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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6章 正版只在晉江

2022-09-09 作者:宗年

 一切平安的時候, 人們會關注甚麼?

 漂亮的裙子,昂貴的珠寶,成功的事業與龐大的家族, 有關於榮耀與聲名的所有美麗之物。

 但當危機來臨,以往被貴婦人們喜愛的珠寶墜落在地無人拾取, 只有四散逃跑的驚慌, 鞋跟踩碎了漂亮的蛋糕, 汙泥混合汙髒。

 剛剛才趾高氣昂的貴族們, 現在卻只能在衛兵的護送下狼狽竄逃。

 可即便如此,人們的憤怒依舊像洪水一般淹沒了他們。

 他們怒吼著,嘶吼自己長久以來的冤屈和悲憤,成百上千年堆積的血與淚,最終都化作了聲聲詰問。

 為自己的苦難,為親人摯友的死亡。

 治安官們和衛兵們試圖大聲喝退衝上來的人們,恐嚇他們要把他們扔進高塔監獄。

 但是人們氣勢洶洶,豁出去了死亡和傷害, 衝向權貴們的時候沒有任何一絲一毫的猶豫。

 從樹林裡, 建築裡,街巷縫隙裡,河岸下……

 到處都是憤怒的人們。

 長久以來堆積的憤怒,終於在這一刻盡數爆發,如火山噴發。

 勢不可擋。

 於是華美豐盛的筵席變成了滿地狼藉的笑話, 怯懦的逃跑和英勇的衝鋒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像是一幕荒誕劇。

 令站在旁邊的池翊音微笑了起來。

 “只有表面的可怕,其實不過是一群聚集在一處狂吠的狗, 以為仗著自己人多勢眾就可以讓錯誤的成為真實的, 甚至要求所有人都臣服於他們自己的規則。”

 池翊音輕輕嗤笑了一聲, 看向不遠處城主的眼神很冷。

 衛兵們如眾星拱月一般圍繞在城主周圍,將他保護得密不透風,任由那些憤怒的民眾如何想要靠近,都被衛兵們趕了出來,更有很多人被推倒在地,在棍棒下痛呼連連。

 而城主大聲怒喝,指揮著衛兵和治安官們。

 可他保護的都是些甚麼人呢?

 萬國水晶宮所有者的貴族,商場老闆的富商,工廠廠主的貴族……

 無一不是能夠為他帶來金錢和利益的人物。

 至於所有人傳言中最被城主寵愛,無論要甚麼都會擁有,萬千寵愛於一身的城主女兒……

 沒有人在乎她。

 集會上與她親切交談的權貴們,拉著她的手說著喜愛的貴婦人們,號稱與她關係親密的貴族小姐……他們在忙著逃跑,唯恐“刁民”們的棍棒衝撞大搜自己。

 而宣稱最寵愛她的城主,眼睛裡卻只看得到能夠帶來的利益和金錢,絲毫不在乎這個女兒的安危。

 女僕們慌忙躲避,僕從們自行逃跑。

 沒有人有時間去顧得上伊莎莉雅,所有人都在自保,或者保護自己的財富和權勢。

 她站在一片混亂的戰場上,像是一抹迷茫遊蕩的幽靈,茫然不知所措,被東西奔跑的人撞得趔趄站不穩。

 還是骷髏兔子歪頭想了想,在扶好楚越離之後,又用爪子尖尖小心翼翼的拎起了伊莎莉雅。

 她本來想要回頭道謝,卻在看清骷髏兔子的猙獰模樣後,被嚇得驚呼一聲,瞪大了漂亮的眼睛。

 池翊音注意到了這邊的動靜,在望過來的時候皺了皺眉,卻不動聲色擺手制止了京茶,沒有讓他走過來處理,而是自己站在一旁,注視著伊莎莉雅的動向。

 而骷髏兔子連忙後退,它高大的身軀佝僂成一團,顯得有些不知所措。

 明明擁有力量,卻像是害怕弄壞了漂亮的花瓣那樣小心,甚至在發現自己嚇到了對方時,還試圖把自己藏起來,手足無措的揣著爪爪。

 池翊音挑了挑眉,被骷髏兔子逗笑了。

 這時,伊莎莉雅也在最初的驚嚇後,慢慢意識到了自己剛才的行為,似乎傷害到了眼前的怪物。

 她抿了抿唇,又些不好意思的甚至羞紅了臉,為自己的行為感到抱歉。

 然後,她摘下自己漂亮長卷發上的鑽石髮卡,雙手捧著,儘量舉高到骷髏兔子的眼前,像是在向它送上歉意的花束那樣。

 “那個……”

 伊莎莉雅道歉道:“謝謝你救了我,然後,抱歉,我剛剛只是,只是一時沒有反應過來,並不是覺得你怎樣。”

 骷髏兔子低垂下暴露在外的脊椎,歪了歪頭,用那雙赤紅的眼珠看著伊莎莉雅半晌,然後慢慢伸出手,小心翼翼的操控著自己的爪尖,從伊莎莉雅纖細的手掌中掂起那漂亮的髮卡。

 伊莎莉雅笑了。

 池翊音卻有些訝然,甚至回身思考著看向京茶,沒有想到他竟然還有這一面。

 畢竟兔子們來源於京茶,而覺醒者的力量反映著他們的內心,也就是說,兔子們會做甚麼,完全取決於京茶在想甚麼。

 而這隻骷髏巨兔……

 池翊音看向京茶的時候,恰好京茶也從戰鬥中抽身向後望來,同樣看到了骷髏兔子的行為。

 池翊音做出口型,指了指骷髏兔子無聲道:沒想到你還有這一面,京茶,你竟然如此少女心嗎?

 京茶:???

 我懷疑你在侮辱我,但我沒有證據!

 他詫異的轉頭看向旁邊的紅鳥,驚得甚至破了音:“怎麼回事,那兔崽子是壞掉了嗎?為甚麼它會做出這種舉動――它是在栽贓我嗎?這可不不是我會做的事情!”

 “絕不會!”

 鋼鐵兔子・京茶:我才不會做這種軟弱的舉動!有本事我們可以單挑!

 紅鳥:“……你的力量,你的兔子,結果你問我?小祖宗,你怎麼想的,沒有大腦也就算了,怎麼四肢都管不了?”

 京茶:“…………”

 他勃然大怒,為了證明自己的力量而更加幹勁十足,在已經化為戰場的華美聚會上左衝右突,幾乎是幾個呼吸之間,就將整個戰場的局勢扭轉了過來,讓優勢徹底倒向他們這一方。

 而莫名其妙被糊了一臉的治安官們:“???”

 從哪來的瘋子!

 “伊莎莉雅……在最初的語言中,伊莎代表著未來,莉雅是花的名字。”

 黎司君低聲道:“看來這位城主,想要祝福這個靈魂擁有花一般的未來。”

 池翊音卻冷哼了一聲,不以為意:“他到底是要讓自己的女兒有美好的未來,還是讓湯珈城擁有這樣的未來?”

 他眯了眯眼,將城主在混亂中的所有行為都看在眼裡。

 “這位愛女如命的城主大人,可是直到現在都沒有發現,伊莎莉雅正處在危機之中。”

 如果剛剛不是骷髏巨兔忽然幫了伊莎莉雅一把,她會被奔跑逃亡的人撞倒在地。

 在混亂中摔倒,可不是甚麼好事情。

 所有人都只顧著自保,其他人並不會介意自己踩著別人的身體過去。一旦在這種地方摔倒,受傷都是輕鬆的課題,最恐怖的,是死亡。

 這位從來在溫室中被保護得很好的女孩,卻在真正的危機中,險些喪命。

 可城主卻全然不知。

 他甚至連一個尋找自己女兒的眼神都沒有,反而直到現在,依舊在怒吼著讓衛兵去尋找城中的權貴們。

 池翊音眼眸中的溫度慢慢降了下來,心中重新開始評估這位城主女兒的價值和作用。

 或許是他先入為主,在聽到治安官們的談論,以及小巷中忽然出現的擺滿了奇珍異寶的城主女兒的藏寶室,就和所有城裡的NPC們一樣,認為城主是真心疼愛這個女兒,而她也會是一個最合適的切入點,以便於接近權貴們。

 但現在,池翊音卻不這樣認為了。

 “黎司君,雖然我們只是剛剛成為搭檔,但如果我消失在副本中。”

 池翊音抬眸看向黎司君,問道:“你會去找我嗎?”

 黎司君欣然點頭:“當然。”

 “或者換個說法,如果你因為某個副本而消失。”

 他漫不經心道:“那這個副本也沒有繼續存在的必要了。”

 但後半段,池翊音並沒有興趣去聽,只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之後就轉過頭,重新看向伊莎莉雅。

 少女還沒有意識到自己被“拋棄”了,也對周圍的危險沒有清晰的認知,依舊在仰著頭,禮貌而認真的在與骷髏巨兔說話,表達自己的感謝與歉意。

 她還邀請骷髏巨兔去自己家坐坐,說想要與它成為朋友。

 骷髏兔子把自己縮成小小一團,看起來甚至有幾分詭異的可愛感。

 可池翊音卻只有嘆息。

 連黎司君這樣剛剛才成為搭檔的人,都會去尋找相對來說重要的存在,可伊莎莉雅……

 池翊音已經意識到,所謂的寵愛,不過是一場騙局。

 目的,自然是塑造城主自己的形象。

 ――有甚麼比慈愛父親的形象,更能令城主提升對外聲名的呢?

 而所有人提起湯珈城,都會說起那位美好善良的城主女兒,將這裡認為是流淌著牛奶與蜂蜜的美好城池。

 為甚麼?

 噢,因為伊莎莉雅這位成長在湯珈城內的少女,就是如此美好啊。

 多可笑啊……而伊莎莉雅,她卻連這一點都意識不到。

 池翊音嘲諷般輕輕搖頭。

 而楚越離也在看出池翊音對於伊莎莉雅的關注之後,上前說出了自己對這位城主女兒的觀察,以及得出的結論。

 他在敘述的時候,時不時還會橫向旁邊一眼,看著黎司君的眼神中滿是敵意和勝負欲。

 黎司君本來並沒有將楚越離放在眼裡,但楚越離一再的“挑釁”,讓他明白了楚越離到底在做甚麼。

 ――他最初就厭惡甚至擔心的事情,真的成真了。

 楚越離對於他的音音……嘖。

 黎司君生生氣笑了。

 如果不是池翊音就在旁邊,他甚至會用一些超出尋常玩家應有的方式,來讓楚越離主動放棄。

 【神明黎司君,您的力量處於波動活躍狀態。請為遊戲場和標記者池翊音著想。】

 應急管理系統適時提醒。

 黎司君看了眼正在關注伊莎莉雅的池翊音,哼笑了一聲,並沒有再說甚麼,但是他看向楚越離的眼神,卻冰冷而危險,有如實質的刀鋒。

 楚越離不輕不重的微笑,同樣對黎司君充滿敵意。

 卻並沒有半點退縮――倒不如說,黎司君的出現和靠近,反而激起了他對池翊音更加狂熱的信仰。

 信徒怎能容忍自己的神明被掠奪!

 絕不,絕不會讓這種傢伙搶走池先生。

 楚越離向黎司君咧開了嘴,笑得陰冷而恐怖。

 在池翊音並不關心的角度裡,兩人的氣勢相撞,一觸即發的緊張。

 不遠處注意到這一點的紅鳥:“…………?”

 他摸了摸下巴,看著楚越離沉吟。

 “這好傢伙,是真有勇氣啊。”

 他感慨道:“不愧是覺醒者中第一次出現的稱號。倒吊人……嘖嘖嘖,這小子,要不是遇到池哥,或許也有另外一番作為啊。”

 京茶:“?”

 “紅鳥你嘟囔甚麼呢?快過來!”

 他暴躁的踢了一腳旁邊的治安官,在對方的哀嚎聲中,向紅鳥伸出了手:“怎麼,你想要再回一次高塔監獄?”

 紅鳥連忙回神跑過來,卻在看到京茶腳下那殺豬一樣嚎叫的治安官時,立刻瞪大了眼睛,指著那治安官說不出話。

 “這,這張臉我見過!”

 “嗯。”

 京茶一把扛起紅鳥,像扛一袋米那樣把他扔在肩上,然後敏捷的踩著地面上來回翻滾哀嚎的治安官和衛兵們,輕輕鬆鬆就超越了戰場,如神兵天降般出現在被圍攻的酒館大漢那裡。

 左一拳,右一拳,立刻清掃出一整片空地。

 “我知道啊。”

 京茶漫不經心的左右扭了扭脖子,在結束了又一場戰鬥之後,才有了可以喘息的時間,並且繼續回答了紅鳥之前的問題。

 “這臭傻*剛剛向別人炫耀來著,提到了他把你送進了高塔監獄。”

 京茶嗤笑:“當然是知道,所以才沒有放過他。”

 紅鳥:“嗚嗚嗚!祖宗!真不白養活你這個沒腦子的小祖宗啊嗚嗚!”

 京茶:“你是在罵我吧?是吧是吧?恩將仇報!!”

 戰鬥交給京茶紅鳥這對搭檔,池翊音很放心,這也讓他可以有更多的時間去做其他重要的事情。

 比如說,瞭解有關於城主的一切。

 副本的地點在湯珈城,而從系統的稱謂以及好感度的方向來看,副本中對於城池最重要的不是人,反倒是權貴。

 至於權貴中最頂尖的,自然是掌控一切的城主。

 光看著城主在戰場上的表現就知道,他絕不是被權貴們愚弄,被架空了權柄的空殼。

 而是一位真真正正,對城市有著超強掌控力的城主。

 池翊音猜測,自己想要的任何答案,都可以從城主那裡獲得。

 既然如此,那現在就剩下最後一個問題。

 ――如何撬開城主的嘴。

 對於這一方面,池翊音做的一向得心應手。

 就像他之前用黎司君反向威脅系統一樣。

 想要讓人說出最不想要示人的秘密,自然只有一種方法。

 讓那人明白,如果他不開口,只會失去更多。

 那城主呢?

 池翊音的目的是將湯珈城挽救於危難之中,讓它免於毀滅,不讓那場黎明時的火焰和傾覆真的到來。

 可這對於城主來說,似乎,是同樣的利益取向。

 換句話說,他們站在方向的同一邊,都不希望湯珈城毀滅。

 既然這樣,那用甚麼威脅城主才好?

 池翊音看著城主沉吟。

 他依舊是那身繁複華麗的貴族服飾,俊容上一片溫和笑意。可任是誰都想不到,在這樣的外表之下,他看著城主想的卻是怎麼扳倒對方。

 而楚越離的訊息,更進一步驗證了池翊音的猜想。

 “你是說,城主的莊園?”

 池翊音有些驚訝的看向楚越離,在得到他承認的點頭之後,重新看向伊莎莉雅的眸光幽深。

 這位城主女兒,比想象中還要複雜。

 她天真,善良,不瞭解溫室之外的殘酷世界,無法理解為甚麼餓肚子的人們不吃肉排,沒有錢的人為甚麼不向父親開口,生病的人為甚麼不讓家庭醫生來治病。

 她優渥的生活如此理所當然,以致於她對於世界的理解,就是她自己。

 在她看來,所有人都和她過著一樣的生活,世界上不可能存在苦難,所有的煩惱都可以扔給爸爸解決。

 就好像世界本應該如此美好。

 可另一方面,這位名字意思為“花朵般的未來”的少女伊莎莉雅,卻有著近乎天真的殘忍。

 她會因為喜歡楚越離的眼睛就想要挖掉做收藏,會因為玫瑰園的花朵不夠紅而讓僕從將屍體埋進土地,她任性得如此理所當然,好像除了她之外的所有人,都不是生命。

 天真而惡意。

 矛盾的兩面,同時呈現在伊莎莉雅的身上。

 池翊音對於這樣性格的形成,只剩下一種推測。

 ――伊莎莉雅是一面“鏡子”。

 她所反射的,是來自於城主的真實和虛偽。

 真實的利益和殘酷,以及虛偽的善良溫和。

 接觸不到外人的伊莎莉雅,被城主一手教導長大,她是鏡子裡另外一個城主。

 池翊音沉吟,看向伊莎莉雅的眼神發生了變化。

 他最開始擾亂這場集會的目的之一,就是伊莎莉雅。

 在河的另一邊,池翊音就已經看到了包括楚越離在內的這場集會。

 所以,當他在黎司君的詢問下確定了自己的心意,決定改變這個世界之後,就立刻做出了決斷。

 ――暫時退回到酒館,重新尋找漢克大叔和維克托那些人,在阻止另外一場副本失敗的可能性之外,也勸說酒館眾人。

 而在池翊音做出決定之後,與他有著另一重連結的馬玉澤等人,他們被賦予的力量也悄然發生了變化。

 池翊音所覺醒的,是書寫和記錄的力量,他可以透過對世界和人的準確分析,而將非人之物寫進自己筆下。

 可當黎司君詢問過後,池翊音卻忽然恍然――那不是書寫的力量。

 那是……創造。

 創造一個世界,為書中的馬玉澤和池晚晚等所有人,重新選擇另外一種人生,另外一個結局。

 他一直以來所做的,都是這樣的事情。

 既然他能夠創造,那……他為甚麼不能改變,將所有“神”和世界的規則,改寫成自己的規則。

 當池翊音有了這樣的念頭之後,他的力量立刻發生了變化。

 就像人無法獲得自己認知之外的知識那樣。

 如果人不清楚自己所擁有的是怎樣的力量,那他就無法獲得這份力量。直到,他下定決心,讓自己的力量被髮揮出最大化的作用。

 於是一切隨之改變。

 池翊音所擁有的力量不再僅限於書寫,或者說創造。

 他還可以改變――這樣的特質就體現在馬玉澤等人的身上。

 原本無論是池晚晚還是馬玉澤,她們的力量都無法應對石像鬼,更別提那空間與時間壓縮的小巷。

 但是在池翊音發生了變化之後,她們忽然可以觸碰並傷害那些石像鬼,甚至可以不用藉助於林雲雨,就能撕開小巷離開。

 當池翊音覺醒,一切世界都在他眼前變得不同起來,清晰而遼闊。

 於是力量的限制蕩然無存。

 在馬玉澤的力量影響之下,那些石像鬼從活著的怪物變成了水泥雕塑,被定格在猙獰一面。

 然後,水泥雕塑緩緩融化。

 像是一具藏匿著屍體的石膏像。

 當外殼被打碎,一直被隱藏在石膏像之中的屍體,終於出現在所有人的眼前。

 那一具具摔倒在地的……正是那些年輕時就死亡的女工們。

 卻又不僅於此。

 除了女工們,還有更多的工人,車伕,尋常的市民,生活在底層的人們……

 他們或許只是因為恰好住在河的旁邊,就被“惡魔上身”,成了那副猙獰可怖的模樣。

 面板赤紅,五官扭曲歪斜,面部猙獰緊皺,枯瘦到只剩下皮包骨的手臂雞爪一樣縮在身前。

 任誰看,都會對這樣的形象產生不適。

 但在池翊音最初做出的分析之下,其他人卻知道,這些死去的人們並不是因為惡魔,而僅僅是因為汙染。

 是權貴們奪走了他們生存下去的權利,還連他們死後的名聲都要奪走。

 被掠奪到甚麼都不曾剩下的人們。

 池翊音垂眸嘆息,隨即就讓京茶的兔子們帶上了這些屍體,一起去見酒館中的人們。

 因為已經決心與湯珈城撕破臉,所以池翊音不再有所考量和計劃,而是直接讓京茶幫助酒館,擊退了那些圍在酒館外的治安官們。

 然後當著酒館眾人的面,將哀嚎求饒的治安官們,一個個扔進湍急的河水中。

 這樣的舉動贏得了酒館中人的掌聲,也讓他們更加認同池翊音等人。

 有了信任的基礎之後,池翊音就將自己的來意表明。

 聚集在酒館裡的,多是失去過重要家人朋友們的人,當他們看到池翊音帶來的屍體時,驚愕到不知道該做出甚麼反應。

 但他們卻聽到池翊音對他們說,那些被教堂燒死的“惡魔”,根本不是甚麼惡魔,全都是因為那該死的工廠。

 嚴重危害健康的汙染,一天近乎二十個小時全年無休的高強度工作,貴族們永遠不會滿意的效率和壓榨。

 他們愛著的那些人,死於這樣的原因之下。

 酒館中一部分人最初還無法接受,但是池翊音擺在他們面前的屍體,就是最有力的證據。

 當池翊音想讓誰信任他時,沒有任何人會懷疑他。

 酒館的人們也是如此。

 即便是早已經鬍子頭髮灰白的酒館老闆,率領這些人的老人,也被酒館中悲慼的痛哭聲所感染,不斷抬手擦拭著眼淚。

 失去親人愛人的創口不會癒合,失去的痛苦會伴隨人的一生,無法和解。

 只能用遺忘做藉口,逃避著讓大腦欺騙自己,乞求不要讓自己崩潰。

 可當真切的痛苦重新出現,曾經的所有感受都會捲土重來,再一次的吞沒人們。

 酒館中的人們抱著屍體痛哭,即便是壯碩彪悍的大漢,也哭得滿臉是淚水,孩子一般不知所措。

 整個酒館都沉浸在這樣的哭聲中。

 池翊音卻找到了酒館老闆,向這位頭髮灰白的老人深深躬身。

 老人站在吧檯後面,他看著池翊音的所做,嘴唇抖了抖,卻最終甚麼都沒說,只在池翊音直起身後,與他雙目直視。

 “您應該已經猜到我的來意了,尊敬的先生。”

 池翊音鄭重道:“一直以來,您都帶領著酒館裡這些在心理上無家可歸的人們,讓他們找到新的希望。可以說,如果不是您,他們早已經渾噩度日甚至死亡,絕不會有如今的精神。我敬重您的付出。”

 “但是,老先生,世界變了。”

 他平靜道:“如果始終以曾經的思想去看待這個世界,是危險的,只會任由危險逼近卻不自知。一成不變,註定會被這個世界吞噬。任何人都是這樣,包括您與我。”

 “而現在,就是那個再不作出改變,就會死亡的時刻。”

 池翊音指向那些石像鬼,問老人:“您的親人和朋友在死亡,所有您愛著和熟悉的人們,在被貴族們掠奪去所有的生命和價值,您看到了,這就是他們對您做的。”

 “即便你們的親人死亡,他們也不會放過亡者,或者你們。無論死亡還是繼續活著,那些人都會拼命從你們身上榨取利益,死亡後也變成“保護”城市的石像鬼,將你們所深愛的人,變成了可怖的怪物。”

 “――這難道是你們想要的嗎?”

 池翊音的詰問鏗鏘有力。

 原本抱著屍體嚎哭的人們,一個接一個慢慢抬起頭,赤紅著雙眼看向池翊音。

 他們在無法剋制的顫抖,被謊言背後的黑暗所恐嚇,卻沒有恐懼。

 只有憤怒。

 就應該憤怒!

 “不能!不可以讓那些貴族老爺們對我們做這種事。”

 有人淚流滿面。

 “我們明明甚麼都沒做錯,為甚麼要這麼對待我們?為甚麼連死後都不肯放過我們?”

 “從早到晚不眠不休的工作,惡劣難聞的工作環境,二十個小時的工作時長,可僅僅以半塊黑麵包做酬勞……我們吃不飽,甚至無法養活我們的家人和孩子。”

 “孩子們被餓得哭泣,我們卻只能將麵包泡水餵給孩子。孩子們沒有衣服穿,一塊布從出生穿到十幾歲,我們甚至連一件像樣的衣服都沒辦法給孩子。鞋?那是不可能擁有的昂貴之物,想都不敢想。”

 “世界是本來就這麼苦嗎?”

 有人流著淚仰頭問池翊音:“是所有人都像我們一樣,只能看著生病的孩子死在母親的懷裡,卻連一卷草蓆都沒辦法買給孩子嗎?”

 池翊音垂眼,卻長久沉默。

 然後,他在一道道望來的視線中,緩緩搖頭。

 “不。”

 他說:“你們是人,本來就應該擁有活下去的權力。你們應該活得健康,你們辛勞的工作,應該為你們帶來足以養家餬口的食物和金錢,最起碼讓家人吃上飯,穿上衣服。”

 “或許你們不會相信,但是你們的子孫後代,在往後的世紀裡,會擁有八小時的工作時間,除此之外的所有時間,都是屬於自己的――你們應該得到尊重。”

 “以人的身份。”

 池翊音話音落下,有人驚呼著不敢置信的捂住了嘴。

 “真的嗎?”

 那人眼中有淚光,哽咽問道:“八小時……天!那是真的嗎?”

 “不用吃硬得無法消化的黑麵包,不用喝綠色難聞的河水,不會連一件衣服都沒辦法為孩子提供,還只需要工作八個小時。”

 有人連連搖頭,眼帶豔羨:“不可能的,那一定是神的國度。只有沒有罪孽死去的純白靈魂,才能到那樣的國度享受幸福。”

 池翊音皺眉:“你為甚麼會這樣想?”

 那人卻道:“教堂和貴族們都是這樣說的。”

 池翊音嘆息著搖頭,將他所成長的那個社會,一一說給酒館中的人們聽。

 雖然在現實中,失去了來自成年人的保護後,年幼的孩子會活得很辛苦。

 如果不是池翊音自己擁有力量和勇氣,殺了整個教堂孤兒院的修女神父離開,他也早已經是一把白骨。

 但同時,池翊音也很清楚,那對於過往的世紀……已經足夠好的。

 ――以前人的累累血肉與生命為階梯,現實已經站到了足夠的高度上。

 當池翊音開口之後,所有人都被他口中所描述的世界所吸引。

 醫療,教育,安全……

 他們眼中帶淚,顫抖到幾乎無法說出一句完整的話,只聚集在池翊音身邊,渴望他再多說一點,讓他們嚮往的未來有著真實的載體。

 可池翊音卻不再多說。

 面對哀求,他只是搖頭。

 “如果我們只是把這樣的世界當做美好的幻想去聽,卻坐在這裡甚麼都不做,那未來……甚麼都不會到來。”

 池翊音指著地上的屍體,淡淡的道:“你的後代會像他們一樣,被壓榨乾淨最後一點價值,直到死亡也不會被放過。你所渴望的未來,終究是一紙空談,不會實現。”

 “而以後的人們,卻會向你們發出抱怨――為甚麼不改變你們能改變的,為甚麼要把滿目瘡痍的世界留給他們?”

 “不,不可以!”

 有人崩潰大喊:“您怎麼能讓我得知了有那樣的世界存在,卻又殘忍奪走!”

 池翊音卻目光冰冷,沒有任何被指責後的動搖或愧疚。

 他冷聲道:“奪走了未來的不是我,是你們自己。坐在原地等待,就甚麼都不會改變。”

 “你厭惡這個世界?”

 “所有的改變都需要付出代價,那註定是一條難走的路。只是有人放棄,閉口不言。有人卻放棄自己的一切,為其他人的生命而奮力一搏,改變自己所厭惡的。”

 “你們的選擇――是甚麼呢?”

 酒館裡的人們陷入了長久的沉默。

 然後,他們一個接一個站起來,走向池翊音,眼神堅定。

 “我們,想要改變這個世界。”

 他們問:“我該做甚麼?”

 池翊音抬眼看去,那一張張面容上,都是豁出去生命對他的信任,願意成為他的力量,對抗壓在所有人頭頂上的湯珈城。

 池翊音笑了。

 他知道,他已經獲得了最強大的力量――來自人們的信任和凝聚。

 酒館的人們聯絡自己所熟悉的親人好友,將死亡的真相盡數說給他們聽,訊息很快散播在湯珈城內。

 於是,當城主和權貴們在華美的聚會上談笑風生,舉杯共飲時,池翊音卻已經發動了整個城市的人。

 他走進街巷,彎腰擁抱每一個向他撲來的孩子,無論對方的衣著是否汙髒。

 來自酒館的信任和好感,讓他得以在排斥外人的小巷中行走自如,如魚得水。

 然後,這股因為池翊音而被凝聚起來的力量,劍指以城主為首的權貴。

 池翊音換上考究的衣著,用得體優雅的舉止輕鬆騙過了衛兵們,讓他們誤以為自己是某位貴族或富商,隨即混進聚會中,以便找準最佳時機,趁權貴們不備而發起攻擊。

 在生命被威脅的驚慌之下,人們會露出最真實的本能。

 池翊音要的,就是權貴們在被攻擊時所暴露出來的真相。

 事實也一如他所預計的。

 從這場混亂開始,他就一刻也沒有閒著,一直仔細觀察並記錄著每一位權貴。

 而來自系統的提示也一直滴滴滴沒有停過,一直在盡職盡責播報著池翊音所獲得的成就。

 他獲得的每一條有關於權貴們的資訊,都會觸發重要NPC和劇情,於是原本空白的副本,開始逐漸被填滿。

 直播間裡不少觀眾都嫉妒得幾乎發了瘋,不服氣的說那是因為池翊音是第二個進副本的,空白肯定多,他們要是上也行。

 但池翊音的俊容上,卻沒有半點喜色。

 ――這個世界,會好嗎?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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