的生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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