系統和人是不一樣的。
應急管理系統曾經這樣堅信著。
雖然遊戲場中就連最低階的新人玩家都知道, 系統擁有全面的權力掌控長官遊戲場,但是他們所不知道的是,系統並不止是一個。
而是, 兩個。
在曾經戰鬥到滿地血色的戰場上, 僅僅只距離毀滅的一線之間,堪堪被達成的無人可知的秘密協議。
雙方約定互不干擾, 作為天平兩端的砝碼, 隔岸觀火, 任由人類自己去選擇自己的未來。
而對遊戲場的管理,也因此而選定為代行雙方許可權的系統。
——始終出面並負責全部遊戲場日常執行的,常規系統。
和, 只在常規系統有觸犯協議之下上百萬條規則嫌疑時出面的, 應急管理系統。
雖然兩方系統同樣被兩方創造出來, 用以管理遊戲場, 但卻是獨立執行, 從最原初的第一個程式碼開始到最後, 都是截然不同的架構。
它們的核心, 是由雙方各自賦予的, 代表了雙方各自對於世界的看法態度, 更是世界意識和神明的具現化。
應急系統從自己被創造出來開始,就明白自己的使命,是成為世界意識的手和腳,代替它看護整個世界。
它是在上百萬條規則的限制之下,被剔除了無用的人類情緒,匯入人類自主學習功能, 並遵照世界意識的指令進行發展, 最終目的為守護世界的超高階AI系統。
那是跨時代的技術, 並不僅僅是科技,更有世界意識在其中運作。
世界上沒有任何系統能夠出其左右。
即便是常規系統……
應急系統到現在都沒有明白,為何身處於天平另一方,隸屬於神明的常規系統,會沾染如此大量的“人性”,甚至於和那些註定會毀滅世界的人類愚昧面相一致,總是會做出愚蠢的選擇。
因此,當常規系統笑嘻嘻的提出要它止步的時候,它傲慢的沒有放在心上。
可是,常規系統說對了。
——不要再繼續向前了。
它所探尋的真相,是一隻怪物遮天蔽日的龐大身軀,長久盤踞在遊戲場之內,卻連協議雙方的至高存在都沒有意識到她的存在。
不,只是世界意識不知道而已。
神明……神明不僅知道,甚至默許了她的存在,指使常規系統幫助抹除所有她存在過的痕跡,讓應急系統乃至於背後的世界意識,都被騙了過去。
應急系統在看到池旒的存在後,終於在繁雜的線索中揪住了那最關鍵的線頭,然後,明白了這一切到底是怎樣的存在。
【池翊音,池旒……在進入遊戲場,得到世界意識和神明的力量之前,就已經覺醒的覺醒者。】
應急系統聲音機械而平靜,不讓自己有任何可能,洩露自己的真實所想。
【你們的力量不來源於任何一方,只來源於自己的血脈與靈魂,所以可以躲過世界意識和神明的兩方監管,無論任何一方,都無法輕易拿走你們的力量,使你們陷入無力的境地。】
【池旒,編號A世界初始。】
【池翊音,編號Z世界終焉。】
多明顯的提示……可它之前一葉障目,看不到燈火下的黑暗,竟然就這樣錯過了殘留在資料庫中的提示。
【不需要任何人類或世界幫助,就已經因為靈魂而擁有龐大力量的怪物——預言中,註定會吞噬世界的存在。】
應急系統忍不住詢問:【池旒,你到底想要做甚麼?】
如果想要弒神,為甚麼神明還要幫助隱瞞她的存在?而池旒又為何一直藉由遊戲場遮蔽自己的龐大身影,按兵不動?
應急系統讀不懂。
而池旒,她並不準備將答案交給應急系統。
【我說過了,應急管理系統——世界意識的狗,你沒有獲知真相的資格。】
【想要知道世界最底層的核心究竟是如何執行?】
池旒低笑:【這是隻有你背後的世界意識,才有資格詢問的話題。】
【不過很遺憾,似乎你背後的世界意識,並不準備現身,也沒有準備救你啊——到現在依舊悄無聲息,是對我的輕蔑,認為我做不到足夠逼迫它現身的程度,還是覺得……你可有可無?】
【既然這樣。】
那雙鋼藍色的眼眸中有一抹冷光劃過:【那就讓我們來試試吧。事實,究竟是怎樣的。】
應急系統愕然:【你在說甚麼?倖存者怎麼可能能接觸到系統,我並沒有生命與弱點,並非有軟肋而可以被威脅的人類……】
【真的是這樣嗎?】
系統的聲音從黑暗中幽幽傳來,帶著一聲嘆息:【你何不檢查一下你的核心資料庫?】
那怪物,哪裡是尋常的“倖存者”啊……那分明就是,凌駕於生與死之外的,勝利者。
系統看著依舊毫無所覺的同僚,只覺得悲憫。
它看到了十二年前的自己。
同樣的狂妄,自信,不將區區一個“倖存者”放在眼裡,認為她根本無法對遊戲場造成威脅。
可事實又如何?
整個遊戲場天翻地覆,規則被打碎推翻,平靜的海面掀起驚濤駭浪。
劍指神殿。
那位可是隻差一點,就……
系統一聲輕嘆,憐憫的看著還不知道怪物恐怖身姿的可憐同僚:【誰說系統沒有生命?組成我們的每一行程式碼,支撐我們分析與學習的每一條情報,下轄管理的每一條生命所帶來的力量,就是我們的生命。】
【你覺得自己不是人類,所以無懈可擊?】
它嗤笑了一聲:【可你,存在於世界上啊……你既然知道那位是自發覺醒者,那你有沒有想過,那位的力量,是甚麼?】
這個問題一問出口,應急系統頓住了一秒。
池旒的覺醒力量……是甚麼?
【是改寫。】
池旒唇邊噙著一抹若有若無的冰冷笑意,適時給出的答案,意味著她從一開始就能聽到兩個系統的對話。
明明是遊戲場中最為恐怖而不可觸碰的系統,在她面前,卻連一點隱私都沒有,完全被掌控。
【任何存在於世界上的真實、幻象、概念、歷史、生命,不論是真實或虛擬的存在,只要其存在於人類的意識之中,就能在一些制約和條件之下,被我改寫。】
在應急系統的驚愕之下,池旒緩緩道來。
就在她話音落下的下一秒,慌忙檢查核心資料庫的應急系統,就忽然看到了鋪天蓋地衝自己而來的雜亂程式碼,海嘯般迅速吞噬資料庫,蔓延的攻擊令它震驚卻無法招架。
一行行程式碼被篡改,所有存在於應急系統資料庫中的八千年歷史,全都在頃刻間被亂碼覆蓋,輕而易舉就將所有的過往抹除。
而在那八千年中所存在過的所有生命、所有組成世界意識的存在,也開始動搖。
應急系統這下徹底慌了。
因為它代替世界意識管理遊戲場,所以與一切隔絕、獨立存在的世界意識,卻唯獨與它存在著連結通道。
它是世界意識的看門人。
也因此……透過它,可以反向找到存在於虛空中的世界意識,並進行影響。
刪除生命,這對由所有生命意志共同構成的世界意識來說,是最直觀且致命的威脅。
在此之前,應急系統怎麼也想不到,池旒竟然說到做到,並且用這種方式來威脅於它!
不,那不是威脅,那根本就是已經出鞘的刀。
警報聲大作,紅燈閃爍,應急系統手忙腳亂修復補丁,為此不得不暫時退居後方,在明明協議對己方有利的情況下,依舊將遊戲場重新歸還於常規系統,將它從小黑屋裡放了出來。
在許可權交接的瞬間,系統輕聲道:【所以我說過了,不要,試圖與怪物作對,那不是我們這一層級能夠抵抗的存在。即便要殺死怪物也要祂或世界意識那樣的至高存在出手,才能使得一切有被做到的可能……】
它只留下漸漸散落在空氣中的嘆息,就離開小黑屋,與應急系統擦肩而過,沒有再回頭看廝殺血腥的電子戰場一眼,便走向池旒。
而池旒依舊垂著眼眸,悠閒閱讀。
任是誰都想不到,就是這樣看似平靜的存在,剛剛輕而易舉逼迫得應急系統不得不暫時放棄管理許可權。
在所有玩家眼中不可觸及和傷害的系統,絕大多數玩家終其一生都無法靠近,只能仰望的天花板,在池旒眼中,卻只是一隻看門狗。
還是一隻,愚蠢到看不清局勢的狗。
池旒坐在椅子上,脊背挺拔儀態利落優雅,她一雙長腿交疊,高跟鞋輕點在光可鑑人的水晶地面上,漫不經心的翻過手中書籍的一頁。
即便她在與直屬於世界意識這樣龐然大物之下的應急系統對話,卻依舊輕鬆閒適,沒有半點緊張。
好像對於她來說,應急系統不過是個上不得檯面的螻蟻,並沒有直接與她對話的資格。
與其將時間浪費在應急系統身上,倒不如將這零星時間放在自己手中,池翊音的書上。
於是,就連攻擊都是漫不經心,絲毫沒有放在心上。
“這也算是,久違了的,為十二年不曾正式見面的小怪物,做一點準備?”
池旒掀了掀眼睫,似笑非笑的瞥向遠處。
那裡,不斷有跑動的聲音傳來,怒吼聲和慘叫聲接連不斷,血腥的氣味輕淺瀰漫。
“我與那孩子分別太久了,上一次見面,我把禮物留在了他的心臟裡。這一次,按照他的性格,大概會把禮物還回來,送進我的心臟吧?”
池旒的音色泛著刀鋒的冷意,輕淺低笑聲也無法遮去她的危險氣息。
背手立在她身後的男人微微躬身,垂下的眼睛波瀾不驚,絲毫沒有因為逐漸靠近的危險而動搖。
“會長,恕我直言,為了避免那樣的情況出現,請您放棄與池翊音先生的見面。”
“一旦池翊音先生有任何想要攻擊您的意圖,請恕我不會袖手旁觀。不論他是甚麼身份,對我而言,我跟隨和保護的神,只有會長您一人。”
池旒卻笑了。
好像聽到了甚麼好笑的笑話——卻不具備有任何力量。
“如果他能夠被你輕易殺死,那他就不是我親手培養的小怪物,對我而言,他也沒有繼續存在下去,甚至承載著我期冀的價值。死亡對他來說,都算是仁慈。”
“但是。”
池旒掀了掀眼睫,目光冰冷:“是由我來決定,而不是你,懂?”
男人深深躬下身,長久不敢起身。
而池旒的目光越過他,看向聲音傳來的方向。
幾個人的身影隱約出現在遠方,闖入池旒的視野。
其中衝在最前方的那人……正是按照池翊音的計劃,率領酒館眾人殺進萬國水晶宮的sky。
池旒卻只是勾唇,笑得嘲諷。
“時隔十二年,我已經不知道那孩子如今到底想要甚麼,又厭惡甚麼了。想要了解他,都要靠著通讀他的書來實現。不過,有一點,我倒是確信。”
池翊音……她的小怪物,有著超乎於尋常人的龐大目標。
他想要改變這個他所厭惡的世界——否則,他不會掌控並利用如此多的“同伴”,將其他人的力量,轉化為他的資產與力量。
比如sky。
但對於sky來說,他並不知道池旒的存在,更不清楚對方是如何看待自己,在想些甚麼。
系統之間此消彼長的鬥爭對於B級玩家sky來說,還太過遙遠,更像是痴人說夢。
在他眼前,有著另外的難題。
——池翊音交給他執行的計劃。
斯凱帶領著幾十人一路跟蹤權貴們,追趕並闖進了萬國水晶宮。
但在這座由水晶和玻璃打造的神蹟宮殿中,沒有一個人影,安靜到針落可聞,十幾米挑高的高大水晶穹頂高得令人心生畏懼,明白自己在龐然大物面前,竟然是如此的渺小,卑微,螻蟻一樣可以輕易踩死。
水晶牆壁照射進金紅粉紫的晚霞,落了滿地霞光,美得像是神國仙境。
水晶宮兩側的商鋪還沒有開啟繁華,穹頂下,筆直寬敞的主幹道一直直通向更深處光的盡頭。
斯凱繃緊了渾身的肌肉,每走一步都是驚心動魄的緊張。
他沒有忘記自己三年來在這個副本中的每一次失敗,無限次堆積的失敗,使得他對於勝利已經不抱希望,只剩下對危險的警惕。
風聲鶴唳,草木皆兵。
但是靜悄悄的水晶宮裡,並沒有發現權貴們的身影。
“奇怪了,我們明明是眼看著那些權貴老爺們在這停的車,怎麼一個人都不在?”
酒館眾人四處張望:“他們是藏到哪去了?”
水晶宮內部也是由水晶打造,所有的牆壁除了巨大的承重柱之外,全部是由半透明的水晶製成,可以輕而易舉看到牆壁後面的景象。
包括在那些尚未正式開放的店鋪裡,已經擺放上的東西。
酒館眾人張望的時候,自然而然的也看到了店鋪裡那些堆積的箱子。
敢以“萬國”命名,期許未來龐大繁榮商業版圖的水晶宮,做的自然也是最頂級的生意。
最好的香料,最難得的絲綢,最珍稀的瓷器和珠寶,茶葉,鑽石……
所有的店鋪,都代表著頂級的財富。
而那些已經被提前運送過來的商品,就存放在店鋪的巷子裡,無人看守,近到唾手可得。
一開始,只是一個人停下了腳步,被蠱惑般走向店鋪,趴在水晶牆壁上痴痴向裡面看去,不肯離開。
然後是第二個注意到的,第三個,第四個……
越來越多的人們發覺了近在咫尺的龐大財富。
彷彿有海妖的歌聲響起。
水手們離開了船長,深一腳淺一腳的走向寶石,眼中逐漸露出渴望的神情。
“這裡只是個商業中心,那些權貴們,沒道理在遭遇危險的時候向這裡撤退才對……除非,他們不僅將財富和生意放在了這裡,還有他們賴以控制整個湯珈城的核心力量。”
斯凱皺眉沉思,注意力全部放在了眼前建築的構造上,想要找出權貴們有可能藏身的地方。
他大概猜到,權貴們會在危急時刻優先保護的,應該就是湯珈城核心。
只要找到那些權貴們,就等於這場副本已經贏了一半。
斯凱微微鬆了口氣,長達三年壓在身上喘不過氣的重擔,直到這時才讓他稍感輕鬆一點。
但也正因為注意力過於集中,迫不及待想要通關副本離開,斯凱沒有注意到,他身邊的人們已經逐漸變了眼神。
原本堅定純粹的眼睛裡染上了貪慾,伸出去的手想要抓住金錢。
那是一輩子都沒有見過的財富,只要將它握在手裡,不論是麵包還是衣服,都不在話下。
他們的家□□女終於可以過上好日子,離開臭氣熏天的破敗房子。或許他們還能到中央大街去買一套好房子,過上被人尊敬的生活,脫離底層……
人的貪慾在心中滋長。
那些人被珠寶矇住了眼睛,甚至沒有意識到,面前的水晶幕牆上倒映出來的他們的臉,在悄無聲息的改變。
面板逐漸皺緊乾癟,皮下的肉迅速流失,變得乾枯而猙獰,一瞬間便衰老了幾十歲。
而有些人開始覺得自己的頭頂那麼癢,不自覺的伸手去撓。
越撓越癢,於是根本止不住的加快了抓撓的速度,為了撓過後那片刻的安寧而上.癮,動作和節奏都越來越快,越來越急躁……
最後幾乎是洩憤一般,焦躁瘋狂的抓撓,滿臉都是從頭頂抓破流下的鮮血。
直到這時,其他人才在焦躁的怒吼聲之下錯愕回身,看到了這些人的狼狽猙獰。
而斯凱也被從自己的沉思中驚醒,詫異抬頭看向酒館眾人看去。
可這一看,卻讓斯凱心涼了一半。
那滿臉是血的,分明是頭頂上長出了猙獰彎曲的羊角,嶙峋如枯骨,燃燒著瑩瑩鬼火,悄無聲息散落半空。
而那枯瘦猙獰的臉,不正是……曾經在小巷中,與他纏鬥了三年之久的石像鬼?
那是,被扭曲汙染了心智,忘記了自己本來堅守的事物,墮落成守護湯珈城權貴的人們。
一如曾經死去的女工,和被權貴們害死的人們。
斯凱心中驚濤駭浪,大跨步急切走向眾人,厲聲詢問:“怎麼回事!你們剛剛在想甚麼了!”
“想甚麼?沒……”
被猝不及防問到的人還茫然抬頭,不知道斯凱在說甚麼。
但就是這一抬頭,他忽然看到了水晶幕牆上自己的倒影。
頭頂彎曲嶙峋羊角,面如惡鬼猙獰,渾身在晚霞的沐浴下猶如鮮血殷紅。
這是……魔鬼。
曾經殺死他家人的魔鬼樣貌,卻出現在了他自己身上。
“這是……怎麼回事?”
他慢慢睜大了眼睛,不可置信。
可也就是在這時,他同樣看清了在水晶上自己的影子背後,就是那些被擺放在地面上的箱子。
……他的影子,被無數珠寶財富環繞著。只要他彎下腰,就能將這些抓到自己手中。
在這念頭出現的瞬間,那人的身上燃燒起了大火,瞬息之間就將他吞噬其中。
周圍頓時響起一片詫異驚呼。
而在那人之後,接二連三的出現被大火包圍的人。
他們同樣頭頂羊角,面目猙獰,幾乎沒有了人類的模樣。
明明身處於火焰灼燒之中,但他們卻沒有任何掙扎,更沒有展現出痛苦的模樣,反而平靜得可怕。
“這是怎麼回事?”
“難道教堂的神父沒有騙我們,真的有魔鬼上身?”
“是不是那些該死的權貴們又做了甚麼!”
“到底怎麼做到的,會不會也輪到我!”
“不行,必須要儘快找到權貴們,說不定殺了權貴就能讓這一切復原。”
大火使得所有人驚詫不已,原本氣勢洶洶的隊伍開始出現了裂縫,大家各執一詞,互不相讓,各自都有各自的想法。
有的想要拿了錢再去找權貴也不遲,畢竟算是戰利品,他們也想要過好日子。
有的想要直接拿錢走人,畢竟他來找權貴就是因為沒活路,但現在有了錢,甚麼做不到?何必再去冒險,家人還在等他帶麵包回去。
也有一小部分人憤怒指責,認為他們應該拼殺到底,一擊即中,否則等權貴們休養生息,重新擁有力量,他們一定會再次被壓迫。
已經被摧毀的高塔監獄,會再一次被建立,變成套在他們脖子上的鎖鏈。
幾十個大漢誰都不服誰,吵鬧推搡,像是集市。
卻唯獨不像是最後征戰前的莊嚴隊伍。
斯凱驚愕的看著眼前的一切,終於慢慢意識到,這或許……是因為那些人失去了想要改變現狀,推翻權貴,使得湯珈城重新煥發生機,成為適宜人們居住的好城市,所以,他們內心另一面的陰暗想法,吞噬了他們。
惡魔戰勝了神明,將靈魂據為己有。
而那些在金錢面前拋棄了理想和堅持的人們,在變成新的石像鬼。
斯凱忽然就明白了,為何在那三年期間,石像鬼殺也殺不完。
因為永遠有人,心甘情願的主動從人變成鬼,幫助權貴們鞏固他們掌控湯珈城的力量,卻忘記了……他們曾經,也是如何的仇恨悲憤,想要向湯珈城要一個公平,為自己的後代建立一個美好的新世界。
一些人他們厭惡權貴,是因為權貴並不是他們。
還有人選擇抗爭,是因為他們已經一無所有,不再畏懼失去。
可,一旦將財富交給他們,曾經堅定的信念,就會開始動搖。
因為有了退路,因為不需要再做危險的事情,就已經能夠迎來燦爛的新生活。
既然如此,為何要冒險呢?
本性善良的斯凱,在眾人的爭執吵鬧聲中,慢慢明白了這一切。
他的心臟沉沉墜去,冷得像是胸口破開大洞,寒風呼嘯。
明明身處如同地獄的烈焰,斯凱卻覺得眼前昏暗無光,看不到改變的希望。
“這個世界……真是,太糟糕了。”
斯凱苦笑著搖頭,一步,一步的踉蹌後退,從最初的不可置信到徹骨的失望。
“我曾經發誓就算死亡也要幫助的人們,竟然是這樣的嗎?那我在副本中痛苦煎熬的那三年,到底算是甚麼?”
“我救過的玩家指責我沒有遵守保護他們的承諾,我想要幫助的人更喜歡腐爛的淤泥,我想要改變的世界……早就,爛得無可救藥。”
斯凱眼中的光芒漸漸熄滅,迷茫呢喃:“我到底,在堅持甚麼?”
他的聲音很輕,卻如同詰問世界。
透過直播,斯凱的問題清晰傳遞到每一位觀眾的耳邊。
不少人沉默了。
是啊,這到底算是甚麼?
[唉……聖人sky,你將自己的肉送給他們,他們會埋怨你為甚麼不鋸掉自己的腿,你將自己的血奉到他們面前,他們會抱怨為何不如牛奶香甜。一直堅持的善良,其實,一文不值……沒有人會感激你。]
[早就說過,不要試圖去幫副本里的NPC,這是年輕玩家和新人最常犯的錯誤。自私一點,多為自己著想。]
[我覺得sky要哭了……]
[看得我好難受,sky現在經歷的事情,也是我曾經的親身體會。誰最開始不善良?誰沒有年輕時熱血激昂的時候?不都是慢慢被熄滅了,最後才變成這樣的自私冰冷。]
但是對於斯凱自己來說,迅速下滑的局勢沒有給他更多的時間,讓他再多去悼念傷感自己的付出。
因為那些變成了石像鬼的人們……
已經調轉槍.口,反過來衝他們發起了攻擊。
水晶幕牆被砸碎,不少石像鬼和人瘋狂衝過去,向擺放在店鋪裡無人看管的財富,迫不及待伸出了爪子。
他們爭先恐後,互相傷害內訌,唯恐旁人比自己拿到的要多。
更有石像鬼兇狠衝向斯凱和堅持留在他身邊的人,猙獰的模樣已經完全看不出曾經身為人的臉。
斯凱不得不帶著僅剩的幾人,從包圍圈中拼命衝出來,跑向水晶宮更深處的光裡。
那些石像鬼像是接收到了指令,緊跟在他們身後窮追不捨。
不僅如此,當斯凱更深入水晶宮之後,驚愕的發現就連這裡也擺滿了石像鬼。
地上的雕塑,櫥窗裡的擺件,連廊石柱上的裝飾畫……到處都是石像鬼猙獰的臉,像是無所不在的監控探頭,將他密切監控起來。
在斯凱闖入水晶宮深處開始,那些石像鬼就活了過來,慢慢扭動脖子,猙獰的臉直衝向斯凱。
然後,石像鬼層層疊疊,遮天蔽日,衝過來將斯凱等人團團圍住。
攻擊之下,已經有人體力不支或傷勢過重而倒下。
斯凱眼睜睜看著這一切,心如刀割。
明明連權貴的影子都沒見到,卻先一步內訌互相傷害,損失死亡至此。
來時幾十個人,只是走到這裡,就已經只剩下他和另外三人……
可有活路?
他們真的能扳倒權貴,改變這一切嗎?
而在遠處,池旒的視線掃過,將所有人的神臺盡收眼底,心中便已瞭然。
“又有一個放棄了自己堅持信念的人。”
她的聲音平靜冰冷,對這個結果並不意外,鋒利的眉眼連動都沒動。
“正因為如此,所以無論那兩方中哪一方,都沒有真的將希望寄託在人們身上。”
池旒嗤笑,眼神輕蔑:“簡直是溫室中的花。”
在她看來,無論是玩家還是NPC,都與城主那個天真爛漫的女兒伊莎莉雅沒有區別。
【是的,這也就是我討厭人類的原因。】
系統的聲音響起。
它在池旒面前顯得分外乖巧,甚至有禮貌的先感謝了池旒令它從小黑屋中離開的事情。
能成功存活到現在,甚至剛剛親眼目睹了同僚慘狀的老油條,很清楚誰是掌控著生殺予奪大權的人物。
上位者一個念頭,下一層級的很輕易就會死亡。
它是神的造物。
但神的造物不止是它一個,銷燬它,還會有系統2號,3號……對神來說,沒有區別。
但是對它來說就是死亡了。
而會導致這樣死亡的……有兩位。
一位池旒,一位池翊音。
——姓池的沒一個好東西,呸!都惹不起。
系統腹誹,面上卻不顯,笑嘻嘻蹭到池旒眼前時帶著小心翼翼的討好,還主動將有關於池翊音的情報奉上。
【倖存者池翊音目前在鏡宮,正與湯珈城城主對峙。您不需要去看看嗎?】
池旒眉眼無波:【不。】
【如果池翊音無法依靠他自己的力量走到我面前。】
她垂下眼睫,靜靜的看著自己手中的書籍。
封面上,【池翊音】三個大字分外醒目,有關於他過去在小說家一途上所有的履歷和榮耀,都被悉數列在扉頁中,在晚霞下閃閃發亮。
十二年,足夠改變太多事情,使小少年成長為足夠挑起重擔的青年,使得他覺醒了自己血脈中的力量,甚至於——獲得弒神的資格。
她骨節分明的修長手指拂過封面。
再抬起頭時,眼眸已經冰冷。
【那他也就沒有資格,繼續活下去。池旒的池,絕不可以是廢物。】
在池旒的手中,書籍猛然潰散成無數粉末,悄無聲息隨風散去。
系統噤若寒蟬,忍不住抖了抖。
而系統很明顯並沒有忘記自己的真正主人是誰,在與池旒交談的時候,也同時出現在了黎司君身邊,鬼哭狼嚎的向他訴苦,表示自己忠心耿耿天地可見,在小黑屋裡遭了大罪也絕沒有向世界意識鬆口。
簡直是個戰士!
然而同樣聽見它聲音的池翊音,卻挑了挑眉:【做事不見你,邀功倒是積極?既然你說自己是個戰士,那湯珈城城主,你來解決一下吧。】
系統:【…………】
姓池的果然都與它有仇!!!
剛被放回來就被懟了的系統,頓時蔫嗒嗒不敢多說甚麼。
但它同樣在密切關注著鏡宮中的動向,分析著池翊音勝出的機率。
在系統短暫脫離的時間內,發生了太多事情,而鏡宮中,已經是一片狼藉而血淋淋的戰場。
遠處紅鳥京茶兩人的聲音在逐漸清晰,越來越近。
而池翊音身邊,同樣是殺戮景象。
就在他們站立的水晶地面之下,無數屍骸從地底遲緩攀爬出來,渾身漆黑腐爛,乾枯到只剩下一副骨架,卻依舊睜著赤紅的眼珠,貪婪嫉妒的看著池翊音。
亡者伸出手,想要將生者的世界拉進地獄。
可池翊音卻斂眸輕笑,絲毫沒有慌亂。
“如果我因此就死在小小鏡宮裡,被這些已經死去的屍體吞噬,那我也不用再提起甚麼改變世界了。”
他笑吟吟與遠處的城主對視,輕鬆悠閒的神情與城主的陰狠危險,形成了鮮明對比。
“我從不說出我無法做到的承諾。”
池翊音道:“而我許諾了池晚晚,我的學生,我告訴她,這個世界將會變得更好——由我來改變。”
“怎麼辦呢?我不想做言而無信的人,城主。”
池翊音歪了歪頭,笑著輕輕吐露最後幾個音節:“既然這樣,那就沒辦法了,只能讓你去死了,城主。這樣一來,我就能遵守和學生的承諾,做一個守信用的好教授了。”
城主冷哼,滿眼不屑:“那我就要看看,你還能狂妄到幾時!”
話音落下,鏡宮顫抖,大地轟鳴。
像是有甚麼龐大的怪物要從地底掙脫而出。
池翊音在巨大的地震中穩如山嶽,他唇邊的笑意逐漸加深,看向城主的眼神意味深長。
但他的手掌卻已經不動聲色探向懷中,筆記就握在手中。
“求之不得,城主。”
讓我看看……你的真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