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移中天,玉樓風遷,一更天色裡,席泠適才沾露歸家。一徑到望露院中,見上頭廊燈婆娑,只西廂裡亮著燈,並無一點聲息。
踅入屋內,一反常態,簫娘只當沒瞧見他,坐在榻上盤著腿兒坐她的活計,對著炕桌一盞昏昏的燈,連眉眼也不抬。席泠順道由正牆底下的香案上拿一盞燈過來,一併點上,“這麼暗,眼睛如何看得清,仔細紮了手。”
“我紮了我的手,與你甚麼相干?”
席泠正在屏風後頭的換衣裳,聞聽這冷的嗓音,臺屏上頭望過來,“誰惹得你不高興?”
簫娘乜他一眼,把針線亂著收在籃子裡,一鼓作氣地將籃子擱到一邊,“沒有!你哪隻眼見我不高興?”
席泠看這態度,想了想,便不過問了,換了件黑緞圓領袍踅出來,一徑到那頭書案上坐著。不一時簫娘就聽見研墨的聲音,歪著腦袋一瞧,人家已像沒事人一般提筆作文章了!
她就不信席泠連她生氣也沒聽出來!於是又歪回去,重將針線籃子端在炕桌上忙活,也不問他吃飯沒有。她這裡暗堵了半日氣,再從花雕的罩屏裡看,席泠已寫滿了兩頁紙。愈發慪得她不行,十分用力地把個針線籃子翻得窸窣作響。
籃子裡的線團與碎布頭始終是軟綿綿的動靜,響得不徹底、不驚心!她一股腦跪起身,“砰”地推開檻窗!涼風灌進來,透著一絲寒意,將窗扉颳了幾個來回的“咯吱”聲。
席泠仍舊俯首在案,看也沒看她一眼。終歸是簫娘捺不住了,捉裙走過來,在書案前掛著臉,“你怎的不問我?”
“問你甚麼?”席泠檢閱著寫下的文章,還是不抬眼,嗓子輕飄飄的,不經意的態度。
慪得簫娘跺了跺腳,“問我為甚麼不高興呀!”
“你不是說沒有不高興麼?”
簫娘險些跳起來,一把奪了他手上的紙張,拍在案上,“我就是不高興了!”
席泠把那頁紙規整地摞在一邊,向椅背上翛然倚著,“那你說說為甚麼不高興。”
這態度,倒成了簫娘無理取鬧。要叫她憋在心裡,她可是憋不住,可叫她說,她又不想輕易給他個痛快!於是就睨著眼,與他對峙著。
燭光在她下巴上打著細細的哆嗦,好似她抖著下巴在哭。席泠嘆了口氣,朝她招手,“過來。”
比及簫娘一溜煙坐在他懷裡,才暗罵自己是個軟骨頭!可為時已晚了,她偎已偎在人胸懷裡,再要骨頭硬起來,只怕也難。
席泠把腿顛一顛,歪著眼嘲弄地笑,“講吧,再不講,我可真就不問了。”
簫娘嗔怨一眼,悽悽楚楚地低下去,“你中秋那夜在虞家的船上,到底同那虞露濃做了些甚麼?”
“我早講過了,就是說了幾句話。”席泠想一想,簫娘倒不是個喜歡翻舊賬的人,便把額心微蹙,“怎的又想起來問這個?”
“你還有臉問我?”簫娘端起腰,一下漲了氣焰,“你外頭去聽聽,如今你與虞露濃的閒話,傳得滿世界都曉得了!說甚麼你們中秋私會,兩個人親親熱熱地在一個船上,遣散了下人丫頭,闔了窗在艙裡做見不得人的事!你上回講就是同她說幾句話,我倒奇了,說話就說話,孤男寡女關窗戶做甚麼?只怕不是說話那樣簡單!”
席泠頭一回聽見這些風,不免鄭重了兩分,“誰傳的這些話?”
“我還發蒙呢!午晌我想著去給綠蟾遞咱們喜宴的貼,走到她屋裡,她跟前那丫頭拉著我反問我這些話。我這些日在家一向忙咱們辦喜的事情,哪裡得空外頭去走?我問她,她說外頭傳得沸沸揚揚,只我矇在鼓裡!說是秦家娘兒們幾個中秋那天,也包船夜遊,偏巧就在船上瞧見你與虞露濃,甚麼她們都瞧在眼裡了!”
席泠這才有些後知後覺,正思想,簫娘將他手臂晃一晃,“到底如何?你們究竟在那船上做了些甚麼?”
“甚麼也沒有,我連坐也未坐。難道你信外頭那些風言風語,卻不信我?”席泠漸漸蜷起手指,回想虞露濃那副悽婉儀態,把那夜的話一氣說給簫娘聽。尾後琢磨,“恐怕她就是故意叫人瞧見傳播出去的。”
簫娘循著他的話骨碌碌轉眼,細想露濃如此珍重的個小姐,素日舉止言談皆是大家之風,忽然大張旗鼓地請男人往船上相會,只怕確是安著心要傳些閒話出來!
她暗暗咬緊牙根,“大約是他祖父祖母見咱們了落戶成親,就丟了手。她卻不想丟手,使出這個法子,既轄制了你,也能迫使她祖父祖母只得揪著你不放。”
席泠偏下一眼,“你如何知道?”
“我是女人我會猜不出來?倘或不然,未必她個千金小姐,冒著個清白盡毀的險,就為與你說這幾句沒要緊的話?甚麼了不得的話不能爛在肚子裡?”
說著,簫娘翻了個眼皮,心恨他兀突突著了人的道,“如今好了,滿世界背後裡罵她淫婦,你也逃不了!少不得就罵你是個色迷心竅的姦夫,誘拐人家清清白白的千金之軀!你就等著虞家找到你頭上吧!保不齊就要告你個誘姦小姐的罪名!”
她只顧往席泠膝上起來,咬牙切齒睨他。席泠半晌無話,稀裡糊塗地身陷這麼個渾身長嘴也說不清的泥沼,他也似一團亂麻。
思慮一會,他方不耐煩道:“先不理會,該如何如何,等虞家尋上再應對。這會,總不能叫我先跑到虞家去解說一通,況且我衙門裡近日有些忙。”
怪了,簫娘就很喜歡他輕慢的態度,似乎除了她與他手上的公務,一切事情他都不放在心上。起碼她是至關緊要的,別的人都不大要緊。
她這才願意過問:“你回來這樣暗,外頭吃過飯沒有呀?”
“你這會才想起來問我?”席泠蒼白的臉上一點疲態,有些無奈地磨著牙,“沒吃,餓也快餓死了,還不打發我吃飯?”
簫娘噗嗤樂了,丟下一句,“我不高興,你就別想有飯吃!”旋即怕他逮著,一溜煙就要跑。
不想席泠手快,將她掣回膝上,一隻手卷進她裙裡,俯低了臉,懸在她嘴上笑,“餓壞了我,於你有甚麼好處?我倒想起虞露濃一句話來,她囑咐我,在家少操勞些。你這沒良心,我是為誰操勞的?你竟還要餓著我。”
簫娘橫在他膝上,只怕掉下去,緊掛著他的脖子,裙裡窸窸窣窣的,甚麼在爬,爬得人心慌,卻無力地只能任其宰割,又好似在等他挽救一場旱災。
片刻就把她骨頭爬軟了,迎面哀怨地剜他一眼,“是為我操勞的麼?你摸摸良心,你這陣子只顧忙起公務來,幾時為的我?”
席泠心下檢算,是忙了好些時日顧不上,他兜著她的腰,霧籠的笑眼裡浮起一絲霪色,“怪道了,泛潮似的。”但一轉眼,他收回手,把她託正,案上拿了張絹子搽著手,“也總得先讓我吃口飯吧,我餓得有些沒力氣。瞧,你一早曉得打發我吃飯,這會也不必等了。”
恨紅了簫孃的臉,一徑起來要出去。他又在身後喊,歪在椅背上佻達地笑,“你不換件裙子褲子再出去麼?”
“呸!”
簫娘挖著腦袋啐他一口,慌忙跑了。也不知為甚麼發急,席泠猜著,到底是怕餓著他,還是怕“餓”著她自己。總之聽見廊外頭“哎唷”一聲,像是慌得她磕絆了哪裡。
他縱容地笑了下,起身推開窗,望著她打著燈籠往林間下去。直到燈籠了沒了影,他也斂盡了笑,盯著那片黑暗的密林,露出蒼涼的疲憊。
往後幾日,席泠仍忙著築堤修堰那樁要緊事,先把那七萬銀子交到工科供他們使用。可工科的主事見這麼大筆開銷,扎付上只得府丞與戶科主事的落款,有些不放心,拿著扎付問到府尹柏仲這頭。
柏仲細看了一會,暗度片刻,仍舊將扎付遞與這常大人,“就按席府丞的意思尊辦吧,有沒有我的落款都是一樣的,我大老爺,他是二老爺,他做得了主。”
常大人瘦瘦佝僂的身板,顴骨上深深的眼窩,有些疑慮,“大人,這可是牽扯到大筆銀子呢,眼下是七萬兩,明年還得花錢、後年照樣,幾年下來,四五十萬的銀子,您就不問問?”
“有甚麼可問的?”柏仲踅出案來,半嘆半笑,“他願意花自家的錢辦這樁事,是他的為民之心,未必你們這些人管不了百姓生計,還不叫別人管?甭管這錢他是從哪裡來的,總之是他自己往外掏的,就不該咱們過問。往後修這堰口的事情不必來問我,一徑去問席大人,他親自管。”
言訖,柏仲抄著手踅出內堂,補服的衣袂乾淨利落地由廊角滑了過去。這常大人默想片刻,拿著扎付仍舊回工科招議眾人,一氣忙活開來。
定下十月裡開工,九月中旬席泠親自往河道上去了一趟,見所需石料已陸續運往河道,查檢用料後,放心下來。又囑咐工科,修堰僱力夫,也不必遠尋,就僱臨河幾個村的男人,百姓也掙些幫貼,又是干係著他們自家田地的事,他們也肯用心。
一應安排妥帖後,已是九月秋高,婚宴定在下旬二十六,席泠少不得歸家與簫娘一齊忙活。卻不巧,請客貼還未發出去,虞家便遣了小廝找上門來。
原來虞家一向不大與南京地方官員有往來,素來只與南直隸六部都察院等要緊衙門交往,越演越烈的流言蜚語似上浮的塵埃,也是這幾日才傳到虞家耳朵裡。
起初老太太聽見,險些慪得昏厥,臥在床上兩日起不來。老侯爺聞訊,亦是大發雷霆,在床前一陣亂踱,吊起斑白的眉,眼白上爬著些猙獰血絲,“這些話到底是打哪裡傳出來的?到底有沒有這樁事?!”
老太太叫丫頭攙起來,欹在床上,戴著條棗紅呢子抹頭,顴上的面板似比先前又墜下去一層,“打哪裡傳出來的?哼,只怕南京官場上,都傳遍了!前日我往兵部尚書金大人府上去,與他家老太太說話,她言語裡透出來的。我當時聽見,嚇了一跳,坐在那裡簡直似叫人活活剝了層臉皮!他家從前就想定了露濃做孫媳婦,我瞧不上,她心裡正有些窩囊,前日逮著這些話,叫我好下不來臺,險些慪死在他家。”
吊著嗓子罵一陣,老太太有些氣竭,丫頭忙端了藥來。吃過半碗,老太太那股氣又提起來,“我問她哪裡聽的這些話,她說是孫侍郎家孫子滿月辦酒,從那些官眷口裡聽來的。孫侍郎家的滿月酒,南京官場上到了一多半的人,眼下還有誰不曉得的?!只有咱們,都落成滿南京城的笑話了才聽見說!”
老侯爺拖了根梳背椅坐在床前,額間溝壑難闐,“到底是不是確有其事,你問過露濃丫頭沒有?”
“呸!哪裡來的這種事?咱們丫頭何其知書識禮的性子?素日催她外頭與人多走動,她都不願與那些七嘴八舌愛嚼舌根的婦人一處說話,會做出這樣的事?她姑娘家臉皮薄,叫我怎麼好去問她?叫她聽見,倘或氣出病來,如何是好?你去、叫那姓席的來問問,敢辱我虞家的名聲,我要叫他兜著吃不盡的官司!”
老侯爺沉下氣來,把眼稍瞥,“家裡還沒問清楚,怎麼拿人問罪?就要問人,也要先曉得個前因後果。你先叫了露濃來問問,到底是怎麼回事,我心裡有數,才好去問那小子的話呀!”
老太太思想後,只得憋著滿肚子的氣應下來。次日病好些,叫了露濃到屋裡,問起這樁事,老太太仍舊肝火大動,先將席泠痛罵一通。後頭逐漸問起前因:“我到怪了,到底有沒有這樁事,若有,你們又是如何到了一艘船上去的呢?”
露濃淡淡梳妝,白皙的臉落著半片光,斜照她半隻靜斂的眼睛,“原來外頭閒話傳得這樣子,孫女這些不曾出門,倒一句沒聽見。祖母不要動怒,氣壞了身子怎麼好?外頭如何議論讓她們議論去,您老人家保重才是。”
“這哪能成?”老太太長吁一口氣,把柺杖敲一敲,說起厲害來:“你姑娘家不懂這裡頭的厲害,只曉得閒言閒語不去聽就是。可你不聽,別人是一個字不落都聽在耳朵裡。落得人笑話不說,最要緊的,還有哪戶門第好的人家敢上門來說親?到底是因何傳起的,你告訴我。”
露濃絞弄著手上的帕子,行動看著有些急,面色卻淡淡,“中秋那晚,我不是嫌家中客多吵鬧,包了艘船往秦淮河賞月?誰知碰巧,撞見泠官人也在河邊遊玩。他上船來拜見,我也不好不見,就在艙內說了幾句話,後頭他下去了,誰知就傳出這些沒道理的話來。”
“哎呀!”老太太復把柺杖杵地兩下,“他也不懂禮!人家船上只得一位小姐,要他來拜見甚麼?!你也是,船頭見個禮就得了,何苦叫他進艙?還是那班下人的不是,小姐在艙內與個男人說話,她們卻顧著貪耍出去!外頭那些人的嘴,你沒甚麼,還能編出些話來說,況且叫人瞧見你們在一處,說得更不得了!如今叫我與你祖父怎麼辦呢?才說的,要寫信回北京,叫你父親上盛王爺府上去走動,好把親事定下來,這回好了,只怕人家聽見,不肯了!”
露濃暗睞一眼,繞在身邊來勸,“他們不肯就不肯吧,從前咱們還瞧不上呢。盛家是皇室宗族不差,可這天下多少藩王世子,也沒甚麼金貴的。世子雖是世子,也沒甚麼真才實學,不過仗著身份,做一個閒職,手上到底是沒實權的。”
聞言,老太太睇她一眼,眼珠子黑漆漆地閃著光,像能把人從麵皮照到心。露濃在這雙眼睛底下,些微垂了臉。
老太太慧眼如炬地照她片刻,匆匆領會,卻不拆穿。
到晚夕,老太太早不怒了,反倒有些心平氣和地與老侯爺議論,“我問過露濃那丫頭,也不過是中秋那夜,兩個人在河邊撞見,姓席的上船拜見,丫頭小廝們一時貪耍,沒陪著,叫外頭人瞧見了,才傳出這些話來。事情原沒甚麼要緊,只是有一樁,如今這些話已經傳了出去,外頭議論得不好聽,露濃的名聲也作弄壞了,再要想別的親事,只怕那些人家反倒要抬起臉,像咱們去求他們似的。咱們家是從不為這種事求人的,從前都是人三催無情的來求著咱們的小姐,唯有這一點,如今難辦。”
這一說,也將老侯爺難丟手的心事提起來,“按你的意思,還是這席泠是正選?”
老太太捏著手,慢慢思想,炕桌上的燭光跳在眼內,全是閃爍的心眼,“我從前說姓席的不好,也不過是叫那小子氣的。平心而論,姓席的相貌人才與露濃再般配也沒有了。再有一點,像你說的話,這個人那樣的家世,卻如此年輕,就官居四品,要緊還不是掛名的官,手裡是有實權的。如今縱有四五品的年輕後生,也都是仗著家裡的干係,討的個閒職,在朝廷裡實則說不上一句話。”
“噯,你這才算明白我了!”老侯爺捋著須頻頻點頭,“你當我為甚麼一向看好他?那些討封賞的公子哥,不過是在朝廷混個例,外頭好看好聽的。自打我退下來,咱們家在朝中能說得上話的人屈指可數。向來一朝天子一朝臣,縱然我有似林戴文那一班的學生,他們看著敬我,可有事情,未必真會幫忙。兒子們也是四十多了,我看如今就是頂頭了,再難升上去。倘或招贅了席泠,保不準,他還能有我從前的風光,內閣六部,不出二十年,他總要佔一頭的。”
老太太扭過臉來,“他真能有這樣大的出息?”
“你信我,我不會看走眼的。”說著,老侯爺停起腰板,把銀鬚長長地撩起來,“雖然咱們家從來不倚勢欺人,可這一回,少不得要借這些流言,壓一壓他才好,否則這小子,骨頭太硬。”
如此,這兒女婚姻又轉回了從前那番局面。這番要叫席泠,卻不似從前下帖去請,老侯爺既要以理以權壓人,面上擺足了款,只打發了個小廝去。
小廝進門便掛住臉,把晴芳男人嚇了一跳,走到望露來稟席泠,“他們家的小廝說老侯爺要叫老爺去問話,那口氣,聽著可有些不善吶。”
簫娘正在案側替席泠研墨,聞言丟下墨石就嚷嚷開,“叫我們去問話?我們還想問他們呢!平白的誰家的千金小姐把個漢子誆騙到她船上去,倒還惹得我們一身騷!我們還要去問問他,他公侯門第的家教就是這樣的?”
言畢,一屁股落到窗戶底下的圈椅上,氣得腮鼓起來。可心裡想想,人家到底是公侯門第,兒子還在北京擔著要職,人家又是小姐,這裡頭的名聲可比個男人要緊許多。想來真是吃了個啞巴虧!
席泠只沉斂地打發晴芳男人去,“知道了,叫他候著吧,我就出去。”
人一出去,簫娘就洩了底,挪到席泠腿上坐,吊著他的脖子哭喪,“這可怎麼辦吶?叫你去,必定是要叫你趁著咱們還沒大張旗鼓辦筵席,悄麼聲息地先把我休了,好娶他家虞露濃!誰說這事情只有女人吃虧的?我看你就吃了這名節上的大虧!”
“我先去瞧瞧,總是有法子對付的。”席泠一壁收了案上那堆請客貼,一壁放她下去,走到那頭去換衣裳。
簫娘止不住灰心,不見笑臉,跟到榻上,向窗外望著。廊下才換了大紅絹絲燈籠,廊角兩隻斜斜映著暗綠的竹林,像林間開出的兩朵花,相依為命地搖晃著。
換罷衣裳,席泠稍看她的側臉須臾,心裡有種是非難平的無力。這世間變幻太多,誰知道虞家一日變個花樣,他們像是人家籮筐裡的魚,只能力所能及地撲騰。好在他為她,好似有源源不斷的精力去應對。
他整罷精神,一徑步行往虞家,進了老侯爺的軒館,容光沉斂,身姿屹然,仍舊是泰山崩於前而面不改色之氣度。
老侯爺亦比先前面色凌厲許多,腮幫子硬一硬,淡淡擺手,自落到榻上,“請席大人來,是有一樁事要問,我想,席大人心裡必定有些數,還望你男子漢,不要只顧推卸縮避的好。”
席泠在下首椅上莞爾頷首,“大約猜著了。晚輩不敢欺瞞,我近日一向在衙中忙碌,還是拙荊提起,才曉得外頭傳聞。晚輩行為疏忽,帶累了小姐清名,是晚輩的罪過,就是老侯爺近日不請,也要擇日登門謝罪。”
老侯爺聽他先認了錯,一氣興師問罪的話倒不好出口了,只得洩一口氣,“你說謝罪,倒也不至於。原也算不得甚麼驚世駭俗的越矩之事,不過是兩個未婚男私覿一番。只是千不該萬不該,叫人傳出閒話去。你是男人,出了這樣的事,人家只會議論你席大人青年才俊,風流倜儻,可我那孫女畢竟是女流之輩,如今滿城風語,叫她如何議論親事呢?”
說到此節,稍稍佝僂著背,一副力不從心之態,“不瞞你說,我們家原是定下京裡頭盛王爺家的世子,眼瞧著就要立媒為憑了,如今,我這裡還遲遲未收到那頭的信,只怕人家聽見了甚麼,從前的事,不作數了呢!我老了,不圖別的,只求家宅安定兒孫美滿,無端端的鬧出這些笑話,還如何美滿?”
這是要叫席泠擔當起來的意思了。席泠只得面上附和點頭,言語裡周旋,“都是晚輩的過錯,小姐傾國之姿,縱然沒有盛王爺,也定有更好的親事,侯爺不必……”
“不中用啊!”見他瞻顧左右,就是不提他自己,老侯爺陡然板了臉,“你說得鬆快,可你是男人家,自然於你沒甚麼大的妨礙,未必我們家,就要受名聲所累,隨便揀一個不成?席泠,你年輕後生,我勸你一句,男人要有男人的擔子,一味退縮躲閃,可不像個男人的樣子。”
席泠淡淡噙笑,“可晚輩已經成了親,這幾日,就要辦喜事了。”
老侯爺提起腰板,睨著他冷笑,“不過是個沒要緊的女人,無家無業的,你為官之人,若要叫這些事絆住了腳,還如何成就事業?我看這樣,叫她還跟著你,只是正頭夫妻,始終不配,趁著婚事還沒辦,外頭還不知道,先解了衙門裡的干係。往後仍舊叫她跟前服侍,露濃不會虧待她的。”
事情既已攤開來說,席泠只好懷內摸出一張帖子,走上去也堂皇地攤在炕桌上,“小姐是女流,原不該把話說得太明白,以免傷了體面。可事已至此,不得不說明了。不瞞侯爺,中秋時候,是接了侯爺的貼,才往船上去赴約,侯爺請看,這可是您的印章?若非見是老侯爺下的貼,我也不會中秋佳節,撇下家人往外頭去。”
倒把老侯爺說得心內一驚,撇一眼那貼,果然是他的印章。旋即老人家細細在心裡檢點一番,還有甚麼猜不出來的?原來是叫自家孫女架在了臺上。
事事牽絆,誠如梯子上一根一根相搭的木條子,老侯爺原就不甘舍了席泠,只是礙著臉面,不肯做那仗勢欺人的權貴,今番再有虞露濃添木築高,到此地步,無論如何是下不來臺了。
以勢欺人也罷,也權謀私也好,橫豎作不成這樁婚姻,只怕難收場。
因此,老侯爺只作沒瞧見那貼,仍舊冷眼笑,態度稍稍和藹起來,有些綿裡藏針之態,“甚麼彎彎繞繞的前因我管不了這許多了,只說如今的後果。如今鬧得這樣,再叫我家招誰為婿去?我實在有些不明白,不過是一個無親無故的野丫頭,你反放著我虞家的門第不要,非要執意聘她做正頭夫妻是甚麼道理?”
不等席泠回,他又擺手,“好好好、就算你有你的道理,我管不上,可這事情就是說給皇上聽,皇上恐怕也是和我一樣的思想。為著個野丫頭,叫個兩朝元老與個新貴大人僵持不下,沒有這樣的理!你信不信,我一封奏疏遞上去,皇上也念我個老朝元老為人父母的苦心,兩句笑言一落,自然能成就這段婚姻。可畢竟是兒女之事,犯不上為這點事上奏皇上。你說是也不是?”
席泠朝下走了兩步,漸漸被門內一片斜陽曬得發燙,燙得蟄痛面板。
他迴轉身來,走到陰涼處,笑意坦然而落拓,目光卻冰冷尖銳,“說到底,晚輩也不過是個沒根基沒家世的寒酸書生。當初進京殿試,受辱失利,被官場棄之如履,遣回南京待命。待來待去,叫晚輩待明白了一個道理。這世上,禮法規制,大約根本就不是為公正而定,不過是為了某些人的利益而定。既如此,晚輩也不得不順應時勢,做一個暗室欺心之人。”
說著,他將年邁的老人望著,彷彿隔著時光,打量幾十年後的自己。越看越有些悲涼,他還做不到完完全全遺落過去自己。或許他的可悲之處在於放不低最後一點善,因此也達不到至惡。
他在昏暝的天色裡,搖搖欲墜,“侯爺說拙荊是個野丫頭,說得不錯,可唯有這個野丫頭,還能叫晚輩留守寸心,使其不昧。”
遺憾世人連這一點“寸心”也麻痺了,老侯爺回想往昔,已經不記得是否有過不為名利、只赤忱地為某些人與正論。如今擺在他眼前的,是小到兒女婚事、大到家族利益所化的一柄緊緻算盤。怎麼算,都不能放了席泠。
他凝而重的眼色裡,迸出威勢,“你有你的說法,我有我的打算。你既不聽我的勸,少不得咱們就聽憑皇上做主。我相信,皇恩浩蕩,還肯給我們這些年老的舊臣兩分體面。你再想想,想好了再來回我,我虞家等你一個月。”
虞家公侯人家,又是舊日的禮部尚書,真要上疏,皇上也少不得給個恩賞,輕描淡寫地命席泠休妻重娶。
兩方又陷僵局,席泠只得作揖告辭,另計深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