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座城市的核心, 是甚麼?
數不清的宴會,花不完的財富,神蹟的磅礴建築, 乾淨整潔的街道,街頭馬蹄聲往來的繁華……是這些嗎?
還是被汙染的河水,難以下嚥的黑麵包, 日復一日死去卻不予救治的屍體,燒灼後的餘燼, 陽光背面小巷裡的絕望。
這座湯珈城,究竟甚麼是最重要的, 組成它的到底是甚麼?
這個問題對於池翊音而言, 只會有唯一一個答案。
——人民。
組成城市的是人, 最重要的也是人。
就算有再多的虛假表象如雲煙覆蓋視野,但最終的落點,故事的開端始發於人。
如果整座城的人們都死去, 那湯珈城也就成了鬼城,沒有繼續存在下去的必要。
但湯珈城養尊處優的權貴們,已經太長時間習慣於壓榨人們的血淚與生命,踩著他們的屍骸賺取金錢, 供應自己的美酒與珠寶,卻從來沒有意識到過……
世界已發生改變。
從三年前sky觸發副本開始。
從池翊音進入副本為結尾。
當他站在湯珈城的土地上, 眼見著城外的陽光明媚與活潑悠閒,城內卻是一片壓抑冰冷的死寂。
他用那雙湛藍的眼眸注視著整個世界,將所有人的一言一行盡收眼底, 看清了他們的本性, 揣摩他們的性格, 從現在推斷過去, 再推導向未來。
湯珈城毀滅的場景就在腦海中一幕幕翻過,火與血編織成一曲死亡的哀歌。
旗幟斷裂,高塔墜落,人們的屍骸堆積成山,而他們的眼睛睜得大大的,死不瞑目。
所有美好的未來,都徹底葬送在黎明前最深的黑暗中,沒有人能來救他們,沒有人會幫他們。
無論是權貴還是底層的人們,所有人為了生存和財富彼此爭鬥廝殺,最後沒有一個人存活下來。
是他們自己,將死亡帶給了彼此。
池翊音看到了可能性的未來,聽到了這座城市的悲鳴。
——湯珈城在死去,生命在滅亡,世界岌岌可危。
喪鐘為誰而鳴?
喪鐘為所有蔑視生命的生命,敲響告死的腳步聲,而死神……
死神已經出現。
權貴們卻依舊醉生夢死,不知今夕是何夕。
池翊音不在乎權貴們是生是死,又能否在這場屠殺中活下來。
但是他在乎這座城市,在乎城市裡佔據絕大多數的人民。
人總是願意以小換大,對於如此不起眼的一座城市,滅亡也事不關己,無動於衷。
可,先是一座城的滅亡,然後是第二座,第三座……
就在所有人的漠不關心中,死亡也在向他們自己走去,最後整個世界都將墜落進黑暗的深淵。
到那時,就算人們再反悔,再想要改變自己的命運,哭嚎著說想要活下去……也沒有機會了。
池翊音並不是在救某一個人,也不是在救某一座城。
他是在按照自己的規則,重新改寫這座城市,這個世界。
“世界已經開始改變,蒙上眼睛,捂住耳朵,對世界的變化無動於衷的人們……將被變化的世界拋下,再也無法追上那輛疾馳的列車。”
“而在那列車上。”
池翊音從自己手中的書籍上緩緩抬眸,目光冰冷的看向遠處的湯珈城城主
他的聲音低沉如深夜的鐘鳴:“你們的命運,就在那輛列車上。是死亡還是存活,你們已經做出了抉擇。而現在,你們的選擇,將為你們導向新的世界。”
城主沒有聽懂池翊音的話,他不明白為甚麼池翊音會有底氣這樣對他說話,站在他面前卻還無動於衷,絲毫不恐懼。
他皺緊了眉頭,想要再向池翊音威脅。
但他剛踏出去一步,就聽到在這地下空曠的空間裡,忽然間——
“砰!”
池翊音手中的書籍合上。
他單手插兜,修長的身姿筆直而優雅,唇邊帶著禮貌卻疏離的笑容,一身考究合體的西裝看起來就像是權貴中的一員。
可他所站立之地,卻在明晃晃的向所有人說明——他站在權貴們的對立面,與所有底層的人們站在一起,併為了那些生命能夠繼續他們的生活,而選擇……殺了眼前所有權貴。
“你們喝下去的葡萄酒是世人的血,你們餐桌上的肉是奴隸的肉,每一塊寶石都是亡者的眼珠,每一塊黃金都是絕望者的骨。”
“你們所擁有的一切,從一開始就已經標好你們要償還的代價,而現在——”
池翊音單手握書,笑得愉快而瘋狂、
“該是你們將曾經的代價歸還的時刻了——用你們的血與骨,盡數償還被你們掠奪的城!”
用那些被壓榨而慘死的人們的屍骸作為人祭柱,以此來保護城市?
那現在,就讓你們真正為了這座城市而做些好事吧。
比如……
“用你們的屍骨,為新的城奠基。”
池翊音聲音低沉,呢喃時有如惡魔低語,散落在陰冷黑暗的夜裡,在落進空氣中的一瞬間,就彷彿冷水濺了油鍋,激起千層浪。
淺金色的波紋以池翊音為中心,迅速向四周波盪而去,將整個空間囊括其中。而不論碰到那光亮的人與物,都在觸碰的瞬間悄無聲息的化為齏粉,簌簌落下。
城主震驚,權貴們驚恐的瞪大了眼睛,哭嚎著撲向城主,想要尋求城主的保護與幫助。
但是,即便他們如何恐懼的想要逃避躲閃,也都被那光芒逐漸逼進角落,像是困獸般慌亂嘶吼,卻沒有人能夠救他們一命。
那些順著深淵爬上來的腐屍,就在權貴們眼睜睜的注視下化為齏粉。
人祭柱的力量迅速消退,所有被束縛困頓於此的靈魂,全部被池翊音的力量釋放了出去,而整座劇烈顫動的水晶宮中,還能救權貴們的,一個也沒有。
他們是真正的,民心所怒,孤立無援。
而原本被城主孤立在外的池翊音,卻就站在深淵的另一邊,笑得從容悠閒。
他腳下就是萬丈深淵,峭壁上還掛著試圖攀爬逃離的腐屍,拼了命的將已經腐爛的手骨伸向上方,期冀著誰能將自己帶離這片地獄。
在池翊音的力量之下,原本被人祭柱消磨了記憶力和神智的靈魂,終於慢慢恢復了些許記憶,想起了他們本來的目的。
那過去的三年中,自己……到底都做了甚麼啊…………
他們竟然,竟然幫助自己的仇人,卻反而揮刀向原本應該是自己親人夥伴的人。
甚麼守護城市!
那不是,那不是真的在保護他們出生成長的地方,而是變成了權貴們的狗,在毀掉自己的美好記憶,更讓自己心愛的城市滿目瘡痍啊。
為虎作倀。
這竟然就是他們一直以來所做的事情嗎……
鏡宮中迴盪著來自靈魂深處撕裂般的怒吼,其鳴甚哀,聲聲泣血。
池翊音就站在深淵的邊緣,垂眸看向腳下萬丈峭壁上攀爬的靈魂,湛藍眼眸如包容的天空與大海,靜靜將那些靈魂映入自己眼中,一一記得他們的模樣與哭泣。
如同神祇,在俯瞰祂的子民。
“你們有罪。”
他說:“但並非不可赦。”
因為你們的罪,還沒有到不可拯救的地步。
黎明一戰還沒有到來,你們已經醒悟,即便做錯過太多錯事,幫助權貴傷害你們的夥伴。
但是……
“比起互相爭鬥,矛盾,更重要的是——要記住,挑起矛盾的,到底是誰。”
池翊音緩緩抬眸,平靜與城主對望。
良久,他勾唇,仰了仰頭:“那才是,我們真正敵人的模樣。”
城主在大地的震動搖晃中勉強穩住身形,他目光沉沉的看著池翊音,也感受到了自己所掌控的力量在虛弱下去,他對於湯珈城的掌控在被削弱。
街道上,小巷裡,房間中,高塔與鐘樓……
凡是石像鬼所在的地方,就是他的眼睛與爪牙,幫助他將整座城市牢牢控制在爪下。
但是現在,那些被掌控的地方卻一個個熄滅,最後化為一片沉寂。
城主的心臟在向深淵墜去。
他不得不承認,自己竟然第一次的,錯誤判斷了某個人,沒有看清那張面具下面隱藏的危險。
而這一次的錯誤,也化為了揮向湯珈城的重重一擊,打擊在湯珈城的核心上,讓整座湯珈城和他們所有人,連想要反擊也做不到。
一擊致命。
城主目光沉沉,將池翊音從頭掃視到腳。
那深淵深不見底,破碎的水晶摔落下去連回聲都沒有,如果稍有不慎摔下去,就是屍骨無存。
更不用提攀爬在陡峭巖壁上的腐屍靈魂。
他們伸向池翊音的手,隨時能夠拽住他的腳腕,將他生生拉進深淵。
可池翊音卻眉眼平靜,對此沒有半分擔憂。
甚至,當他察覺到城主的視線時,還向他回以微笑。
“尊貴的城主,你剛剛說,你是為了這座城?”
池翊音輕輕笑著,歪了歪頭道:“那怎麼辦呢?城市現在危在旦夕,正需要城主這樣勇敢而不畏死的英雄。既然你說,你是為了這座城,那麼……”
他笑著邁開長腿,毫不猶豫向前邁開一步。
包括城主在內所有權貴,以及直播前緊張觀看的觀眾們,全都驚愕的瞪大了眼睛。
[主播瘋了嗎!前面可是深淵!]
可預想之中的場面並沒有到來。
池翊音邁出去的腳下,幽幽的光點浮上來,在他的腳下逐漸搭建成一道光的橋樑,跨越整片深淵,將本來不可逾越的鴻溝相連。
腐屍消散,自由的靈魂潰散成無數光點,終於在徹底的死亡之後,才想起自己曾經的理想,卻為時已晚。
它們甘願成為新世界的基石,成為池翊音腳下的橋樑。
只為了……能讓曾經被他們遺忘的理想,成為真實。
而池翊音站在光的橋樑上,居高臨下看過來的湛藍眼眸,冰冷而無限高遠。
如同神明。
城主震驚的仰望著池翊音,被眼前真正的神蹟驚到失去言語。
他不相信神,認為那不過是愚民的手段,一個好用的藉口,可以讓那些傷病的工人們順理成章的被清除,給更加年輕新鮮的勞動力讓路。
曾經吩咐教堂做過的事情,城主再清晰不過。
甚麼神魔?太可笑了。
如果真有神,那他這樣殺死了成千上萬人的存在,為甚麼還活得好好的?
善良的人在流著淚啃食著乾硬的黑麵包,滿手鮮血的人卻坐在明亮的櫥窗後,用上好的骨瓷碟子與銀質刀叉,遠渡重洋的紅茶在白瓷杯裡輕晃……
這公平嗎?
如果真有神,怎麼會任由這樣的事情延續?
城主這樣想,每每總覺得滿心諷刺,蔑視所謂的神明。
可現在,當他看向池翊音,卻忽然間覺得自己看到了真正的神。
祂並非良善,甚至可以說是冷酷無情,任由人們如何哭喊求助也不曾現身,只是看著他們死去。
但是……
當祂降臨。
祂會前來取走所有的代價,審判世人所有的罪孽。
而城主,以及他身後的那些權貴們——
“可以請你,以及你身後的那些權貴老爺們,為了這座城市……去死嗎?”
池翊音微笑著提出“請求”。
當他話音落下,空氣中無形的力量撲向城主等人,將他們團團包圍,在金色的微光中像是被困住的老鼠,懸掛在空中欣賞他們掙扎驚慌的模樣。
那金光如此灼熱,像是神罰的火焰,在乾草枯枝中迅猛燃起大火,灼燒著他們的靈魂。
一如曾經那些“惡魔上身”的女工們在火焰中痛苦哭泣嘶吼。
池翊音將他們曾經給予城市的痛苦,重新還給了他們。
任由權貴們如何驚慌失措的哭泣求饒,也沒有作用。
而城主終於明白了。
——他們被神判處於死亡的罪孽。
神罰,降臨。
一直以來他和身邊人所做的重重,都始終被神看在眼裡,清晰記錄,沒有逃過一條。
他們自以為是的僥倖,將他們推進死亡的深淵。
城主最後深深的看了池翊音一眼,隨即,在已經蔓延燒灼在自己身上的火焰中,重重的垂下頭。
跪倒在地。
“神啊……”
他聲音嘶啞,血淚從眼眶流出。
“請您寬恕我的罪孽,指引我,用您寬宏的胸懷,讓罪人能夠再次新生。”
在火焰中,城主強壯的身軀迅速被燒灼到只剩下一把焦黑枯骨。
可他卻沒有任何掙扎。
在那些權貴們因為燒傷的痛苦而嘶吼翻滾的時候,城主始終一動不動的跪倒在原地,咬牙忍受著痛苦,硬生生挺立在那裡,直到死亡。
直到只剩下一具焦黑的骨架。
他向著池翊音的方向低低垂首,如懺悔罪孽的罪人,在虔誠的禱告與贖罪。
可池翊音卻只是看了城主的屍骨一眼,便緩緩伸出修長的手指,遙遙指向城主。
“你的城市早已經敲響喪鐘,所有痛苦的靈魂因你而死,你,還渴望著被寬恕嗎?”
池翊音聲音冰冷:“新世界不會有你的席位,你的命運,就是死亡在這裡,為你過往所做的一切……道歉。”
話音落下。
城主僅剩的屍骨就像是得到了最終的答案,執念散去,枯骨也隨之化為齏粉,撲簌簌落了滿地。
以城主為開端,所有權貴們的屍骨也同樣風化成粉末。
風一吹,便坍塌了滿地,吹落在深淵中。
曾經城主為了掌控城市所建造的人祭柱,最終,卻成為了他自己的墳墓。
“吞噬這個世界吧,貪夫。”①
池翊音眉眼無波,平靜的注視著這一切:“你的世界已經消失,新的朝陽,是時候要升起。”
他腳步輕盈,踏過深淵之上的光橋,猶如摩西分海,神明橫渡。
當池翊音踏上另一端的地面時,整個劇烈顫抖如地震的鏡宮,忽然間停止了顫動,靜止了下來。
但在那片地面上依舊站著的,只剩下了伊莎莉雅一人。
她縮著肩膀瑟瑟發抖,捂著嘴淚流滿面,不可置信的看著周圍的死亡。
池翊音輕輕垂眼向伊莎莉雅。
“當先知將奴隸從奴隸主手中解救出來,將自由的生命歸還於他們,奴隸們卻只是在抱怨先知讓他們的生活變得艱難。”
“伊莎莉雅。”
他的聲音平穩,甚至帶著笑意:“你是個聰明的女孩,知道我說這句話是甚麼意思,對嗎?”
“你不會做出讓我失望的舉動——存亡之路,在此之下。”
伊莎莉雅驚恐的抬頭看向池翊音,發生的一切讓她明白,池翊音……這個砸碎了人們的鐵鏈,率眾推翻高塔的青年,遠遠不是她能夠激怒的。
而她本來以為沒有人能逃得過她父親的掌控,因此在“出賣”了父親之後,又向父親出賣了池翊音,想要在兩邊的夾縫中尋求生路。
如果是別的玩家,伊莎莉雅的策略或許是足夠聰明的。
遠遠超出玩家實力的城主,會重新成為伊莎莉雅最大的依仗,保護她的安全。
伊莎莉雅已經很清楚自己被當做招牌的事實,但她並不以此為恥,反而利用了這一點,用來確保自己的存活。
——畢竟就算是招牌,她也是最好的招牌,輕易的毀掉總是令人心疼花費的金錢。
況且短期內,城主也無法再打造一個“伊莎莉雅”出來。
伊莎莉雅想的很清楚,既然她已經從那些暴.亂的人們手中活了下來,那她暫時就是安全的,城主也並非一定要現在犧牲她。
她做出了最聰明的決定,自以為利用戲耍了池翊音。
可到頭來……
伊莎莉雅慌忙擦去眼淚,連連向池翊音躬身道謝,然後提起裙襬飛快的奔跑,想要在池翊音沒有反悔之前儘快逃離鏡宮。
她將自己身上昂貴卻沉重的珠寶一件件拋下,華麗卻繁複厚重的裙襬被扯斷丟棄。
少女在地獄提裙奔跑,碎鑽割破了她的腳踝,可她純白的裙襬是如此輕盈,彷彿飛鳥片羽。
而她臉上的笑容也逐漸真實,明明是在逃亡,卻發自內心的在笑。
第一次的。
從出生以來第一次的……伊莎莉雅明白了,甚麼是自由。
風中的少女漸漸遠去,池翊音平靜收回視線,側身向後看去。
黎司君就站在光橋的另一邊,正微笑著注視著他。
當池翊音與城主和亡魂對峙的時候,黎司君始終就站在那裡,眼不錯珠的注視著他,金棕色眼眸像是濃稠的蜂蜜,化不開的甜意在流淌。
而此時,他們就站在光橋的兩端,遙遙相望。
無數光點組成的橋飛躍鴻溝與生死,足以跨越任何遙遠的距離,連線著註定要相遇的人兩端。
像是飛躍銀河的鵲橋。
等待著有情人相遇。
即便是池翊音,也在讀懂黎司君眼神的那一瞬間,微微愣住了。
他的腳步頓住,難得有這樣猶豫的時候,不知是否要向前。
池翊音抿了抿唇,一時間不知應該說甚麼。
他不是……會適應溫情的性格。
從他降臨於世開始,池旒對他的教育就已經囊括了整個世界,絕對的理智剔除無用的情緒,池旒在這樣教導小池翊音時,她自己本身也並非會釋放溫情的性格。
只有冰冷冷的理智與數字,與小池翊音朝夕相處的是看不完的書,灰色的牆壁,廣袤無垠的天空。
他站在足夠高的地方,看到了全世界。
卻唯獨沒有感情。
無論是對他的,還是他對於某人的。
都沒有。
——人要,如何將自己從出生就不曾擁有的東西,贈予別人?
池翊音明白世間情感,是因為他本身就是小說家,需要揣摩每一個人設,每一處情感成因。
可當這份情感是為他而來……
他不知道,要如何回絕。
如果黎司君對於他所表露出的情感是虛假的,池翊音也不會有如此重的壓力。
可偏偏……池翊音能夠確定,黎司君眼中對於自己的情感,是真實沒有虛言的。
這使得池翊音兩相為難,無法乾脆的拒絕黎司君的真心,更不可能接受。
他心中更加疑惑的是,黎司君究竟為何會對自己產生情感?
畢竟在池翊音看來,黎司君的性格本應與自己相似,並不是會注重情感的人。
那為甚麼……
池翊音再次抬眸看向黎司君時,眼神複雜,過多的疑問最終編織成了一張大網。
而他向前一步,終究是按照自己的行事方法,準備乾脆利落的詢問。
“黎司君,你……”
“池哥!你們也在這啊,太好了!”
紅鳥驚喜的聲音忽然從遠處響起,越來越近:“剛才我還真的以為,我們以後見不到你了呢池哥!能看到你真的太好了嗚嗚嗚……”
紅鳥的聲音打斷了池翊音本來想開口詢問的話,於是,剛才積攢起來詢問的勇氣和果決,也都在瞬間退縮。
池翊音將沒有說完的話吞了下去,轉過頭看向聲音傳來的方向。
京茶和紅鳥這對搭檔,正從遠處走來。
他們一身狼狽汙血,衣服上滿是汙漬和破口,顯得如此狼狽而灰頭土臉,是池翊音從認識他們到現在為止,他們看起來最糟糕的時候了。
可以看得出,他們經歷了一場苦戰。
並且就如京茶曾經向紅鳥所許諾的那樣,他將所有的戰鬥一力抗下,將負責後勤與分析的紅鳥,很好的保護在了自己身後。
即便京茶的身高體型比不上紅鳥,但他輕鬆揹著紅鳥,帶著一身傷走過來的時候,卻並沒有任何的違和感,反而親近得像是一個人。
京茶背上的紅鳥帶著劫後餘生的興奮,在向池翊音招手,表示他們的匯合。
卻聽“啪!”一聲。
京茶一巴掌拍在紅鳥身上,惡聲惡氣的道:“別來回動!小心掉下去。”
“你當這裡是外面嗎,鏡宮裡把力量閾值壓得這麼低,為了能好好戰鬥我都沒有修復傷口,你要是亂動扯到了我的傷,我就把你扔下去……”
京茶放狠話到一半,就自己踹到了路上的碎石崴到了腳,立刻扯到了受傷流血的肌肉和傷口,頓時“嘶!”的一聲,倒抽了一口涼氣。
可他根本沒有像自己威脅紅鳥那樣扔了對方,反倒伸手顛了顛紅鳥,將自己背上有些下滑的紅鳥重新背了回去,不讓對方有摔下來的可能。
除此之外,他一聲不吭,悶頭走到黎司君身邊。
他不傻,看出來了黎司君是池翊音選定的同伴的同時,也看出來了屬於黎司君的強大力量。
如果他的力量已經被壓制,不足以保護紅鳥和池翊音,那最起碼,他需要在危機再次來臨之前……將他們託付到另外一位能夠負責戰鬥的人手裡,保護他們的安全。
京茶想得很好。
但京茶後背上趴著的紅鳥,卻忽然覺得自己脊背涼颼颼的,像是被大型猛獸盯上了那般恐怖。
紅鳥立刻縮了縮脖子,原本說著的話戛然而止,驚恐的順著視線反向看去,就看到了黎司君看著自己殺人般的冰冷視線。
紅鳥:???
他甚麼時候惹這位大佬了嗎,他怎麼沒有印象?
黎司君:“嘖。”
解決了銀河的問題,沒想到還能半路殺出兩個王母娘娘來,嘖。
黎司君身上超低的氣壓,終於讓京茶慢了半拍意識到了甚麼。
他遲疑著抬頭,視線在池翊音和黎司君之間打轉,努力回想起在自己走過來之前,這兩人之間的氣氛和言行舉止。
“我們……”
京茶猶豫著問:“我們打擾你們互訴衷腸了嗎?”
池翊音:“………………”
紅鳥連忙驚恐捂嘴京茶,拼命向池翊音擺手否定:“不是!不是!沒有!這兔崽子甚麼都沒說,剛才是兔子在說話,我們甚麼都不知道!!”
他偷偷擰著京茶的軟肉,壓低了聲音在他耳邊道:“祖宗誒!你沒看見大佬正追妻上頭呢嗎?反倒是池哥還是鐵石心腸沒有動心,你就別在這當燈泡了,趕緊走!”
他家這祖宗是真的懂語言藝術!
一句話得罪兩個不能得罪的人,真是不知道他到底是故意的,還是真的傻!
京茶眨了眨眼睛,好奇的視線在池翊音兩人間轉了好幾圈,終於恍然大悟,隨即轉身就想走。
“站住。”
池翊音假笑,漫不經心的聲音聽起來如此恐怖:“去哪啊?”
京茶:我就該是個啞巴,做個只會唧唧唧的兔崽子,也好過現在說錯一句話被三面夾擊!
京茶努力擠出一個怎麼看都不真誠的笑容,絞盡腦汁給自己找理由撤退。
“紅鳥說他要上廁所!我揹他去旁邊,池翊音你不用管我們,哈,哈哈……”
“捨近求遠幹甚麼?”
池翊音冷笑,抬手一指腳下深淵:“直接跳下去,保證沒有人看到你上,廁,所。”
在紅鳥看過來的驚恐目光中,池翊音皮笑肉不笑補了一句:“這樣最快。不僅是廁所,下一次人生都會很快到來。”
紅鳥:“!!!”
他趕緊一拍京茶肩膀,京茶立刻以生平最快的速度竄了出去,兩人以前所未有的默契一起向前衝去,眨眼之間就已經遠在視野盡頭。
“池哥我們在上面水晶宮等你——!”
只有紅鳥被風拉長了的聲音,還散落在空氣中。
而沒有了礙事的人之後,鏡宮中再次恢復了安靜,又只剩下了池翊音兩人。
黎司君主動向前一步,沒有再多給池翊音準備和思考的時間,輕笑著問道:“剛才音音想要對我說的話,是甚麼?”
池翊音抿了抿唇。
一鼓作氣,再而衰。
他第一次果決的想要告訴黎司君的話,已經在氣勢被打散了之後,再難以醞釀,沒有了剛才的殺伐果敢。
池翊音就像是從未收到過禮物的孩子,忽然間被人塞了只柔軟毛絨的玩具在懷裡,它太易碎,遠非池翊音認知和習慣的勢均力敵,刀光劍影。
於是,他連手腳都變得遲疑,不知道應該如何對待懷中的柔軟,難得從理智的間歇中浮現出一點暖意,不忍心破壞。
他可以在賭桌上與龐大無數倍的敵人豪賭而面不改色,可以獨自走進黑暗毫無畏懼,他能識破謊言,更能飾演謊言。
所有人間的力量,他都熟知。
可當“敵人”不是用理性,而是用真切發自靈魂的情感來對峙……
池翊音忽然就不想要毀掉它了。
在黎司君認真的注視中,池翊音慢慢紅了耳廓,銀灰色髮絲遮去了耳邊顏色,強裝鎮定的眼眸沒有讓他的真實情緒外洩。
“黎司君,你……現在不是說這些的時候。”
可他微微嘶啞的聲音,還是出賣了他。
黎司君挑了挑眉,眼眸中笑意更濃,覺得自己的小信徒可愛極了。
在害羞嗎?
“音音的意思是……”
黎司君挑了挑眉,笑著道:“我們換一個更私密的地方,就可以說這些了?”
不等池翊音給出回答,他就已經爽快的一口應下:“好啊,無論音音喜歡怎樣的地方,我都可以陪音音一起。而我們之間,也可以理順彼此的情感。”
“你……咳。”
池翊音也發覺了自己的不對勁,他咳了一聲,努力讓自己的嗓音恢復正常。
他強迫自己的理智上線,重新掌控一切。
當他從光橋上走向黎司君,最終走到他面前,與他並肩而立時,他俊容上情緒就已經被盡數收斂。
短短几秒鐘,已經讓自己變了副模樣,重新成為了理智冷漠的池翊音。
“不管是甚麼情感,或是別的甚麼私人問題,都留到危機解除離開副本之後再說。”
池翊音微微仰首:“現在有優先順序比你更高的事項需要解決,它不停止,我也沒有與你糾纏的精力。”
糾纏……?
黎司君眼眸暗了暗,抬手半掩住自己的唇,欲言又止。
他的音音,已經想得那麼遠了嗎?
而池翊音在向黎司君表明情況後,就認為黎司君已經很清晰自己的想法了,因此沒有再過多關注他,而是轉眸看向四周轟隆聲與粉塵四起的鏡宮。
漂亮的水晶與寶石都砸碎成粉末,昂貴的稀世珍寶與屍骸一起I被埋葬。
鏡宮在池翊音身後崩塌,隨著深淵一起墜落下最下層的人祭柱,與所有屍骸一起崩塌消失。
而他們,則攜手並肩,向地面上的萬國水晶宮走去。
“湯珈城的核心,以及城主和所有權貴都已經死亡,但是副本仍舊在執行著,系統也沒有跳出來喊停。”
池翊音站在水晶的臺階上,回身看向自己腳下空洞幽深的深淵。
他的眼眸暗了暗。
“既然如此,那就還有最後一件要確認的事情。”
“走吧,去萬國水晶宮——那裡,一定還有甚麼東西在支撐著副本執行。”
池翊音微笑:“去毀了它,離開副本。”
然後,離開這裡。
喪鐘之城……那高高鐘塔上的敲鐘人,這一次,恐怕要由自己來擔任了。
只不過敲響的並非死亡鐘聲。
而是……
勝利的宣告。
“喪鐘為誰而鳴?當人們不肯幫助彼此,對所有的死亡與壓迫冷眼旁觀,為了利益互相傾軋卻將這稱呼為是尋常的時候,喪鐘就已經被敲響了。”
他利用自己書中的字句,以自己對整座城市和人們的瞭解作為基礎,扭轉了人們的動向,讓城主失去了他最為依靠的力量,使得黎明一戰被徹底避開。
可是,城主的那一句問話振聾發聵。
池翊音不曾否認城主詰問的真實。
——你以為殺了一條惡龍,世間就永遠太平了嗎?
不是我,也會是其他惡龍。
不是這些城民,也會是其他世間與空間的人。
只要人心始終如一,那這樣的故事,就不會被斬斷。
縱使世間與空間壓縮,相似的故事只會不斷上演,迴圈無法掙脫。
池翊音可以改變一次死亡的結局,卻無法永遠幫助湯珈城,他也沒有興趣做一個保姆,時時刻刻為湯珈城唱著搖籃曲看護。
如果湯珈城自己不改變……那在下一個百年,下下個百年,喪鐘依舊。
這就是,為何小巷中的時空,與湯珈城中科技的進展,始終是過去與未來在交織。
因為啊……它在迴圈,在輪迴,在一次次的上演。
而池翊音要做的,就是斬斷它,讓湯珈城可以徹底掌握回自己的命運。
“你覺得有可能嗎?”
黎司君看透了池翊音心中所想,他淡淡詢問道:“你覺得,以這些生命的本質,他們能做到嗎——做到你心中理想的未來。”
池翊音微笑:“那就是他們自己的事情了。”
黎司君驚訝挑眉,池翊音卻抬眸與他對視。
“那是他們自己的人生與生命,我可以幫他們一次,卻無法也不會永遠幫助他們,他們要為自己負責。”
“而我。”
池翊音唇邊笑意漸深:“你最好先想想,要怎樣回答我的問題。”
“黎司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