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塘的水滿了雨也停了~田邊的稀泥裡到處是泥鰍~天天我等著你,等著你捉泥鰍――”
嗡――
嗡――
嗡――
趙匪被枕頭下的手機又吵又震,一下子就從床上坐了起來。
眼睛乾澀脹痛,腦仁兒也一蹦一蹦的,跟個跑山村土路的三蹦子似的鬧個不休,渾身上下難受得緊。
趙匪卻顧不上身體對他發出的抗議,而是閉著眼睛伸手胡亂摸手機,試圖用最短的時間掐斷來電,儘快還他一個清淨的睡眠環境。
可惜電話那頭的人像是知道他的打算一樣,牟足了勁兒使勁打。
於是隔著電話訊號,一個人使勁兒打,一個人可勁兒按。
僵持到最後,果然還是趙匪受不住,先認輸了。
“喂!有事兒說事兒!沒事兒滾蛋!”
電話那邊的人一點不生氣,甚至還帶著點兒勝利的得意:“老匪,《玄門道士》的結尾到底寫完沒有!你下樓買菸都買了一個星期了,還沒買好嗎?!”
趙匪搓著臉生無可戀,只含含糊糊地嗯嗯唔唔:“好了,好了好了,馬上好了,哥跟你說,這次保證不會像以前那樣結尾就太監!怎麼寫我都想好了!”
電話對面的人狐疑:“真的?你真的不是像以前那樣驢我?”
趙匪滿腦子只想著一件事:打發完人快點掛電話繼續睡覺!
昨晚在外面喝酒喝到早上六點多才回來,現在都還不到中午,要是不睡到晚上六點再起床,趙匪懷疑自己會嚴重缺覺導致提前猝死。
所以他豪邁地舉手發誓:“真的!比真金還真!我騙你我就是萬年單身老狗!”
嘶~
這誓發得,夠狠!
編輯老周選擇了相信,又抓緊時間唸叨了他幾句就掛了電話。
趙匪把手機隨手一丟,死屍一樣重新躺了回去,沉入睡夢之前還記得張嘴叫了兩聲:“汪汪。”
太陽從東邊跑到了西邊兒,又從西邊兒掉進了人們看不見的大坑裡消失不見。
華燈初上,城市變成燈光的海洋,床上宛如死人的趙匪才終於動彈了一下,先是腳挪到床邊,摸索著滑下去,踩到拖鞋了,然後他的上半身才從床上滑了下去,整個人沒精打采地揉著眼睛路都不看一下地跌跌撞撞往廁所去。
睡了一天了,要不是被水憋醒,他還能繼續睡!
放了水,舒服了,人也精神了。
估摸著再回去也睡不著了,恰好感覺肚子餓了,趙匪晃回床上開始爬上爬下找手機。
可惜之前甩得太瀟灑,最後撅著屁股趴在地上老半天才在床頭夾縫裡找到。
每次找手機都得費老大勁兒,可每次甩手機的時候他從不改,還是那麼瀟灑那麼炫酷。
趙匪的人生格言就是:真男人,就得知錯不改!
知錯不改的真男人對著滿目外賣,如同帝王選妃那樣左右橫跳前後徘徊,最後勉為其難選了個麻辣燙。
等餐的過程中,趙匪點了個煙,頂著一頭凌亂的頭髮跑去外面陽臺上吹風曬月亮。
一支菸抽完,才算是徹底清醒了,邁著拖拉的步子溜達去洗手間洗臉刷牙,對著鏡子擦臉的時候用手隨便扒拉了幾下長到能扎個小辮兒的頭髮,不甚走心地下決心:明天,明天一定去理髮。
隨便在家裡摸摸搞搞,一不留神時間就混過去了。
也就進個洗手間的功夫,預計半小時才到的外賣就送到家門口了。
趙匪拿外賣的時候還跟外賣員兄弟嘮了會兒嗑,給送了瓶水。
沒辦法,一天三四趟的點外賣,負責這一片兒的外賣員都跟他熟了,見一面跟見老朋友似的。
還沒開吃,手機就準備上了。一手筷子一手手機地稀裡糊塗吃了頓晚飯,吃完了都想不起來今晚的麻辣燙味道如何。
磨磨蹭蹭又洗了個澡,對著手機左翻右翻都沒找到事兒幹,趙匪才終於想起來自己今天好像接到了編輯的電話,可算有了點碼字恰飯的覺悟。
然而事實是,坐到電腦前,剛點開碼字文件還沒兩分鐘,他就又忍不住翻起了手機,無所事事可就是不想幹活。
微信裡剛加的小妞比他還會撩,一看就知道是個摳腳大漢,趙匪丟下手機,仰頭靠在椅背上長嘆:媽噠,現在在網上找個能撩的真妹子太不容易了!
算了算了,還是找找思路爭取把結局碼出來吧。
趙匪下定決心,雙手交叉著扣到腦門兒上,仰著臉眯著眼睛看電腦螢幕上的碼字文件。
五分鐘後。
“歡迎來到刺激戰場,加油,特種兵!”
“喂?聽得見嗎?喂聽得見嗎?喂聽得見嗎?”
“媽的,你丫復讀機嗎?靠!”
“唉,男的啊?有沒有妹子?小姐姐小妹妹吱一聲?”
“你們都是小哥哥嗎?哇你們肯定很厲害,人家還是第一次玩耶,可不可以帶人家吃雞雞呀?”
“哈哈哈小妹妹想吃雞雞呀?可以可以,哥哥這裡有,管夠!”
“噫惹,討厭~”
“我老婆姓楚?哥哥你結婚了嗎?”
“哇,一看名字就知道是中年油膩老男人了!小妹妹,一會兒跟緊我,我會用生命保護你!”
“靠!能閉嘴嗎?”
“呵呵,聽不慣你關喇叭唄,咬我啊~”
趙匪叼著煙眯著眼睛跟著這倆呱噪的隊友一起跳了學校,剩下那個暱稱的玩家原本想跟“我老婆姓楚”一起跳別處,可一看沉默隊友跟著跳了,也只好罵罵咧咧跟著一起跳。
剛落地,正準備抱怨一聲“我老婆姓楚”脾氣太軟包子了,誰知那位隨手撿起一把槍抬手就把還在打情罵俏的另外兩位隊友給處決了。
“......”
頻道里傳來兩人罵罵咧咧大吐黑水都不知道該說點甚麼了。
倒是那位從頭到尾沉默是金的哥們兒終於開了金口,是沙啞低沉的男人聲音:“媽的,一個弱雞崽種,一個油膩偽娘,打情罵俏差點兒把你爹的麻辣燙給噁心得吐出來。”
被打上弱雞崽種標籤的男人不服氣,罵得更厲害了。
被指偽孃的玩家也嘟嘟囔囔黏黏糊糊:“哥哥,你在說甚麼吖,就算人家說錯了甚麼,你也不可以這樣改變人家的性別吖。”
趙匪“呵呵”兩聲,“就你這樣裝女人的摳腳大漢,老子微信裡就能找出一百個給你開個認親大會。”
偽娘玩家也懶得裝了,恢復了粗嘎的男聲罵了一句:“槽你馬的大傻鼻!關你屁事!多管閒事!”
罵完就退了,徒留弱雞崽種男傻眼。
這時候才找回自己的聲音,“兄弟,牛掰!”
另外兩個隊友都退了,就剩他們倆,一聊就相見恨晚,很快就一起開開心心沉溺在遊戲的世界。
直到凌晨五點多了才大呼撐不住了,“明兒還要上班,哥們兒,我先下了!加個微信回頭一起玩!”
能一起找樂子的夥伴,多一個不嫌多,趙匪隨手就加了對方,繼續又開了兩局,一個人玩得沒意思,看時間也差不多了,退遊戲關電腦上床睡覺!
這一覺又睡得昏天黑地,當又一次聽到熟悉的電話鈴聲以及嗡嗡的震動聲時,熟悉的場景,熟悉的身體狀態,趙匪差點以為自己之前吃麻辣燙打遊戲的經歷都是一場夢。
“喂。”
蔫蔫地眯著眼接通電話,電話那邊沉默半晌都沒人說話。
趙匪睜開一隻眼去瞄通話介面顯示的備註,當看見“臭老頭兒”幾個字時,忽然心臟一縮,在驟然而至的心緊/窒痛中,睡意全無。
只剩下心底最深處翻滾出來的陳年舊痛,伴隨著沉甸甸的,壓抑得人喘不過氣的悲傷。
喉結滾動,嘴張張合合,趙匪再吐不出半個字音。
電話兩端一時沉默無語。
不知過了多久,電話另一端蒼老的聲音響起,語氣還是一如既往的冷漠平淡:“楚家那小子要結婚遷墳,我把你的八字拿去配了,三天後結婚,你不回來楚家就找別人了。”
趙匪沉默地聽完每一個字,直到那邊結束通話,依然久久沒有放下手機。
窗外忽然響起一陣汽車鳴笛聲。
趙匪回過神來,手一鬆,手機就隨意地調到了床上。
他仰面朝上躺著,雙手往後腦勺一墊,望著髒兮兮、牆紙還翹了好幾處的天花板愣愣出神,許久後才突然嗤笑一聲,輕蔑地翻身閉眼,繼續睡大覺。
呵,跟死人結婚?他像那種捨己為人大公無私,樂意跟個死人領證,然後守一輩子活寡的人嗎?
*
三天後的清晨,長髮剪短,露出硬朗五官,顯得格外精神抖擻的趙匪穿著一身不合氣質的白襯衣黑西褲,提著個行李袋站在槐樹村村口,有些緊張地扯了扯襯衣衣領,又撥了撥頭髮。
還是不放心,掏出手機將攝像頭轉換成前置,轉著臉檢查自己的髮型臉頰衣領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