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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章 碎卻圓(三)

 席泠一徑歸家,已是日墜西山,斜陽立盡。林間杳杳落葉,簫娘在木臺子盤著腿兒做活計,密匝匝的葉影搖在她葭灰的裙上,像濛濛天裡的一群飛雁,走失了方向。

 她身旁燒著小茶爐子,裡頭的炭比殘陽還要紅,銅壺裡的水煙滾滾而上,籠罩她半張臉,撲朔迷離。她從煙霧裡抬眼,慌著拽席泠,“虞家怎麼說?”

 席泠在她對面盤著腿坐,胳膊肘撐在炕桌上,無力又無奈地笑,“你說得不錯,他家要我做孫女婿,我不答應,就要上疏到京,請皇上做主。”

 簫娘乍驚,兩個眼滴溜溜地流動著不可思議,“就為這點事,要去驚動皇帝老爺?”說著有些輕蔑地半剪眼,拽他的袖口,“你就這樣金貴?還值得告訴皇上?”

 “你這問題,我也想問問老天爺。”席泠玩笑著朝天上一指,須臾漸漸凝重下來,“你不懂朝廷裡的事,我告訴你聽。虞家自老侯爺退下來,現在朝中就只兩個兒子在朝為官,雖擔著要職,卻後繼無人。虞家到虞敏之這一代,有幾個子侄,皆不成器,不論科舉還是蔭封,都成不了氣候。他執意要招我為婿,是為了讓他虞家權貴長繼。”

 簫娘這回聽明白了,惡狠狠地咬牙補全,“還有一點,是她虞露濃算是砸手裡嫁不出去了!這一遭,她把別的好路都自行了斷,差一些的,他們還瞧不上。他虞家,可不就只盯著你了!”

 這道理席泠也懂,只是一時無個對策,臉上全是無奈疲憊的笑意。

 隔了一會,見簫娘也是愁眉苦臉,他又生起玩笑,把腦袋埋在她眼皮底下,“你替我瞧瞧,我這三千煩惱病根,是不是又白了一些?”

 逗得簫娘噗嗤一聲笑,剜他一眼。可轉眼嘴一癟,又似要哭的樣子,“怎麼辦吶?!人家真要告到皇上跟前,我算個甚麼?一個無依無靠的平頭百姓,還不叫你把我休了娶她去?我告訴你,我可不依!真要如此,少不得我僱兩馬車跑到北京,吊死在皇上宮門口!我叫皇上他老人家夜夜做噩夢!”

 說的都是無能為力的玩笑話,她也心酸得只剩這麼些玩笑話可說了。其實他們心裡都分外清楚,他們不過是這麻木人世間的兩隻蚍蜉,妄圖撼樹。

 席泠也叫她逗樂了,蒼白一笑,“但凡君王,手上沾的血無數,你的冤魂,只怕還擠不進他的夢裡。”

 他將她摟到懷裡來,仰頭看天,殘陽欲斷,天色將晚將落。遙山天際,瑰麗的晚霞被竹影搖碎,彷如一片裁得零碎的豔麗浮光錦。

 簫娘在他懷裡沉默著,他也沉默著,好一會,兩個人似面對動盪世事的一場默哀,滿是酸楚與無奈。想起來不免有些洩氣,不論席泠如何鵬路翱飛,犧牲了甚麼,官居幾何,總也衝不破壓在他們頭上的天。

 那是片九重天,闖過一重,又是一重。

 他有些覺得對不住她,在她頭頂噙著遺憾的笑,“這時候,暫且不能觸怒虞家,先這麼僵著,等我趕在老侯爺上疏前想個法子出來。咱們的喜事恐怕就不便大張旗鼓操辦了,或者你再等等,等虞家這陣風過去,咱們再辦。”

 叵奈簫娘抽了身,端端正正地凝望他,“怎麼不辦?關起門來,咱們自己辦!我偏就要嫁你,悄麼聲息地,咱們敲他個悶棍!要拜天地、要吃合巹酒!倘或往後咱們真散了,我從南京告到北京,告你個負心薄情郎,告他們倚勢仗貴欺我孤苦,就是告到陰曹地府,我也是堂堂正正有話講!”

 席泠以些微蒼涼的眼靜靜看著她鄭重其事的態度,這一刻,令他倏地想起仇九晉來,好像對他的執意有了刻骨的瞭解。

 簫娘也不過只是個女人,這世上美貌婀娜的女人比比皆是。今天的肉身枯萎,明日自然有新鮮的生長起來。一向有權勢的男人從不缺女人,為甚麼單單對她念念不忘?

 追根溯源,他尋到了愛她的原因。由另一方面註釋,她從不單單只是個女人。她是涼薄人間的煙火,是轟烈紅塵的剪影,也是一點萬世不滅的熱切與良心。她有善有惡,有貪有痴,好的壞的,統統在她身上調和。

 其實,她只是撥開這世間一切因果所鑄成的繁蕪永珍後、顯露出的那些微小而平凡的喜怒哀樂,悲歡離合。她是世事本質的照影,是一朵美麗鏡花。

 在她帶著賭氣成分的堅持裡,席泠點點頭,“好。”然後笑著摟回她,珍重地親了下,“只要你往後想起來,不怨我沒有轟轟烈烈迎娶你就好。”

 簫娘卻想,他也為了她,竭力周全,從未妥協,拼到他有些疲累,仍不鬆手。這難道還不算轟轟烈烈?哪怕他們只是浮世裡的塵埃,業已在光線裡跌宕過,足夠轟烈了。

 由這“轟轟烈烈”的情狀裡展開想象,簫娘心竅忽動,靈機一轉,眼珠子爍爍地亮起來,“依我說,咱們該拜堂拜堂,不要宴請賓客,只請何小官人與綠蟾來作個見證好了。面上,你還是周旋著虞家,底下的事,交給我辦。”

 “交給你辦?”席泠笑著懷疑,支起一條膝蓋打量她,“你能有甚麼法子,未必上京告御狀去?”

 “呸、你也太小瞧了我些,我甚麼身份,上京告御狀?只怕北京城還沒進,先就叫人摁住了。”簫娘乜兮兮地斜著眼,默然想一想,越想越開懷,笑倒在他懷裡,“你別管,這事情我心裡已起了個主意,只是得細細周全一番。”

 席泠仍舊懷疑,簫娘拍他胸膛一下,“橫豎事情成與不成,咱們都是把虞家得罪狠了,要想不得罪他們,除非你真給人做孫女婿去。再說了,就算不成,你都要替我兜著,還有甚麼丟不開手的?”

 這樣一說,席泠倒也開懷了,“在理,不論你做了甚麼,我都替你擔著。”

 簫孃親在一臉疲態的臉上,顫顫的睫毛底下,兩泓清波,“那你就別管了,只管安心忙你的事去,等事情辦出些眉目,我再細細對你說。”

 後頭席泠果然丟開不管了,簫娘講得不錯,橫豎事已至此,只要不應,都是把虞家得罪狠了,不如放她去折騰。

 他仍舊一頭扎進那綿延的長河裡,壘堰築堤,除了願它能抵擋潮汛,也願它能為他阻擋洶湧世欲的侵襲。他的心,像綿延的上千畝田地,退守在岸。

 簫娘亦拿出背水一戰的決心,堅守著她來之不易的幸福。男人女人,世界不論幾多繁雜,也無非只有這兩種人,人之所欲千百種,也不過以情為根本。恰好她簡單的頭腦裡,存著最直白的智慧。

 於是沒兩日,簫娘就向王婆子遞了話,請她往息奈庵走一趟。這頭也帶著晴芳與家丁套車往息奈庵去,略備了些敬神之禮。

 徐姑子瞧見兩匹裹佛象的黃綢緞子、一箱子沉香並二十兩銀子,笑得見牙不見眼,忙將主僕二人佛堂跪拜。

 堂內梁高柱圓,上頭是一尊地藏菩薩,左右十八羅漢,滿是香菸嫋嫋。徐姑子捻香與簫娘,退到一旁敲魚誦經。簫娘合香跪在蒲團上,十二分的虔誠。

 說到心有所求,她細細檢算,金銀富貴,郎情妾意皆足,再無所求。可跪也跪在這裡了,香油還添不少,萬不能虧了本錢!

 於是,唯求席泠平安。這一求,不得不鄭重起來,斂整衣裙,深深俯首。

 半晌拜完,徐姑子前去攙扶,“到底哪樣事情,風急火燎地叫了王婆子來。”

 簫娘待要說,挑眼見周遭肅穆莊嚴的佛像,忙合十作揖,“阿彌陀佛阿彌陀佛,回頭再說,敢讓菩薩聽見?”

 說話徐姑子引著往禪房去,跨出門檻,簫娘回首一望,那一雙雙睨世的眼眸昭昭,照得她撇撇嘴角,有些心虛,又有些不屑。

 禪房內王婆子一早等候,幾人稍稍吃了茶,簫娘一氣將虞家與她家的事情說了,言談中咬牙切齒,胸內懷恨,只怕交與說書的,也沒她這般義憤填膺。

 講得群情激奮,王婆子聽後,先就起身向著門將虞家痛罵了一通,“好嚜,我還當打上回的事情了結,他家總該死了這條心,不成想,還有這般不要臉的門戶!”

 說著,門前走回來,朝幾人攤開手,“說來是公侯人家,卻連我們這些平頭百姓也不如了?我們這些人,尚且曉得個禮義廉恥,曉得個伸手不掏別個的荷包。噢,天下的好男兒都該是他家的?我呸、”

 這一激昂,又跳回門前,“皇帝老爺好,怎的不叫皇帝老爺給他家做女婿去?只怕是做他孃的春秋夢,夢醒還不知如今的富貴還有沒有呢,倒想往長裡打算!俗話講,風水輪流轉,他富了這些日子,就是輪也該輪到別人頭上去了,想長霸著,啊呸!”

 那絹子揮得,恨不能一把抹殺他人富貴,自家頂上。倒把簫娘驚了一驚,這王婆子素來有些嫉富酸貧的,不曾想如此憤世。

 她暗裡笑笑,將人招回來,使晴芳將一個包袱皮擱到桌兒上,一壁揭一壁笑道:“媽媽不要急嘛,我都沒趕著急,倒把您老的火氣說上來了。我來,就是已有了個法子,只是要請你們幫個忙。我這裡拿出三百兩銀子,事成不成另說,只要您二位肯盡心,只管拿去分!”

 徐姑子一見那白花花的銀子,眼也直了,喜得無可不可,“嗨,你又客氣起來。咱們哪樣交情?你如今是府丞家的太太,有甚麼話,只管吩咐就是。我們,無有不一的!”

 簫娘把手輕招,兩人湊攏去,嘰裡呱啦講好一陣後,王婆子眼睛鋥亮,“虧得是你,這法子怎麼想來?!”

 “這叫‘山人自有妙妓’。”簫娘抬著下巴洋洋地笑,“也不打量打量我先前是做的甚麼營生。古往今來,甚麼男男女女的故事我沒聽過?不單聽,我還唱呢!唱出來,那叫一個驚心動魄,唱哭了多少太太奶奶小姐的。”

 晴芳在邊上咳了兩聲,簫娘訕訕一笑,忙轉回正題上,“別的先不說,你兩個認得的人多,王媽媽不必說,專是乾的這營生,姑子你這裡的香客也不少。千萬記著,這回唱小生的,可得比上回那個姓謝的要好。虞露濃可不是一般人,你們都是見過的,那樣的才貌,尋常窮酸迂腐的愣頭青,她可是瞧不上!需得是一話逗樂的,膽子還得大的,別一聽人侯門人家,就縮頭縮腦的上不得檯面。”

 王婆子將她手一搡,“嗨,這有甚麼不放心?你媽媽專做的就是這勾當,只要是在南京城裡轉悠的男人,沒有我不曉得的,你且等我回去冷眼揀選。”

 徐姑子也應承,“只管把心擱到肚子裡去,我們先打探著,你只管去忙你的事情。”

 兩人這一揀選,時過境遷,到下旬,按簫孃的意思,仍舊要拜堂行禮,只是一應客人皆不請了,自然也不大張旗鼓地遊街,只單獨請了何盞與綠蟾為證。

 綠蟾這日強打精神,特意淡掃蛾眉,輕勻胭脂,穿戴了湘色立領掩襟長衫,芳綠的裙,戴著一條枯黃的抹頭,嵌著細細的珍珠,渾身似秋蕭瑟。

 何盞陪著席泠在園中飲酒聽戲等時辰,雖然一概親友不請,為不叫簫娘覺著寥落,倒請了一班戲輪番唱著。丫頭小廝上上下下圍在水榭裡聽戲吃點心,竟然也有幾分熱鬧。

 綠蟾則在屋裡伴著簫娘,兩個人在榻上吃茶用點心,簫娘是地地道道新娘子的裝扮,大紅繡金遍地通袖袍,露出的一小截裙邊,也是石榴紅的,全身上下火紅地燒著,顯得臉上異常白皙,是火燒的釉瓷。

 只是有一頂翟冠,她偷懶未戴,預備行禮時候再戴上,頭上只得兩支嵌藍寶石的壓鬢簪,在額兩邊點著,像兩隻水汪汪的藍眼睛,閃閃爍爍地對著綠蟾的病容,漸漸冷靜下去。

 簫娘那一團硃紅顏色的心,恍惚也蕩入一縷枯黃的顏色,淡了些。因笑著寬慰綠蟾,“我瞧你的臉色比往日好了許多,等過了這個冬,來年開春,必能好了。”

 “這是搽的胭脂嚜,你還瞧不出來?只曉得說好聽的哄我。”綠蟾嬌嗔一眼,轉頭向窗外笑笑,廊外金燦燦的太陽,也不覺冷。風吹散她鬢角的髮絲,颭颭地,彷如遠去的帆。

 世間由綠到黃,眼瞧又要白了,綠蟾有些預感,又恐掃了簫孃的興,衝了她的喜事。便不說了,改去炕桌上拉她的手,“恭喜你,嫁人了。頭回在我屋裡見著你,瘦瘦的骨頭,好像八百年沒吃飽飯似的,僅有兩個眼睛水汪汪的,好像會講話。彷彿就是昨天的事情,不敢想,一晃竟然過去了許多年。”

 簫娘反握著她的手,心裡縈絆著一絲酸,說起從前來,誰也想不到會有今番。她想感嘆,又詞竭,只把綠蟾的手拍拍,“奶奶倒是同原來一樣,天仙似的好看。”

 落後綠蟾問起虞家的事,簫娘將悄麼地將應對的法子說與她聽。綠蟾聽後不由咋舌,“你這法子若成了,倒好。只是你怎麼就算準了人家會上這個當呢?”

 簫娘端起腰,吐一吐舌,“我也算不準,不過就是不成,也壞不到哪裡去,橫豎事情已經這樣了,試一試,總比甚麼也做的強。”說著,她狡猾地笑,“況且,我學了這些年的戲,男女之間那點事,我還是清楚一些的。這世間男男女女,轉來轉去,不就那檔子事情?你要說玄,也玄,你要說簡單,也簡單!”

 綠蟾捂著帕子笑,“你看得倒透。噯,果然有一點訊息,你千萬記著來告訴我,我這輩子,還沒聽過這樣好的‘戲’,我看吶,甚麼《西廂》《拜月》的,都沒你排的這出有意思。”

 兩個人絮絮說到日暮,席泠與何盞來院裡接出去,往廳上向祖宗牌位行禮,跪拜天地。

 禮畢席泠送何盞出去,何盞在門上向席泠打趣,“喜酒我也吃了許多,還是頭一遭見這樣冷冷清清的。”

 席泠剪著手淺薄地笑一笑,“我一向就是個冷冷清清的人,你也不是不知道,承蒙你不嫌。”

 何盞搭過腦袋去說了句玩笑,“只要洞房別冷冷清清的就成。”言訖朝他擠眉弄眼一陣,攙著綠蟾往石磴底下慢行而下。

 綠蟾行如弱柳,輕飄飄的,挽著他的手遙遙回頭,這斜斜一瞧就立住了。那扇朱門,她看了半輩子,半闔相掩,紅成一片,中間卻有條寬的暗影,影裡來來往往許多人,她彷彿也在其中。

 直到何盞輕輕拉她,“回家吧。”她轉過來,正對上他溫柔的笑臉,“咱們回家吧,你下晌的藥還沒吃。”

 街前行人如蟻,綠蟾實在有些捱不住,顧不得人眼,偎在他身上,“吃不吃也是這樣子,依我說呢,倒不如不吃的好,省得上上下下勞累得一班人不安寧。今日請大夫,明日抓藥,丫頭小廝們不煩,我也煩了。”

 “這是甚麼話?”何盞兜攬著她,步子放得慢慢的,去合她的步調,“有病自然該吃藥,咱們又不是吃不起的人家。你不養好身子,岳父大人打重慶府那頭回來,不怪別人,頭一個只怪我沒照顧好你。”

 綠蟾在他肩上仰起眼望他,氣弱地笑著。她不敢說,昨夜她夢見她父親來辭別,恐怕他不再回來,她也等不起了。

 斜陽拉著雙雙長長的人影,那後頭,朱門熾烈地燒著,滿園的紅燈遞嬗點亮,像與日爭輝的火苗子,籠呼啦啦地像南角燒去,一路摧枝折葉,燒到望露林間,戛然而止。

 天色將傾,照不明林間黯然。黃昏裡氣溫直沉下去,風輕露起,籠來一層薄薄的霧。席泠送客歸來,穿著大紅素紗圓領袍,素紗底下繡著龍鳳呈祥圓補子,戴著烏紗帽。

 驀地像鬼怪誌異裡走來的書生,一步一步離經叛道地,去會他枉顧天條,人妖殊途的情人。

 抬眼見簫娘在木臺子上坐著,翟冠擱在了屋裡,連通袖袍也解下來,只穿著裡頭石榴紅的對襟軟綃長褂,仰頭看燒紅的晚霞,被竹梢切碎了,幾如胡亂散落的山火。

 席泠在遠處望她一會,就剪著手走過去,“不在屋裡乖乖等我,跑到這裡做甚麼?”

 “屋裡有些悶。”炕桌上亂堆著幾十張大紅灑金的請客貼,她揀起一張在手上揚一揚,“寫了這些又沒散出去,燒了吧。瞧,我搬了爐子來,正好拿它們燒茶吃。”

 席泠向著她盤腿坐下,歪著的眼有些不懷好意,“真是怪了,咱們拜堂行禮,難道不是為了洞房花燭?你倒有閒心在這裡點了爐子燒東西瀹茶。”

 簫娘剜他一眼,不知是不是衣裳映的,臉有些紅。她避著話不去理他,更不能告訴他,她真是有些害臊了,坐在那屋裡,貨真價實的新娘子,等著新郎官回房,等得心裡有些羞怯。

 這整整一日,繁瑣的穿戴打扮,耗著時辰,叩首天地,耳邊是家僕們一聲一聲的恭喜,一切她都未曾經歷過。這麼暈頭轉向的新鮮裡,好似他們的關係也是新鮮的,連那張床,也有些陌生起來。所以她跑到這裡,躲避著。

 她遮掩著這種陌生的羞赧,將帖子抱在他懷裡,“快,點燒了,擱在屋裡,你那案上也堆滿了!”

 三令五催的,席泠只好摘了烏紗,復站起來,一張一張朝爐子裡扔。天色徹底傾倒,靛藍昏暝,爐子裡的火卻竄得老高,林間是火與濃秋也燒不毀的暗綠。

 席泠側身對著簫娘,歪歪斜斜地站著,石榴紅的圓領袍被晚風拂動,火焰也被拂動,像在他身前身後,無處不在地燒著。火光映著他的臉,黑漆漆的瞳孔在跳動,鼻樑上也有躍動,彷彿滿是熱烈的情蕩。

 簫孃的心窩子裡也似燒起來,不好再看,便把眼落到炕桌上,擺弄茶器。席泠聽見動靜,睞目看她,炕桌上點著紅燭,用枯黃的絹罩籠著,她的臉被暗紅的衣裳襯得格外白,似掛了白釉的瓷器,等著人砸碎。

 他輕浮地笑了笑,調侃道:“還真要吃茶?”

 簫娘聽見他那副嗓音,輕飄飄的浮著慾,好像林間起的夜霧,四面八方向她襲來。她翻茶盅的手抖了下,虧得沒抖落了杯,叫他笑話。她心亂如麻,假裝鎮靜,“不吃茶叫你燒爐子做甚麼?”

 席泠將最後一張貼散漫地丟進爐中,提了銅壺擱上去。火焰萎靡,天色頃刻暗下來,原來業已黑夜。他從黑暗裡朝燈走來,衣袂在身後搖颭,似暗紅的一抹血痕,“好,依你,吃茶。”

 兩個對案而坐,靜待水沸。然而水還未沸,簫娘先在他灼灼的目光裡滾沸了心。她有些發窘,朝上頭望,上頭廊下點了一圈紅紅的燈籠,半明半昏,屋子裡又還未亮,敞著門窗,紅燈成了一片豔魅的蔦蘿。

 簫娘只望見上頭一半,黑壓壓的青瓦向著烏泱泱的天,鬼魅縹緲的燈火,照得幾間屋舍像戲文雜劇裡荒郊野嶺的孤宅,隨刻能幻化出一位美豔悽麗的狐妖精怪。

 她朝上頭一指,“你瞧咱們的屋子,像不像住著精怪?狐狸精,長得頂美那種,看你一眼,魂兒也給她攝了去。”

 “嗯?”席泠跟著眺目,須臾收回眼看她,帶著心照不宣的笑,“不錯,是有一位,倒不似狐狸精,我瞧著像一縷花魄修成的人形。”

 簫娘待要駁他,扭頭對上一雙調侃的眼,將她望得意亂。她要真這麼跟他坐著吃茶,只怕能吃到天明。這遮掩的布是她扯出來的,少不得得由她扯下去。

 她抿抿唇,繞著炕桌朝他爬過來,“我有些怕。”趁勢爬進他懷裡,半生的風情都眨在眼裡,“陰森森的,像是有鬼。”

 “甚麼鬼?”席泠攬著她,曖昧地笑著,“依我之見,大約是個專攝男人精魄的美豔女鬼,先裝得良家婦人一般哄著男人,其實滿心思想的都是如何將男人\騙殺\了。”

 他故意把“騙殺”二字咬在牙尖磨一磨,像把甚麼細細地嚼碎了,有些得意。簫娘心虛得紅了臉,要由他懷裡避出來,又被他撳回去,撳枕在腿上,“我自投羅網,你又跑甚麼?”

 簫娘仰著臉,在他黑漆漆的眼裡打轉,暈頭轉向地望著他埋首下來,“你把外頭一層繁瑣的衣冠都先解了,不是為了便宜我麼?”

 說中了,簫娘有些顏面掃地,“我才沒有!是在屋裡悶的。”心裡卻如塵埃跳蕩,等著他的嘴貼上來,手貼上來,一切一切都貼上來,壓制她,剝解她。

 席泠一向能看穿她的扭捏,他們好似天生一對,正因她做作的扭捏,他往往高漲慾念,“那你心跳得這麼快做甚麼?”他把手撳在她心口,放浪地笑著,然後把她扶正在懷裡,盯著她的臉,“我渴了。”

 簫娘在他懷裡,神魂是迷濛的,分不清天南地北。天色太暗,她高高仰著頭,竹梢上挑著一枚月痕,淡淡的浮白。

 他說他渴了,她有甚麼可給他飲?她以女人的本能,把腰背仰著,將自己送給他飲。這也是一個男人的本能,席泠像個孩子似的咂,其實甚麼也沒有,或許有,是從別的地方淌出來。只為適應他高起的念頭。

 昏天昧地裡,他們回歸到最初的本質,簫娘覺得她是因席泠而生的,起碼,她是為他變為成適合生長的土。席泠也覺得,從她逼仄的道路去見她的心,是他作為男人天生的使命。

 喜服堆在他們周遭,從前在鋪天蓋地的黑夜與盛放的紅裡,被洗淨。所以過往不在,未來不來,席泠忘了前因後果,竟然問她:“會流血麼?”

 簫娘蹙著額,咬著唇,朦朧的眼卻有些挑釁,“你殺了我好了。”

 席泠兇悍地笑起來,像野獸那樣將她獵殺,間隙裡盯著她的一切神態。偶爾,他覺得這種放肆帶著些絕望的色彩,好像是在凋敝前的一場怒放。

 簫娘無能反抗,她接受他一切本質裡粗魯的野性,像他一直承受她對富貴直白的貪婪。直到她失了聲,只能從啞澀的嗓子裡哽咽。

 直到天亮前,她送他一身碎裂,他則贈予她一額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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