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鎮喘著氣,不安地動來動去,希望能在大幅度挪動中蹭松眼睛上蒙著的布條。
可惜布條紋絲不動。
作為主神世界的玩家,就算只過了三個世界,還是低星級小玩家,周鎮也從未想過自己會在副本世界被人綁架。
明明當時他已經跟同伴渾水摸魚,利用雞肋一次性技能道具“摸屍”,從其他已經死掉、屍體還新鮮的玩家那裡得到了足夠推進副本完成進度百分比的情報,搶先開啟了提前脫離副本的按鈕。
可傳送的光柱剛籠罩到身上,同伴就在他眼前炸成了一團血花,他自己也眼前一黑,直接暈了過去。
當時主神空間的光柱已經罩在他們身上,代表著他們已經在主神的能量範圍內,這個變異副本到底有甚麼存在!竟然能正面強行從主神手裡搶走他們!
加過的靈點讓他直覺更加敏銳,以往這種敏銳的直覺讓他數次脫離危機,此時卻化作無數的刺,密密麻麻紮在他身上的每一寸肌膚、每一個細胞上。
危險!
快跑!
直覺在嘶吼,可週鎮卻無處可逃。
不知過去了多久,周鎮只知道耳朵能捕捉到的汽車聲過去了兩百三十九道,腹中從火燒火燎的飢餓到已經麻木的空虛,唇上乾涸出來的龜裂處血漬被舔了一遍又一遍,再也舔不出一絲鐵鏽來潤口。
終於,一道腳步聲輕快而有節奏地出現、靠近。
吱嘎。
鐵門被開啟。
哐當。
又關上。
沒聽見鎖門聲。
所以是虛掩著的。
周鎮表面不動聲色,暗自蓄力。
一陣微風拂過,之前怎麼也弄不動的布條輕鬆掉落。長久的黑暗讓周鎮不能第一時間看清來人,飛快地眨眼,稍稍緩和後就迫切循聲望去,卻在看清來人是誰時啞然失聲。
一種既意外又早有預感的複雜情緒縈繞在心。
周鎮乾涸皸裂的唇動了動,發出嘶啞的嘆息:“是你。”
初然微微一笑。
今天的他依舊穿著三中的夏季校服,短袖的白色polo衫只在邊沿和衣領處加了點淺藍色邊沿裝飾,藍白配色永遠屬於乾淨純真的青春時代。
搭配著一條修身長褲,長手長腳的少年站在這裡,便如同一棵向陽而生的白楊樹,挺拔又陽光。
還是那樣的打扮,還是那樣不濃不淡的微笑,對方手裡甚至還提著一個透明的高考專用筆袋,就這樣出現在廢棄廠房裡,站在他面前。
周鎮不知道自己該用甚麼心情去面對這個出乎所有人意料的NPC,不,或者說,現在已經不能用NPC這樣的“工具人”稱呼來代指他了。
轉眼看了看影子似的跟在少年身後的惡鬼,周鎮乾裂脫皮的唇開開合合,只說出一句發自內心的忠告:“你真的以為接受了它的感情,它就會永遠受你控制?小子,你還太嫩了,惡鬼是永遠不會滿足的。”
初然毫不在意,甚至沒有回頭看林讓一眼,而是饒有興致地圍著周鎮打量,“我很好奇,你們到底是從哪裡來的?”
早在被惡鬼從主神光柱中帶出來的時,周鎮就確認了一件事:這個低星變異副本出問題了,疑似要脫離主神控制。
所以現在被一個副本NPC問出這樣的問題,周鎮一點也不意外,而是老神在在地閉上了眼睛,打定主意沉默是金。
不開口還好,興許在被惡鬼殺死之後還有機會被主神召喚回去詢問這個變異副本的情況。一旦他開口提到主神空間,話音不用衝出喉嚨,主神打在他們這些玩家靈魂中的烙印就會瞬間變成索命符提前消滅他。
周鎮又不是傻的,當然知道如何選擇是對自己最有利的。
才剛想完,就聽初然興致勃勃地問:“看來是不能說的,那你用其他方式傳遞資訊可以嗎?”
周鎮眉頭一皺,抖動的眼皮子洩漏了他內心的不安。
不知道為甚麼,他有種不詳的預感......
“林讓,我還沒見過人被引動怨恨時的樣子呢,真好奇。”
少年清朗的聲音響起,尾音上翹,只用耳朵聽就能感受到少年此時此刻輕快雀躍的心情。
另一道怯懦的聲音輕輕應到:“你想看的話,現在就給你看。”
內心幾經掙扎,周鎮還是忍不住睜開了眼睛。
然而入目的卻不再是廢棄廠房,面前也沒有少年和黑影,而是寬敞明亮乾淨整潔的三居室,以及站在他面前蓬頭垢面邋里邋遢、單手抱著孩子一邊收拾茶几一邊對著他喋喋不休不停抱怨的女人......
面前被綁在椅子上的男人驚恐地瞪大了雙眼,瞳孔裡卻一點光澤也沒有,臉上一會兒猙獰,一會兒恐懼,一會兒糾結,一會兒狠戾,複雜多變,勝過唱戲。
初然睜大了眼睛,“就這樣?”
林讓窘迫地縮了縮肩膀:“要看的話,需要我引渡怨恨之氣到你身上,對你不好。”
初然不悅地沉了臉:“看不到,我要你綁他來有甚麼意思?!”
林讓怯怯不敢言語。
過一會兒,初然不耐煩地命令他要做甚麼就趕緊做,“你現在是不聽我的話了嗎?”
兩者之間已經結下生死契的林讓只好順了他的意,將周鎮身上洶湧翻滾的怨恨之氣勾了一縷,點在初然眼前......
初然如願以償看見了周鎮此時所經歷的一切。
被主神選中之前只知家長裡短財米油鹽的妻子,被主神選中後第一個世界裡利用新人試探副本殺人條件的狡猾老玩家,主神空間裡搶奪新人玩家積分的混蛋,第二個副本背叛了他的臨時隊友,在主神空間偶然結識、總是在佔他小便宜的搭檔......
最後,初然看見了一枚旋轉的光影,所有畫面驟然炸裂,衝擊力讓他頭疼欲裂,一雙冰涼纖細的手臂扶住了他,才叫他沒有直接摔倒。
甩著頭睜開眼睛,初然才發現炸裂的不僅僅是畫面,還有之前坐在椅子上的周鎮。
有林讓擋著,噴濺的血肉到處都是,唯獨他身上一點都沒沾上。
只是濃烈的血腥味撲面而來,叫人胃裡翻滾不休。
急促地喘了幾口氣,甩開林讓的攙扶,初然看著空蕩蕩的椅子發笑:*看來是個藏頭露尾不敢見人的東西。”
林讓擔心地望著他。
初然卻不曾回頭看他一眼,只是站了起來,依舊提著自己剛從考場上拎下來的透明筆袋,轉身往外走,“林讓,把這裡處理乾淨。”
踏出廢棄廠房,重新沐浴在陽光中。
此時是下午六點多,高考正式結束,他也終於要離開這裡了。
深吸一口氣,荒野青澀的草木氣息沖淡了肺腑內的血腥味。
輪換的氣息,也將像他即將重新開始的全新的人生那樣,從惡臭骯髒變得清新幹淨。
當他踏上離開南城的列車,看著倒退著漸漸遠去的小城市,初然在內心默唸:“林讓,再見。”
遠在南城還在聽話地在破舊房間裡收拾行李的惡鬼感應到屬於生死契另一端絕對主導者下達的命令,沒有被背叛的憤怒,沒有被拋棄的怨憎,只有死寂的安靜與沉默。
穿著寬大校服的瘦小少年疊好最後一件屬於另一個人的淺藍色襯衣,而後默默看了看狹窄的房間,身影漸漸融化。
從擁有清晰的五官外貌,到融化成一團黑影,再從濃郁的黑影一點點變淡,彷彿一滴墨水滴入水中,然後無可奈何地被清澈乾淨的水稀釋、淡化,最終消失無蹤。
彷彿這滴墨從未來過。
或許他在被誘哄著透露生死契的存在,並主動接受單方面死契時,早已有此預料。
但是,還是好遺憾啊。
本以為自己的生死都在他一念之間,這樣他就會放心了,會允許惡鬼多在他身邊停留一段時間。
為甚麼要這樣迫不及待地丟下我?
明明我很開心,很開心在你的計劃裡有我的存在......
不甘心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