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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晉江

2022-06-05 作者:宗年

 池翊音回眸看去時, 便落入了一片金燦燦的日光中。

 男人神情漠然站在身側,太陽高懸在他身後,當池翊音逆光看去時, 竟然有種他本身便是太陽的錯覺。

 黎司君那雙金棕色的眼眸在陽光下,顯得更為明亮燦爛,恍惚如烈日燃燒,璀璨不可直視。

 池翊音眯了眯眼眸,才慢慢適應了直視太陽時的刺眼。

 “你為甚麼會出現在這裡?”

 他皺眉掃了一眼還在慌亂中的眾人:“他們看不到你?”

 黎司君唇邊勾起一抹笑:“你為甚麼會覺得,所有人都有資格看到我?”

 “愚昧,無知, 殘酷, 麻木不仁……呵。”

 他輕笑了一聲,語氣嘲諷:“不過可喜可賀的是, 你總算不認為這是我做的了, 池翊音。”

 黎司君沒有像其他玩家那樣穿著保暖厚重的衣服,相反, 他依舊是池翊音看到過的那樣,藏藍色襯衫和西裝長褲勾勒完美的身形。

 他不像是身處於危險的雪山, 反而身在富麗堂皇的宴會廳。

 觥籌交錯間的懶怠與無聊, 好像一切對於權力和金錢的欲.望都已經被滿足,整個世界唾手可得,再無甚麼能夠勾起他的興趣。

 池翊音與黎司君之間的距離足夠靠近, 他甚至能夠看清黎司君長長濃密的睫毛,在陽光下閃爍著點點碎金, 理所當然的狂傲下, 竟然也有深重的悲哀一閃而過。

 他愣了下, 心中對黎司君的描寫打上鮮紅的問號。

 但在因為太長時間的注視而引來黎司君的注意之前, 池翊音便無事發生般轉回眼眸,重新看向不遠處的玩家們。

 “你雖然危險,不可探知,但在我看來,你還不屑於做這種事。就算你存在的本身便是一個謎團,但謎底也足夠有趣,毫無動機就對於一個副本中的玩家出手?這不是你的行事風格。”

 池翊音聲線平靜,沒有被眼前的混亂沾染分毫:“比起參與者,你更像是觀賞者,明明身在其中卻又置身事外。”

 他想了想,又道:“就像最初在馬家大宅裡時,馬老爺這個身份……”

 池翊音輕笑:“簡直是位置最好的觀賞席,可以近距離看到所有精彩上演,確保不會錯漏分毫。如果一定要說的話,顧希朝所說的舞臺劇,就是最貼切的描述。”

 黎司君側首向池翊音看來,微訝的挑了挑眉,就連惡意也漫不經心的眼眸中,終於有了認真對待之色。

 “沒有人能夠同時是NPC和玩家。”

 池翊音輕聲詢問,卻更像是恍惚低喃的自言自語:“黎司君,你到底是誰?”

 他沒有說的另外一件事,是馬玉澤對於黎司君的態度。

 在他將馬玉澤成功寫進筆下之後,便不僅獲得了馬玉澤的力量,也探知了她真正的靈魂。

 ——不是在遊戲場副本里的NPC,而是有血有淚、真實的厲鬼。

 每當黎司君出現,馬玉澤就會表現出明顯的情緒波動。

 但不同於她對池翊音的感激尊敬、對馬家的深惡痛絕,當她在黎司君面前,更像是在敬畏他的存在。

 就像是尋常人跪倒在神像前,虔誠的將自己的靈魂獻給神明,感念於祂的救贖,卻也畏懼於祂的力量。

 屬於馬玉澤的這種情緒,一度讓池翊音深覺疑惑,直到他又一次在小木樓裡見到了黎司君。

 即便黎司君的身份是玩家,但池翊音卻能夠清晰的看到,他連掩飾都懶得掩飾的鎮定與掌控。

 在小木樓時,池翊音主動與黎司君起了爭執,又何嘗不是在試探他?

 就連憤怒,也不過是扣在臉上的面具。

 除了在書寫鬼怪時,為了更好的揣摩鬼怪的情緒,而將自己設身處地帶入其中與鬼怪共情,池翊音自己很少會有情緒上的波動。

 但對於黎司君,池翊音現在是真切的感到好奇了。

 對於喜愛並擅長解密的池翊音而言,黎司君該死的有著吸引力,令他在警惕的同時也不可控制的為之吸引,想要探知黎司君身後共存的矛盾。

 黎司君沒有將答案告訴池翊音,而在他們面前,玩家們已經陷入了癲狂。

 他們的動作越來越急,徹底失去了平靜鎮定,從一開始的詛咒到破口大罵,用手裡的登山杖不斷的向後猛刺過去,想要把緊貼在身後的人殺掉。

 可無論是甚麼樣的攻擊和武器,全都無法對那冰雕人形產生真切的傷害,反而從它們的身影中穿了過去,使再大的力氣,也不過一拳打在了空氣上。

 這樣的狀況令所有人都慌了神。

 他們或許並不畏懼可以被打到的怪物,但物理攻擊根本不起作用,再加上如今身處雪山沒有依託……危險變得未知,這讓他們失了底氣。

 那些冰雕人形甚麼也沒做,只是不言不語,好像根本沒有攻擊力。

 但它帶給眾人心理上的壓迫和危險,卻是無與倫比的——它就像是死亡本身,時刻跟隨在你身邊,伺機而動。它知道有關於你的一切,你卻連它是甚麼都不知道,根本無法提前預防將要到來的攻擊。

 有人被到近乎崩潰,掏出珍貴的特殊道具反手對準冰雕人形。

 道具生效,可冰雕人形卻絲毫沒有受到影響,依舊緊貼在那人身後,好像甚麼都沒有發生一樣。

 ……不。

 還是有所變化。

 那冰雕人形,竟然開始做出和跟隨的玩家一模一樣的舉動。

 玩家歪頭,它歪頭,玩家舉手,它舉手。

 就像一個忠實的影子。

 或者……一個完美的替身。

 其他人在發現如此走向之後驚呆了,連忙告知那玩家。

 王樂樂見勢不妙,也立刻阻止了其他想要掏出道具的人,唯恐他們的攻擊反而啟用了冰雕人形的危險性,想要暫時靜觀其變。

 可最開始攻擊冰雕人形的那玩家,卻心理防線徹底崩潰。

 “啊啊啊啊啊!!!怪物,怪物!滾啊!”

 他踉蹌後退,摔倒在地,手腳並用的想要從厚厚的積雪中撲騰起來,卻被身後的冰雕重重壓進了積雪之中。

 雪山常年無人,積雪深度足有一米多深,下面還掩蓋著複雜的地形,很有可能一腳沒踩好就掉進冰洞中。

 那玩家也是如此。

 他的慘叫聲戛然而止,在積雪上留下了一個人形凌亂的印跡,就消失在了厚厚的雪堆中。

 王樂樂一愣,隨即趕忙艱難的小跑過來檢視情況。

 “陳叄,你看到他發生甚麼了嗎?”

 王樂樂急急的向池翊音問道:“他是不是掉冰洞裡去了?”

 但池翊音的神情卻嚴肅了下來。

 那玩家發了瘋一樣往回跑,求生的本能讓他想要回到相對溫暖安全的小木樓,也因此離站在隊伍最末端的池翊音更近,這使得他能夠清晰看到那玩家掉進雪裡的瞬間。

 池翊音看得很清楚,是玩家身後的冰雕人形壓住了他,讓他在雪地裡撲騰著卻也站不起身,而在雪層之下,似乎有一隻手迅速伸出,拽住了玩家的衣領,將他拖向更深處。

 這根本不是意外。

 而像是……有預謀的殺害。

 驚慌恐懼在剩下的三人中蔓延,阿麥開始指責王樂樂,王樂樂也不知道哪裡出了差錯,唸叨著情報中根本沒有這種事出現,怎麼會這樣。

 可池翊音卻清楚的看到,他們身後的冰雕人形……也開始變得和他們同步動作。

 雖然所有人都穿著厚重的衣物,遮擋得嚴嚴實實的臉看不出表情,但池翊音就是能感覺得到,那些冰雕人形就連神態都在向玩家靠攏。

 好像隨時能夠取而代之。

 但池翊音還記得自己之前的發現。

 冰雕人形並不是無法被攻擊的,它們會本能的躲避其他的玩家,就像是人在躲避傷害。

 或許……

 池翊音心中有了猜測,立刻握緊了登山杖上前兩步,在王樂樂驚詫看過來的目光中,掄起登山杖向他而去。

 “臥槽!陳叄你瘋了嗎,你……”

 話沒說完,登山杖就已經到了王樂樂眼前,在他眼中無限放大,他下意識的閉眼偏頭想要躲避。

 但登山杖卻與他擦身而過,沒有打中他,反而擊中了他身後的冰雕人形。

 池翊音手下絲毫沒有留情,在他有所動作之前,就已經計算好了從他到王樂樂身後的冰雕人形之間,從甚麼角度如何發力才能將力量最大化。

 在正確的計算下,登山杖最前端用來刺進冰層的刀鋒,就變成了最可怕的武器。

 冰雕人形的一條手臂,竟然硬生生被池翊音削了下來。

 那手臂“啪!”的摔在雪地上,然後被湧上來的積雪覆蓋。

 一時間,所有人都沒有言語,全都愣愣的看向池翊音。

 就連王樂樂也呆住了。

 他低頭看著旁邊雪地上砸出來的印痕,又看了看池翊音,慢了好幾拍才反應過來,這是池翊音在救他的命。

 “陳叄,沒想到你竟然會幫我……”

 王樂樂眼神複雜,但還是向池翊音點了點頭:“謝謝。”

 但池翊音並沒有在意。

 他的注意力,全都被雪地裡的斷臂吸引了去。

 如果是還活著的人受傷,血液流動,就會從傷口湧出鮮血。如果是死人的話,血液已經停止流動,便不會。

 這本應該是再簡單不過的道理,況且還在雪地這種只要稍有汙髒,就立刻有體現的地方。

 可從冰雕人形身上削下來的手臂,卻兩者皆不是,反而滾落下來很多細碎的紅色晶體,像是紅水晶一樣在陽光下閃閃發光。

 池翊音微微彎腰,撿起來了其中幾塊,對著陽光看了看。

 這也不該是紅水晶或者任何天然礦石的紋路,反而更像是流動中就被急凍的鮮血,還混雜了大量的雪水。

 就像是……有人被活生生凍死在了雪山中,然後整具屍體像是岩石一樣被敲碎,才造就了這些不規則的紅色晶體。

 池翊音最先想到的,就是之前看到的那些碎肉組成的人形怪物。只不過與那些怪物不同的是,眼前的冰雕人形是由冰凍的血塊組成,不僅被塞進了保暖棉服中,就連行為模式也與那些碎肉怪物並不相同。

 他抬眸向王樂樂身後看去,那冰雕人形的頭也恰好轉向他,被頭盔擋住的眼睛好像在死死的盯著他。

 池翊音看到,那冰雕人形的手臂斷面,也是和自己手裡的東西相似的紅色晶體,而不是肌肉和血管,更沒有血液流出來。

 不……或許,那根本就是和小木樓裡的碎肉怪物是一樣的東西,全部是由紅色晶體組成。

 就在所有人的注視下,冰雕人形起了變化,新的手臂沿著肩膀上的截斷面生髮,延長,最後手臂完好無損的出現。

 如果不是雪地上仍舊留著印痕,其他人甚至恍然覺得這是自己的錯覺。

 他們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心中剛剛升起的期冀蕩然無存,只剩下更深的絕望。

 “這東西,還有自恢復能力嗎?”

 阿麥聲音顫抖:“為甚麼!這不應該是個簡單的副本嗎,為甚麼會有這種怪物!”

 旁邊的大學生倒是冷靜:“你是可以選擇簡單模式,在旅館裡幫老闆娘做頓飯就能通關副本。選擇到雪山來找藥材的,不是你自己嗎?”

 “那不都是因為陳叄說他知道雪山線!”

 阿麥仇恨的看向池翊音,眼眶通紅:“你為甚麼不早說有這種怪物,要……”

 “要是告訴你,雪山很危險,你就不來了嗎?”

 池翊音的聲音很冷,那雙湛藍的眼眸靜靜的看著阿麥,一眼便看透了他的靈魂般剔透:“在知道了貴重獎勵的存在之後,你真的會放棄看起來唾手可得的財富嗎?”

 “你自己既然做出了選擇,就沒資格埋怨別人。”

 池翊音嗤笑了一聲,抬眼看了看頭頂的雪山:“你下一聲高聲呼喊,說不準就會引發雪崩,讓我們都被埋在這裡——要不要試試看?”

 明明池翊音並沒有高聲說話,甚至語氣也不憤怒,但就是壓迫感十足,令阿麥不由得抖了抖,沒敢再說話。

 “看來我的猜測是正確的。”

 池翊音看向王樂樂:“我們自己是無法攻擊自己身後的怪物的,但是旁邊人卻可以。”

 王樂樂想了想,驚愕道:“所以,我們得互幫互助了?”

 剛剛還失魂落魄的阿麥,頓時眼睛亮了:“快,快先幫我把背後的東西弄掉!”

 池翊音靜靜的看著眼前這三人,他們每個人的臉上都或多或少都流露出了急切,就算不是阿麥那樣露骨,但他們亂轉的眼珠還是暴露了真實想法。

 每個人都想要第一個獲救,希望別人來幫自己。

 也就是這一瞬間,池翊音忽然懂了黎司君的那句問話。

 ——你見識過地獄嗎?

 那裡滿是罪惡之人,自私自利,只會看著其他人的悲慘哈哈大笑,卻不會出手幫助他人,更不會信任他人。

 這些冰雕人形的怪物,全都需要旁人攻擊才能死亡。

 可他們真的會願意幫其他人嗎?

 或者換句話。

 即便他們想要幫助其他人,旁人會讓他們信任嗎?

 這不是過家家遊戲,這是賭上生死的冒險。不僅有雪山帶來的危險,還有珍貴藥材的誘惑。在沒有冰雕人形之前,隊伍都已經起了內訌,阿麥質疑其他人是不是要獨吞藥材。

 如今又多了怪物的威脅,又怎麼可能保持信任?

 不說阿麥願不願意幫助其他人的事,如果其他人合力幫一人擺脫了怪物,他們又如何確定安全了的這人還會反過來幫他們嗎?

 尤其是池翊音親自試過攻擊那怪物,雖然那怪物短暫的受過傷,卻在幾秒之後立刻痊癒。如果想要徹底殺死那怪物,恐怕要耗費更多的力氣,甚至有可能搭上所有的體力。

 會有人願意為不信任的人,做到這種程度嗎?

 一瞬間,池翊音便已經想到了所有的可能性。

 如果這一切都是人為造成的……那這個幕後之人,對人性和遊戲場玩家的瞭解之深,透徹得可怕。

 “按照你對他們的瞭解,他們會願意幫助其他人嗎,池翊音?”

 黎司君的聲音在耳邊響起。

 池翊音沉默了。

 不會。

 即便是他,也不會在看清阿麥這些人的本性後,還願意幫助他們。他很清楚,如果他真的幫了阿麥,在阿麥安全之後,決定會扔下他一個人離開。

 況且……他也從來都不是熱心腸的人。

 就算池翊音偽裝得再好,但他自己很清楚自己冷酷淡漠的本性,如果不是有利於他的事情,他很少會做。

 他絕非良善,更遑論其他人。

 隨意相信別人從來不是池翊音所擅長的,就算他回望自己整個人生,除了被他寫進書中的鬼怪之外,也沒有其他人能夠被他信任。

 比起信任,池翊音更傾向於共同利益帶來的捆綁。

 但眼前的情況,每個人都被分割,他們不僅彼此之間並不信任,甚至利益也有著衝突……

 不管池翊音如何在腦海中排佈局勢,都找不到一個能夠讓全員平安擺脫身後怪物的方法。

 最重要的是——他並不想幫這些人。

 “他們都是遊戲場的老玩家,只會踩著其他人的屍體越過危險,不會隨意發善心捨己為人。”

 黎司君在笑:“如果他們全部都是新人的話,或許還有幾分逃生的可能。但現在?呵。”

 “我雖暫時不會帶你前往地獄,但是池翊音,這也是地獄之景啊。”

 他輕輕嘆息著,抬手指向那些人。

 當池翊音察覺到了不對勁,順著黎司君的手看去時,便發現剛剛還活蹦亂跳的眾人,竟然全都渾身鮮血的倒在雪地裡,死不瞑目。

 沒等冰雕人形的怪物出手,玩家們竟然自己就先起了內訌,阿麥最先提出了質疑,然後在激動中刺傷了大學生,王樂樂被激怒開始反擊。

 到最後,竟然無一人存活。

 甚至連藥材的生長地都沒有到達,就死在了雪山外。

 玩家們身後的冰雕人形壓著他們的屍體,很快便消失在了積雪中。只剩下灑落在雪地上的血液,包裹著雪水慢慢變成了紅色晶體,然後陷落進了厚厚的雪層中。

 ……如果在小木樓裡,那些碎肉怪物,是由死者的屍體重新組成。那現在這些人形怪物,有沒有可能是死在雪山的人組成的?

 那些怪物穿著和玩家一樣的衣服,身上卻帶著冰雪,好像一直都存在於雪層下。

 就像玩家們死後的屍體甚至血液,也被悄無聲息的拽入積雪中。

 這個念頭從池翊音心頭劃過,他立刻彎下腰,借用手中的登山杖清掃腳下一整片的積雪,飛速向下挖去。

 然後,他感覺到自己的手指碰到了一個堅硬的東西。

 當池翊音撥開那片積雪後,一顆死不瞑目的頭顱便出現在了他的視野內。

 卻並不是五人小隊的。

 而是……之前與池翊音同乘過一輛車的搖滾男。

 他的臉上還殘留著驚恐,甚至長大了嘴巴似乎在喊著甚麼人,但卻已經變成了一具冰雕,被掩埋在冰雪之下。

 不僅是搖滾男,當池翊音撥開附近一整片的積雪後,發現他們之前根本不是行走在雪山上,而是走在一具具屍體的頭頂。

 他們或許都是以前前來尋找藥材的遊人和居民,穿著各不相同的服飾。

 以及穿著保暖登山服的玩家們。

 阿麥,王樂樂……幾分鐘之前還活著的玩家們,現在已經變成了冰冷的死屍。當池翊音伸手想要觸碰屍體的時候,那些屍體卻在他還沒有觸碰到之前,風化一般破碎。

 被凍硬了臉龐碎裂成幾十塊大大小小的冰塊,眼睛鼻子都包裹在紅色晶體中,“嘩啦!”一聲散落在池翊音的腳邊。

 然後他眼睜睜的看到那些紅色晶體重新聚攏,就像是之前碎肉組成的人形怪物一樣,又一次聚攏成形狀詭異的人形。

 “如果這個副本中只有十一人的話,這就是他們的結局。”

 “你猜測的沒有錯,這確實不是我做的——這只是他們的未來而已,是他們自己的選擇和所作所為。”

 黎司君在池翊音身邊緩緩蹲下,他難得正色,認真的與池翊音對視,輕聲向他詢問:“池翊音,你依舊想要真相嗎?”

 “即便這真相,是進入地獄的鑰匙……你也想要探尋嗎?”

 池翊音鬆開手中的紅色晶體,下意識抬手伸向胸前的無腳鳥胸針。摸了個空之後他才想起來,自己此時並不在遊戲場的“現實”中。

 而是在見到了顧希朝之後,莫名其妙以陳叄的身份進入了雪山。

 不,如果按照黎司君所言,這是未來……

 那他只是藉由陳叄的眼睛,看到了未來既定會發生的“過去”。

 王樂樂沒有遇到他,陳叄也從熟肉店大叔那裡得到了情報,阿麥和其他玩家貪圖藥材帶來的財富,跟隨他們進了雪山。

 然後死在了這裡。

 唯一令池翊音感到疑惑的,就是已經被埋在了冰雪下面的搖滾男。

 他是先陳叄他們一步進的雪山嗎?

 種種猜測在池翊音心頭劃過,但他對於真相的探索,卻沒有半分動搖。

 “我曾見過潑天的財富,隨考察隊進入過黃金的遺址,那是尋常人想都不敢想的奢靡富貴。我也曾見過最苦難的貧窮,一生到死沒有嘗試過肉的滋味,不曾見過乾淨的天空。”

 池翊音的聲音低沉而磁性,他注視著黎司君那雙如同流動著黃金的眼眸,低聲道:“我見過林林總總的事情,在形形色色的人生中作為過客。但是黎司君,對我而言,那些都是虛妄。”

 “你問我是否要探尋真相。”

 池翊音輕笑聲涼薄:“可你這個問題,就如同在問我,是否要放棄生命一樣,毫無意義。”

 “我不會放棄我的生命,就如同我不會放棄對真相的求索。”

 他緩緩站起身,垂眸看向黎司君:“地獄和人間本就沒有界限。”

 黎司君輕輕笑了起來。

 他隨之站起身,向前踏了一步,靠近池翊音。

 “是我沒有看透你,竟向你問了個蠢問題。不過放心,這樣可愛的小錯誤不會再出現。”

 “池翊音,我會盡可能多的瞭解你,直到徹底看透你……”

 看清你究竟是舞臺上的牽線木偶,還是有資格操控線的幕後之人。

 黎司君的語氣旖旎輕柔,唇邊帶著笑。

 他屈起手指,敲在池翊音胸膛上。

 正當池翊音微蹙眉頭疑惑的時候,卻忽覺胸口一痛。

 “噗呲!”一聲,血花飛濺。

 他低下頭去,就發現一隻手臂穿胸而過,手掌裡是仍舊在跳動著的鮮活心臟。

 池翊音微微睜大眼眸,重新抬頭看向黎司君,卻見那人單手插兜彎下腰,在他耳邊親暱的低語:“我討厭這具不屬於你的皮囊,比起他的醜陋,我更愛你那顆猜不透的心臟。音音,我們換一個更適合說話的地方,好不好?”

 血液迅速流失帶來的冷意蔓延,幾乎要連同魂魄一起凍傷。

 池翊音只覺得眼前一陣陣發黑,但他依舊執著的睜開眼,死死的盯著近在咫尺的黎司君,要將那張俊容刻在自己的靈魂上。

 然後——等回去,絕對要把這份疼痛加倍奉還!

 他咧開一個笑容,用滿是鮮血的手抓住黎司君的領帶,猛然將他扯向自己。

 “黎司君……”

 他低聲輕語,帶著虛弱的破碎感。

 黎司君挑了挑眉,沒有反抗,反倒更湊近了池翊音想要聽他要說甚麼。

 卻見池翊音向他豎起了中指,滿口鮮血依舊笑得暢快。

 “幹,你,的!”

 “別讓我找到機會,否則……”

 池翊音在墜入黑暗之前,咬牙將最後幾個字擠出來:“絕對,殺了你!”

 被抹了一臉血的黎司君先是一愣,隨即仰頭哈哈大笑。

 “瘋子,真是個有趣的小瘋子啊,池翊音。”

 池翊音的意識抽離,屬於陳叄的身軀被歸還,在黎司君腳下癱倒冰凍,破碎成無數血液的晶體。

 黎司君毫不在意,對陳叄的屍體看都不看一眼,只是含笑回眸,看向小木樓的方向。

 “想要殺了我嗎?”

 他輕笑:“好啊,我等你——只要你做得到,任憑戕戮。”

 “信徒終有一天會發現神明的虛偽與欺騙,憤怒之下,他們或信仰崩塌自戕,或衝向神明想要燒燬神殿。”

 “可最後,信徒只會絕望意識到唯一的真相。”

 黎司君歪了歪頭,咧開笑容輕聲道:“天空之下,皆是神屬。”

 “池翊音,你又能做到哪一步?”

 池翊音在劇痛之下猛然驚醒,發現自己依舊在滿是灰塵的房間中。

 而黎司君,就在自己對面,在向自己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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