列車上。
感應到另一端的存在消失的同時,初然露出個微笑,雙手交疊在腦後,輕鬆愜意地躺在床上閉上了眼睛,渾身上下除了從考場拎下來那個透明筆袋,其他的甚麼都沒帶。
朦朦朧朧間,初然似乎聽到了手機鈴聲。迷糊了一會兒他才想起摸手機,一看是鄭琴嬌的電話號碼,初然才稍稍清醒一點,撐起來靠在床頭,也不接電話,只是開了靜音模式後慢慢看著螢幕上那串數字閃爍了十幾秒鐘,停歇了一會兒,又出現......
消失了十幾天的鄭琴嬌為甚麼會打電話給他,初然早有預料。
不外乎是終於發現自己腎衰竭了,大機率還是晚期,需要讓他去配型。
天天醉生夢死,好像一心求死,其實真到了要死的時候,又瘋狂想要抓住一切能讓自己活下去的機會。
實在醜陋至極。
十幾個電話都沒接通後,對面開始發簡訊了,一條接一條,剛開始還是打感情牌,等到後面就開始瘋狂辱、罵詛咒,十幾條後又重新軟了語氣開始哀求、下保證。
如此重複迴圈,沒完沒了。
真沒意思。
曾經在一顆顆感冒藥灑入水裡的時候,初然以為到了這一天,自己會帶著微笑接通電話,安逸地欣賞電話對面的醜態。
可真到了這一刻,反而覺得沒勁。
只開啟了一條簡訊,其他的再沒了仔細看的興致,初然將手機甩開,手臂墊在車窗上,扭頭看著外面倒退的沿路風景。
六月七號,正是暑假出行熱潮開始之前,各種交通工具的淡季,軟臥包廂裡除了初然,一個人也沒有。
突然就有點後悔了。
後悔跟林讓說再見說得太晚,否則現在還能有個樂子打發時間。
不過這點後悔也只是淡淡的,像車窗縫隙裡偶然鑽進來的一縷風,很快就消失得無影無蹤。
此後的人生,像是倏然加速般。
在新城市落腳,找到暑假兼職,用提前在網上查好的地址順利收到名校A大的錄取通知書。
八月中旬,新生軍訓。
九月,正式入學。
熱鬧紛呈的迎新晚會,春心萌動的男生女生,瞄準時機想要脫單的學長學姐......
一如許多人描繪的大學生活那樣。
可偶爾的,在最熱鬧的時候,在最寂靜的時候,初然近乎冷酷地審視著自己與周圍人的不同。
“初然學長,我、我在新生軍訓的時候就喜歡上你了,請給我一個機會!”
眼前的女生個子矮小,臉蛋巴掌大,眼睛裡盈滿怯生生的喜歡。
初然眸光微怔,隨口虛偽的溫柔拒絕在說出口的瞬間,突然變成了隨心所欲的詢問:“你有多喜歡我?”
女生一聽,精神一振,以為自己有機會摘下這位化學系有名的高嶺之花,連忙組織語言努力表達愛意:“就是很喜歡很喜歡!不,是愛!初然學長,我愛你!”
直白火辣的語言,反而瞬間打消了突兀而起的趣味,初然臉上的笑緩緩落下,最終嘴角翹起的弧度停留在莫名透著些許冷意的微笑處:“那你能為我殺人嗎?”
女生愣住了,那雙小鹿似的眼睛裡再也看不見一開始勾起初然興趣的羞怯,取而代之的是古怪:“你有病吧!”
女生一反剛開始的嬌怯形象,將手裡的情書一扔,巴掌大的臉上全是煩躁鬱悶,嘴上罵罵咧咧:“你妹的原來是個神經病!就談個戀愛而已,還為你殺人?大叔!都甚麼年代了!現在不流行愛你愛到和全世界為敵了好嗎!”
說完甩手就走了,頭也不回。
初然卻沒有被罵後的氣惱,反而重新笑起來,格外燦爛開心。
你當然沒有,其他人都沒有,就我有。
腳步雀躍地轉身邁步,初然心情好到不可思議,回宿舍收拾行李的時候都輕輕哼起了歌,惹得宿舍裡還沒離開的室友紛紛好奇地詢問:“老初,這是遇上甚麼好事兒了?”
初然笑了笑:“世界上獨一份的好事。”
等到他們再追問時,初然卻表示不能說,說了就消失了。
奇奇怪怪的,眾人也沒太放在心上。
直到晚上。
初然躺在床上,腦海中一如往常那般浮現那行詭異出現的字跡。
【編小世界支柱,是否選擇繼續/重來?】
這行選項是在離開南城的那輛列車上出現的。一覺醒來,莫名浮現在他眼前,即便閉上眼睛,這行字也會懸浮在他腦海中。
隨之而來的是眼前整個世界的扭曲、破碎、重組。
一副副畫面在他眼前飛快閃現,有他得到情書後就立刻不動聲色利用周鎮等人圍剿了惡鬼林讓的,有他懷著好奇引出林讓後就故意挑撥他和實習老師們之間爭鬥的,還有他故意與其他同學走得近,激得林讓大開殺戒屠了整個學校的......
對於如此詭異的事,初然從頭到尾都沒有生出太多好奇心和探索欲。
只是任由它停留在那裡。
大概還是有一點點好奇的,好奇它究竟會停留多久。
一停就是四年。
從高考結束的那個夏天,到大四即將畢業的初夏。
每日都在,從未消失過。
唯一不同的是,往日初然會無視它。
可今晚,他卻懷著莫名的興奮,選擇了【重來】選項。
這也是以往無數個自己最終都會做出的選擇。初然不知道其他迴圈中的自己為甚麼會選擇重來,或許是好奇?或許是突然心血來潮?也或許是像他現在這樣,只是因為有一點點遺憾,想要回去把他丟掉的那隻小老鼠撿回來,再多養一段時間。
不管最後他會再把小老鼠丟了還是如何,只是因為此時此刻的他想了,就去做了。
點下按鈕後。
眼前的世界再度發生變化。
如同玻璃被打碎,聲音清晰在耳,下一瞬,初然失去意識......
――
五月中旬的天氣熱得煩悶,初然單肩揹著書包,忽聽身後一陣嘈雜,下意識回頭看去,恰好就看見主教學樓的天台上,那隻常常在經過教室外時偷偷看他的小老鼠展開雙臂,一躍而下......
初然歪頭,疑惑:會飛的小老鼠?蜜袋鼯?唔,有點可愛。
......
――
五月初的雷雨格外多,五一假期的最後一晚下了一夜的雨,第二天早上,空氣裡都是雨後特有的味道。
上午課間去廁所,路過隔壁二班的時候,初然隨意往裡面一瞥,恰好看見穿著寬大校服個子矮小瘦弱的少年被幾個高頭大馬的男學生圍著,不知在鬨鬧甚麼,只隱約聽見甚麼“情書”、“兔兒爺”之類的。
初然沒放在心上,帶著五月的微風漫不經心地路過......
――
四月的月末考試,初然差點遲到,匆忙間從考室後門借道,發現坐在那裡的居然是經常偷偷看自己的小老鼠。
發現他靠近,對方一張巴掌大的臉都紅透了,初然突然覺得這隻小老鼠還挺有趣的,真像一隻稍微嚇唬一下,就會立馬縮排陰暗角落裡把自己藏起來的老鼠。
......
“喂,你為甚麼看我?”
“沒、沒看。”
“真的?”
“真、真真的。”
初然露出遺憾的表情,嘆氣:“好吧,看來是我自作多情了,原本還覺得你挺可愛的,如果喜歡我,我們可以試試?”
少年睜大了眼睛,迫不及待地往前邁了小半步,卻又不敢靠近,只能用怯懦的眼神可憐巴巴地望著他:“初、初然,你的意思是、是......”
初然歪頭:“你都不是看我,我是甚麼意思,還有意義嗎?”
少年雙手捏拳,瘦削的肩膀彷彿承受不住過度激烈的情緒,緊繃顫抖起來:“是,是看你!我是看你!”
初然嘴角翹起:“喜歡我?”
當矮小的少年顫抖著手將一封情書遞給他時,初然卻露出個惡意的笑,一巴掌拍掉了那封□□得皺皺巴巴的情書,也不言語。
直到少年慘白了一張臉,總是藏在劉海下的那雙眼睛主動露了出來,噙著淚花呆呆望著他時,初然才微微歪頭,理所當然地向他索取:“揉得這麼皺巴巴的信,你居然還要給我?這就是你所謂的喜歡?”
自己的喜怒哀樂被玩弄在對方股掌之間,少年卻依舊心生歡喜,激動得背脊顫慄,結結巴巴承諾自己一定重新寫一封嶄新的沒有摺痕的情書。
初然微微抬頭,靠著天台護欄網看遠方的天空,輕描淡寫地說:“寫了再說吧。”
少年帶著怯懦的眼神卑微地、小心翼翼地挪動腳,想要靠近他一點,再靠近一點。
初然只是不冷不熱地瞥了他一眼,沒有作出任何反應。
少年卻彷彿偷腥成功的貓,悄悄踮了踮腳,壓抑著呼吸的力度,偷偷在空氣中捕捉屬於初然的氣息......
“林讓。”
“嗯?”
“高考結束,跟我一起走吧。”
“...好啊。”
不管要去哪裡,你的計劃裡有我,真開心。
――――
【第三百三十七次迴圈,結束,世界支柱成熟,順利脫離主神牽引域――】
主神空間。
某個低星級變異副本的名字閃爍了一會兒,突然熄滅、消失。
來來往往的大廳裡,每時每刻都在掙扎著活下去的玩家沒幾個會去在意這些,只除了少數高等玩家。
“又消失了一個?”
“對,跟之前的一樣,消失前曾長時間處於變異狀態,副本內大/BOSS亂開殺戒,進去的玩家基本上都是全軍覆沒。”
“嘖,到底是甚麼存在,能讓主神都拿它沒辦法?”
“誰知道呢。”
“我們......”
說話的人沒再繼續說接下來的內容,秘密安全房內的幾人只是默契地對視一眼,一切想法盡在不言中。
“繼續關注所有進入變異狀態的副本,不同階層的玩家都多吸收一點,希望下次剛好有我們撒出去的玩家進這些副本。”
“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