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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首發晉江

2022-06-05 作者:宗年

 池翊音自認不是一個情緒過多的人。

 事實上, 無論是他曾經的同學還是老師們,都一致給過他“內向”、“冷漠”的評語。

 比起自己的情緒,他更習慣於與筆下的鬼怪共情,以此來將鬼怪寫進書中。

 即便是很多年前他冷眼看著那人在斜陽下漸漸遠行, 或是在無光的孤兒院眼見著罪惡的黑暗, 他也從未感受到過如此深刻極端的情緒。

 可當他遇到黎司君,才知道或許自己前二十三年的自我判斷都出了錯。

 他並非不會憤怒, 只是除黎司君之外, 再無人能夠挑起他深重的情感。

 池翊音慢慢從兩個場景疾速切換的眩暈中鎮定,眸光沉沉, 注視著黎司君時能夠感受到殺意在胸臆間湧動。

 他想要扯掉黎司君微笑的假面,親手觸控黎司君心臟的溫度, 就如同他親眼看著“自己”的心臟跳動。

 他想要讓黎司君痛至瀕臨死亡, 讓這個永遠微笑卻遙遠到不可看透的人,展露所有的真實。

 黎司君……

 池翊音從未如此關心過一個人, 哪怕是想要殺了對方, 看對方露出真實的痛色。

 ——他倒是承認, 自己會有很多異於常人的極端想法,想要在探究的真相中, 見識人性究竟能惡到甚麼地步。

 那些危險的想法,或許被人們稱之為瘋狂。

 但池翊音將它稱之為真實。

 他背對著落滿灰塵的窗戶與夕陽,金紅色的光芒為他的輪廓鍍上一層金邊, 恍然如神祇初次睜開雙眸看向人間。

 隔著浮浮沉沉的灰塵,池翊音與黎司君對視,隨即大跨步走向黎司君。

 他伸手拽住黎司君的領帶, 手掌抵住對方結實溫熱的胸膛, 不由分說不容拒絕將他一直推向後, 直到“砰!”的一聲抵在牆壁上。

 黎司君攤了攤手,笑吟吟的垂眸看向身前的池翊音,沒有任何反抗推拒的動作。

 但池翊音看得清楚,這並不是黎司君脾氣有多好,反而是對方的輕視,就像是人在看著柔弱無力的小動物,沒有力量的憤怒只剩下可愛。

 池翊音冷笑一聲,他迅速將黎司君的領帶在手上繞了幾圈,卻是反手將一直扣在手掌中的無腳鳥胸針彈出刀片,抵在了黎司君的脖頸下。

 黎司君微微仰首,因為身高的緣故,他半垂下看向池翊音的眼眸反倒有慵懶的美感,即便鋒利的刀片就抵著他的大動脈,每一次脈搏跳動都靠近刀片一分,他也依舊沒有任何驚慌。

 反而在看清池翊音因憤怒而明亮熠熠的眼眸時,輕聲笑了出來。

 “你讓我看另一個未來,為甚麼,只是想向我揭示他們有多惡劣不堪一擊,不值得一救嗎?”

 池翊音冷聲詢問,長腿一伸便抵.進.黎司君的一雙長腿之間,將他鉗制在自己與牆壁中,不讓他挪動分毫。

 他們兩人之間的距離貼近到幾乎沒有縫隙,池翊音甚至能夠感受到對方心臟帶起的跳動與胸膛溫熱的體溫,當他仰頭看向黎司君時,對方的喉結輕輕滾動,刀片在那脖頸上留下淺淺一道劃痕。

 黎司君一米九三的身高,足足比池翊音高出了十厘米,二人近距離對峙時,本就是池翊音略佔了下風。

 再加上池翊音對黎司君極為忌憚,接連數次接觸讓他清楚自己面對的是怎樣的強敵,因此絲毫不敢放鬆警惕,即便自己手中有刀,也依舊以自己的身軀作為鎖鏈,牢牢綁住對方所有的行動,不讓對方有機會掙脫反擊。

 可黎司君卻表現得依舊輕鬆,渾不在意自己被刀抵著動脈,好像在看一隻跳到胸口上衝自己喵喵叫的小奶貓,甚至那雙金棕色的眼眸中也滿是笑意。

 “你在生氣嗎,池翊音?”

 黎司君微微垂下頭,低低笑著向懷中人詢問:“因為我在那裡殺了你?還是那個未來?”

 “我以為你知道,死的不過是個貪婪的玩家,並不是你。現在殺你……還為時尚早。”

 “正如我所對你說的,音音,我從來不會主動殺人——是他們自己的選擇,貪婪和不知節制將他們推向了死路。就算我有罪,也不過是袖手旁觀之罪。”

 黎司君的氣息落在池翊音的耳邊,讓他微蹙眉頭,不自在的偏了偏頭。

 “你可以試試再這麼叫我一次,看我會做出甚麼事情。”

 池翊音冷笑一聲,手中刀片用力,頓時,一道細細的血線出現在黎司君線條分明的脖頸上,有血珠緩緩滲出。

 “回答我的問題,或者,我毀了這個副本,自己尋找答案。”

 池翊音微笑,卻沒有絲毫溫度:“你既然想要知道我對於真相究竟執著到甚麼地步,那現在我便可以回答你——毀掉副本殺了你,也要探個究竟。這個回答,你喜歡嗎,黎司君?”

 “不必質疑我,黎司君,我們都很清楚,我在觀察你的時候,你也在觀察我。”

 池翊音一字一句的詢問黎司君,道:“告訴我,你覺得我現在是威脅你,還是有能力說到做到?”

 黎司君的眼眸裡倒映出池翊音鄭重認真的神色,他很清楚,這個問題只有一個答案。

 以他對池翊音的瞭解,這位以溫和偽裝自己的紳士,其實是最高明的欺騙者,任何從池翊音口中說出的話,都足以令他人信服。

 但現在,池翊音並沒有說謊。如果他想要破釜沉舟……就算劫持整個副本乃至遊戲場,來威脅黎司君說出真相,他也做得到。

 黎司君的視線下移,落在了無腳鳥胸針上,他的眸光暗了暗。

 在他看來,世上兩種人最為真實。

 一種是瘋狂的,一種是真正有實力的。

 而巧的是——池翊音兩者皆是。

 黎司君本以為,會“心軟”救馬玉澤的,不過是個誤打誤撞的良善人,甚至在看到池翊音倒在古樹鎮的濃霧中時,他只覺得無聊,像是剛剛開幕便演砸了的戲劇。

 可……池翊音給了他一個驚喜。

 被西裝和紳士溫柔的外表束縛的野獸,當他擁有足以毀滅世界的力量,他會做甚麼?

 黎司君不由得有些期待,想要看到池翊音為他上演更有趣的戲劇,讓他無聊的時間重新擁有意義。

 為此,他甚至略微沉吟——要不然,故意激怒池翊音,讓他毀掉副本和遊戲場怎麼樣?好像更有趣一些。

 “我怎麼會懷疑你,池翊音……”

 黎司君的聲線中包裹著蜂蜜般甜蜜的笑意,語氣旖旎,好像現在架在他脖頸上的不是一柄刀,而是一束鮮紅的玫瑰。

 “事實上,我很期待你會為我帶來的驚喜。”

 他注視著池翊音,輕聲道:“威脅?不。”

 那才是……你愛著神明的證明啊。

 池翊音不適的皺了皺眉,本能的覺得黎司君似乎有那些不對的地方,像是照進冰川的夏日烈陽,融化的蜂蜜黏膩膩令他厭惡,甚至想要清理乾淨。

 “從馬家大宅到現在,差不多也是時候了。”

 池翊音低沉的聲線透露著認真之意,足以讓任何聽到他聲音的人意識到,他絕非開玩笑:“你確認我對於真相的態度之前,有沒有想過對於我來說,你也在被探究的範圍內?你到底是誰,黎司君。”

 曾經池翊音可以足夠冷靜,一步步試探黎司君。

 從名字開始,不動聲色的觀察他,做出對他的側寫,試圖書寫他。

 但黎司君在虛假雪山中的作為,徹底激怒了池翊音,也讓他露出了一直以來被西裝所束縛的瘋狂。

 用紳士和溫柔偽裝自己的兇獸,終於咧開獠牙,冰冷的注視著自己的獵物。

 黎司君定定的看著池翊音,金棕色眼眸中閃過驚豔。他甚至不自覺伸出手去,想要去觸控池翊音那雙如有星河萬千的漂亮眼眸。

 但最後,他只是垂下眼睫,微笑著開口:“我是舊日的衰敗,是堆積的罪孽,是將要墜落的烈日。池翊音,你問我是誰?”

 “不,我是誰也不是——我可以是任何人,更可以是任何人的過去與未來,我曾是牙牙學語的懵懂孩童,也是天真惡意的稚子,是滿懷雄心壯志的少年,也是日暮絕望的青年。而最終,我都會走向死亡的歸宿,說這人生不過一遭汙泥。”

 “我是罄竹難書的凶神惡煞,是倉皇逃竄的亡國之君,是路乞骸骨的落難重臣,也是意氣風發的奸妄小人。墳墓的棺材中埋的每一具都是我,神殿上眾人朝拜的每一位神也是我……”

 “池翊音。”

 黎司君難得斂了笑意,眼眸中滿是鄭重,他輕聲喚道:“你來告訴我,我到底是誰。”

 池翊音沒想到會得到這樣的答案,他的眼眸微微睜大,眸光晃動如海面波浪滔天。

 可最讓他驚愕的,卻是以他對黎司君的瞭解和對眾生的觀察,他能夠看得出來,這一次,黎司君並未說謊。

 也正因為這樣,才更加詭異。

 池翊音一時間不知道如何回答,腦海中被龐大的資訊量塞滿,即便再寬闊和迅速的思維也被擁堵到無法運轉。

 愣神中,他也不自覺微微放鬆了手中刀鋒。

 但黎司君並未趁機掙脫,反而耐心的留給他反應的時間,認真的等待一個答案。

 走廊中安靜了下來。

 夕陽透過塵埃模糊的窗戶招了進來,投射在木製的地板上,在池翊音腳下一寸寸偏移。

 喧鬧聲從不遠處的廚房傳來,卻無法驚擾走廊上的寧靜。

 好像這裡陷入了神的領域,凡人沒有踏足的資格。

 一旁的顧希朝驚訝的看著兩人的對峙,他調轉輪椅,伸手重新掖好了毛毯,好整以暇的看向兩人——尤其是被抵在牆上的黎司君。

 顧希朝習慣性的抬手推了推鼻樑上的金絲眼鏡,笑吟吟的欣賞著黎司君此時的模樣,忽然覺得“舞臺劇”確實不錯。

 尤其是臺上的演員,變成了絕不可能作為演員的幕後之人時。

 池翊音沉默片刻,卻是緩緩收回了刀片。

 他重新站直了修長身軀,將無腳鳥胸針別在西裝領子上,又抬手撫平襯衫的皺褶,好像剛剛的一切都未曾發生。

 “本來應該有十一人的副本,現在卻有十二人——不,在我看來,應該是十四人。”

 池翊音看向黎司君,眸光沉靜:“我之所以會在這個副本中,與你有關,對嗎?黎司君,你想要的,只是看到我的存在,或者說由我而生髮的表演嗎?”

 他雖是疑問,可語氣卻滿是確定。

 即便池翊音騙過了幾乎所有人,但他自己卻很清楚,自己不過是個新人,在遊戲場中唯一有交集的,恐怕只有上一次副本中遇到的那些人,以及當時直播前的觀眾。

 但從副本中成功活下來的,寥寥無幾。

 童姚和楚越離暫時站在他這邊的立場上,並且差一點在副本中死掉,也證明了他們沒有能力坑他越過暫居區,直接進入副本。

 京茶倒是可能有這個能力,但是他親口告訴池翊音,他是在確定了池翊音進入這個副本之後,才跟著來的。

 這樣的話……可能性最大的,就只剩下了黎司君。

 雖然也有可能是當時看到了直播的觀眾,或許他們有自己的理由,確有實力之人隱沒其中,背後操縱。

 但池翊音記得很清楚,自己以新人的身份開播,粉絲從零起步,很長一段時間裡都是免費直播。按照從童姚那裡得知的情報,會看免費直播的,大多數都是沒甚麼積分更沒能力的玩家。

 幾輪篩選下來,只剩下黎司君一人。

 池翊音眸光沉沉的看著黎司君,耐心的等待著一個答案。

 黎司君抬手,修長白皙的手指拂過脖頸,指腹上沾染了鮮紅血液。

 他勾唇輕笑,卻沒有絲毫怒意,反而目露讚歎之色。

 “你向我要一個答案,但是池翊音……所有的答案,其實都在你的舉止言行之間。”

 黎司君踏前一步,靠近池翊音:“我所在探求的,是你——難道你並未發覺嗎?”

 “並不在於我想要甚麼,而是在於你……能給我甚麼樣的喜悅與愉快。”

 明明池翊音剛剛才傷到了他,但黎司君卻恍然沒有在意,反而一步步重新逼近池翊音。

 他微垂下眼眸,投射下來的高大影子將池翊音整個籠罩在內。比身高更加具有壓迫感的,是他周身的氣勢,好像整片海水鋪天蓋地壓來,衝壓一切。

 池翊音皺了皺眉,輕微的潔癖讓他不喜歡與他人離得太近,尤其是具有危險性的黎司君。

 他一步一步向後,黎司君卻逐漸向前。

 直到池翊音感覺到身後抵在冷硬的牆壁上,退無可退。

 而黎司君的手掌也“嘭!”的一聲直拍向池翊音旁邊的牆壁,以身為牢籠,將池翊音嚴密的囚.困其中。

 他的身姿看似悠閒,但當池翊音想要離開時就會發現,實則每一個角度都被防範得密不透風,掙脫不得。

 黎司君低下頭,慢慢貼近池翊音耳邊,低沉的嗓音略帶磁性的沙啞,混雜著蜂蜜酒一般的醇厚甜蜜,帶起一片酥麻的混響。

 “音音,你能得到怎樣的真相,取決於你能給我何等的驚喜。想要探知我與這個世界的真相?那就……更靠近我吧,我親愛的探尋者。”

 他在笑。

 壓下的陰影中,唯有那雙金棕色的眼眸流轉光華,好像全世界最終燃燒的烈日都墜入了他的眼眸中,美不勝收。

 池翊音眼眸暗了暗,正待抬手,卻見黎司君從善如流的退開了一步,放鬆了對他的桎.梏。

 黎司君笑得雲淡風輕,他單手插兜站在那裡,好像甚麼都沒有發生過。

 見池翊音看著自己,他還朝他眨了眨眼眸,好像達成了你知我知的默契。

 ——當然,是單方面的。

 池翊音眉頭一跳,忍了忍,才沒有遵循自己心底的憤怒,衝上去打死這傢伙。

 他並不是一個情感豐富的人,即便他有多餘的情感,也都隨著被書寫進筆下而從他自己身上消失了。

 除了他對黎司君的憤怒是真,其他都是虛假,不過是一張張扣在臉上的面具,為了達成他的目的而恰到好處的發揮著作用。

 在池翊音向黎司君問出那個問題之前,他就沒想過會從黎司君口中得到準確的答案——況且,就算黎司君親口告訴他,他也不會相信。

 世人多謊言,相信言語,不如相信自己看到的東西。

 但只要讓黎司君開口,他說的每一句話,都會成為池翊音分析他的材料,使得池翊音更加靠近真相。

 而今天……今天他拿到的素材,已經足夠多了。

 池翊音勾唇,笑意微不可察。

 在黎司君意識到之前,他便已經收斂了笑意,重新變得平靜,沒有一絲多餘的情緒外洩,依舊是那個看起來溫和良善的紳士。

 倒是一直在一旁註視著兩人的顧希朝皺了皺眉,他狐疑的看著池翊音,總覺得就在剛剛,池翊音好像拿到了甚麼東西。

 涼意順著顧希朝的脊背向上蔓延,好像有甚麼東西開始失去掌控,危險在悄悄逼近,可他連那是甚麼也不知道。

 這種無力感,讓顧希朝一瞬間被拉進了曾經的記憶裡,他的心中翻起驚濤駭浪,眸光陰沉,放在輪椅扶手上的手掌瞬間攥緊了輪椅,用力到青筋暴起。

 池翊音敏銳的察覺到了來自顧希朝的濃烈情感,他側眸看去,目光冷靜得像是一把無情精準的手術刀,好像直直刺進顧希朝的靈魂中,將顧希朝的一切都剖析在眼前。

 童年,記憶,家庭。

 性格的成形與發展,經歷導致留下的習慣,過去的陰影帶來的潛意識反應……在人的一舉一動中,隱藏著他全部的人生,甚至是連他自己都遺忘的記憶。

 只要你能夠讀得懂,那你眼前的人不需要說話,就已經把真相盡數奉到你的眼前。

 作為職業小說家,池翊音足夠優秀。

 不僅是驚悚恐怖的劇情,更是他不斷向更深處挖掘的人性與真相——那才是他被奉為頂級恐怖小說家,令讀者毛骨悚然的重要原因。

 因為他所書寫的人物,恍然於紙上覆活,走進讀者的生活,藏匿於讀者家中的每一個角落,每一扇反光的玻璃與鏡子。

 那些探究鬼怪真相的經歷,使得池翊音對人性的挖掘極為擅長。

 他的視線迅速從顧希朝身上滑過,就已經大致看出了顧希朝以往的經歷。

 顧希朝並非是先天殘疾,他蓋在毛毯下的腿偶爾還會有抽動,那是神經下意識以為自己還活著的表現,但他本人卻並不依賴於雙腿。

 看來他雙腿的傷,已經有了不少年頭。

 習慣是足夠可怕的東西,它會讓人在失去之後,依舊本能的想要按照曾經的習慣去行事。

 ——曾經行走過的人,如何才會忘記行走的記憶?

 可顧希朝卻沒有表現出任何行走的習慣,只是在偶爾視線略過自己的雙腿時,才會流露出厭惡。

 可那厭惡卻不像是對殘缺肢體不便利的憎惡,倒像是這雙腿對顧希朝而言,代表著一段不願去回想的痛苦記憶。

 是幼年時出過甚麼意外嗎?

 池翊音頓了頓,對顧希朝下了第一個判斷。

 似乎是因為池翊音與黎司君的爭鋒相對,出乎了顧希朝的意料,他對此顯得格外不適應,甚至隱隱有些暴躁。

 可池翊音看到的,卻並不是暴戾的性格,而是對於無力的深惡痛絕。

 顧希朝在討厭他自己,好像只要失去對局面的掌控,就會激起他隱藏在溫文爾雅下的另一面,他在恐懼失去掌控後會發生的事情。

 池翊音沉吟。

 這樣的情緒也常見於身體有缺陷之人……但顧希朝看起來卻並不是這樣。所以,源頭還是曾經導致了顧希朝雙腿殘廢的那起事故嗎?

 池翊音一向對阿德勒“人用一生去治癒童年”的觀點深以為然,他曾經近乎冷酷的剖析自己,以自己的童年為例去揣摩自己,向內探索自己的存在與來處,也因此更加清楚,很多人即便耄耋老年,也依舊在重複著他的童年。

 在他看來,此時眼前的顧希朝,正是如此。

 之前顧希朝一直維持著冷靜,好像沒有甚麼能夠讓他失去平靜,一切盡在掌握。

 直到現在,當黎司君的立場更改,力量的天平開始傾斜,池翊音也展現出了屬於他自己的不可為人所掌控的強大。

 意料之外的種種,終於令顧希朝失去了冷靜,在濃烈的情緒下,被池翊音看到了部分真相。

 池翊音走向顧希朝,他輕輕彎下腰靠近對方,正待引導顧希朝主動說些甚麼,卻聽到一聲忐忑而關切的聲音,從顧希朝身後不遠處傳來。

 “池,池先生?你還好嗎,剛剛這邊走廊突然無法通行,你也不見了蹤影。”

 在那聲音響起的剎那間,就像是結束的重錘敲下,也讓沉浸在自己情緒中的顧希朝恍然回神。

 而也就是在這一瞬間,直播前的觀眾們爆發出驚喜的聲音。

 [恢復了,恢復了!感天動地,直播終於恢復正常了!]

 [太詭異了,遊戲場這種地方竟然還會有訊號干擾嗎?剛剛主播的直播間真的甚麼都看不到,只有一片雪花點。]

 [我從來沒遇到過這種問題啊,主播這直播間到底甚麼鬼。]

 [……嗯?我怎麼覺得,好像和之前直播斷掉時的畫面接不上?這中間到底發生了甚麼?]

 [有可能是“靜默”。]

 高階別玩家立刻意識到了甚麼,轉而去聯絡同伴:“‘靜默’出現了。”

 而顧希朝坐在輪椅中的身形僵了僵。

 當他重新抬起頭,看向身前的池翊音時,已經重新掛上了微笑的假面,依舊是那個溫文爾雅的精英人物。

 “池先生。”

 顧希朝一副驚訝的模樣:“你有甚麼事嗎?”

 池翊音眼眸暗了暗,卻沒有再過多探索,而是當機立斷做了決定。

 不過幾秒的時間,但現在顧希朝恢復了冷靜,就已經失去了最好的探索時機,只能下次再另尋機會。

 這樣想著,池翊音露出關切的笑容,抬手幫顧希朝整理了下墜在地面的毛毯。

 “看顧先生似乎在想事情,需要幫助嗎?”

 顧希朝鼻樑上架著的金絲眼鏡反著光,看不清他眼眸中的神色。

 當他抬起頭與池翊音對視時,只剩下一片沉靜。

 兩人彼此之間都很清楚,對方已經看出了些許自己的意圖,但誰都沒有明說。在無聲無息之間,刀劍交鋒,空氣中都隱隱有硝煙氣味蔓延。

 最後,顧希朝率先移開了自己的視線,轉頭向後看去。

 拄著柺杖的楚越離站在走廊轉彎處,戒備的看著顧希朝和黎司君。

 任是誰,都能一眼看出來他對池翊音發自內心的關切。

 倒是黎司君,他挑了挑眉抬眸看去,從進入這個副本開始,第一次正眼看待除了池翊音以外的人。

 就連顧希朝都有些驚訝。

 有一件事,是對雪山旅館和遊戲場並不瞭解的池翊音,所不知道的。

 當池翊音陷入虛假雪山的場景,甚至是與黎司君硝煙對峙的時候,這整段走廊,都陷入了不可觸控的虛空。

 除了在場的三人之外,其他玩家無法踏足於此,都會被無形的力量排斥出去,無聲無息之間更改他們要去往的方向。

 或者,可以稱它為神祇之境。

 凡人沒有資格得見神明,尤其是神明令下明確拒絕的時候。

 但這個忽然出現在轉角的玩家,楚越離……

 顧希朝推了推金絲眼鏡,看向楚越離的眼神帶上了探究。

 但當他的眼角餘光掃過一旁的池翊音時,卻重新想起了剛剛被打斷時的事情,頓時心中瞭然。

 雖然楚越離能夠踏足此時的走廊有些古怪,但卻陰差陽錯打斷了池翊音對他的試探……現在最不高興的那個,或許是池翊音才對。

 顧希朝重新微笑了起來,剛剛的糟糕心情一掃而空。

 “池先生,你的同伴在找你。”

 池翊音並未如顧希朝所想那樣生氣或失落,他只是環顧一圈,便立刻判斷出了現在的局勢,然後果斷撤退。

 他邁開長腿走向楚越離:“發生甚麼了?具體和我說說。”

 池翊音站在楚越離身邊回首,向黎司君兩人點頭致意:“我的同伴找我,下次見,顧先生。”

 楚越離擔憂的看了看池翊音,又戒備的掃了眼顧希朝,然後才一瘸一拐的拄著柺杖,跟在池翊音身邊漸行漸遠。

 而顧希朝坐在輪椅上,冷眼看著池翊音的背景遠離,他側眸看了眼旁邊房間裡老闆娘的屍體,冷笑了一聲。

 池翊音……真是,理智到近乎冷酷。

 雪山虛景之後,池翊音恐怕已經意識到了,他在燒火工房間裡是找不到更多線索的,有用的線索反倒更可能集中在自己和黎司君身上,於是便轉而衝他們而來。

 當他們警覺時,池翊音又果斷撤離,不給事態繼續惡劣發展的可能性……

 如果真是這樣,那池翊音剛剛對黎司君的憤怒,恐怕也是演出來的一張面具。

 為的,也不過是試探黎司君——或者他。

 脫離記憶的顧希朝迅速恢復冷靜,但重新運轉的大腦,卻讓他立刻意識到了方才當局者迷沒有看清的事實,隨即便是一瞬間徹骨的冷意。

 池翊音……

 顧希朝輕念著他的名字,唇齒間細細咀嚼,彷彿要看清這個名字之下隱藏的秘密。

 “看來,我要先說聲抱歉了。”

 顧希朝無奈的攤了攤手,笑道:“方才我否定了你的新愛好,現在看,倒是我沒有發覺這個小愛好裡的趣味了。”

 “如果這是一出舞臺劇的話。”

 他斂眸輕笑,看著自己被毛毯遮蓋住的雙腿,低低笑著喃喃自語:“恐怕,這是我看過最精彩的一齣戲劇了,真是,令人期待啊,池翊音。”

 “嗯?”

 黎司君懶洋洋的應了一聲,卻道:“不好意思,這是我的,你要去找新的舞臺劇了。”

 顧希朝無辜的聳了聳肩:“戲劇,不就是誰都可以看的嗎?怎麼還分你的我的?”

 黎司君唇邊的笑容慢慢收斂,垂眸看向顧希朝的視線冰冷而漠然,好像在為他的冒犯而隱隱發怒。

 那張即便是造物主本身也無法塑造出來的俊美容顏,一直都帶著輕淺懶怠的笑意,彷彿萬物不入他眼,更無法激起他更多的情緒。

 但直到此時,他的面容上失去了笑意,旁觀者才會再一次恍然記起,那是怎樣可怖而不可冒犯的存在。

 顧希朝投降般攤了攤手,率先笑起來打破了僵局。

 “你說,池翊音會猜到雪山裡死亡未來的幕後操控者是誰嗎?”

 他轉動著輪椅,背對池翊音離開的方向,慢悠悠的遠去。

 黎司君卻站在原地,抬眸看向池翊音消失的走廊轉角,眸光如流動的蜜漿,濃烈華美。

 “他怎會不知道。”

 他輕笑了一聲,彷彿在自言自語:“滿口謊言,就連情緒也不過是假面的小騙子,天生的舞臺劇演員……”

 黎司君抬手,看向自己指腹上沾染的鮮血,眸光陰晴不定。

 他修長的手指再一次撫摸向自己的脖頸,手掌拂過,那道鮮紅的劃痕恍然變為金色,就連滴落的鮮血也化為點點金光,消散在空氣中。

 夕陽的光斜照進來,慢慢移動,延長,像是陽光在努力伸向黎司君,如同信徒虔誠而恭敬的跪倒在神像腳下,親吻地面。

 黎司君的身影消失在了走廊內,無形的力量也隨之蕩然無存。

 而在燒火工落滿了灰塵的房間裡,老闆娘不曾腐敗的屍體安睡在躺椅中,隨著不知何處吹進來的風輕輕晃動。

 “吱嘎!”

 “吱嘎……”

 老闆娘渾濁空洞的眼珠突然間劇烈轉動,像是轉盤裡滾動的玻璃珠,而她早已經僵硬冰冷的手臂也艱難的抬起,努力的想要伸向前方,似乎想要抓住甚麼。

 可下一刻,她整個人就像是沙子塑造的雕像般,猛然潰散,身軀化作無數細沙向地面上流淌而去,發出細微的聲響。

 當夕陽移動斜照在地板上時,那些散落下來的沙土,已經被風輕柔吹散,不知去向。

 ……

 “你是說,剛剛你們無法進入走廊?”

 池翊音腳步一頓,皺眉看向身邊的楚越離。

 楚越離點點頭,將池翊音進入燒火工房間之後的事說了出來。

 本來在池翊音意識到燒火工房間事有蹊蹺之後,不管是京茶還是楚越離,他們都本能的想要跟著池翊音進入房間。

 但是莫名其妙的,像是有一股無形的力量化為屏障,擋住了他們的去路,讓他們無法向前。

 更詭異的是,走廊裡失去了池翊音和顧希朝的身影。

 京茶接連向走廊裡扔了兩次兔子,但兔子全都同樣消失在了走廊內。

 同一時刻,京茶黑著臉說,他感覺到兔子死了——就在進入走廊的一瞬間。

 聽到這話,池翊音第一個想到的就是黎司君,以及他方才看到的雪山幻覺。

 黎司君將那稱呼為未來。

 或許,是因為“未來”與“現實”共存,才使得走廊附近發生了異變。

 “池先生想到了甚麼嗎?”

 楚越離擔憂的看向池翊音。

 池翊音緩緩搖了搖頭,並沒有將全部事情告訴楚越離,只做出遺憾的神情,說自己也不清楚。

 “不過,既然是這樣,你是怎麼進到走廊的?”

 楚越離不好意思的撓了撓頭:“我就想著,我不想讓池先生出事,一定要進去看看,然後我就直覺應該走過去,結果還真的走過去了。”

 楚越離並不清楚到底發生了甚麼,但池翊音卻微訝的挑了挑眉,對楚越離的評價後面打上了一個問號。

 他不覺得楚越離在欺騙他——他既然能夠用謊言和假象完美欺瞞過他人,就能看出其他人是否在欺騙他。

 但,楚越離忽然間就能走進走廊……怎麼回事?

 “其他人呢?”

 池翊音左右看了一眼,發現之前還熱鬧的廚房現在空無一人。

 想到剛剛在雪山看到的未來,池翊音發現,失去蹤跡的,竟剛好是那幾人。

 他心中一驚,暗道該不會就在黎司君將未來展現給他看的同時,將那些人全都誘導去了雪山?

 “他們去了老闆娘的房間。”

 好在楚越離的回答讓池翊音鬆了口氣。

 楚越離指了指老闆娘房間的方向,道:“池先生你去了走廊那邊之後,他們順著池先生的思路去繼續找,結果沒想到,在老闆娘的房間……”

 他頓了頓,才繼續說道:“本應該死在柴房的老闆娘,竟然同時死在了她自己的房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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