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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碎卻圓(一)

 夜雨靡靡,顯得屋裡的寂靜有些纏綿。綠蟾頭回來這間房,忍不住四面細看。爐篆燻煙,簾攏靜掩,臥床上一床薄被,一個枕頭,甚麼多餘的都沒有。

 何盞在後頭跟著她,像等待先生檢閱的生員,老實得有些可憐。只待她落到書案後頭的梳背椅上,他手忙腳亂地倒了盅茶來,“你吃茶。”

 正好窗戶裡掠進風,有些涼,他又忙著要關窗,“下著雨有些冷。”

 綠蟾輕柔的嗓子卻響起來,“別關,我有些熱。”

 “怎麼會熱呢?”入了秋,白天還熱,夜裡的風一日比一日涼。今夜下雨,愈發冷些,連何盞也穿了件稍厚的軟綢道袍。他摸摸她的袖口,有些潤,“叫雨潤得溼了,哪裡會熱呢?把我的袍子披一件在身上。”

 綠蟾恐他大驚小怪,忙改口,“是有些悶,不要衣裳,片刻就乾的。”

 何盞不敢深勸她,只怕又惹了她生氣,搬了根杌凳在書案側面坐,“你夜裡還咳嗽麼?嗓子還疼不疼?藥都是吃著的?”

 一連好些話,問得綠蟾心裡發酸,點著頭,“我好些了,你不是日日都問著丫頭的?”

 何盞訕笑,“問是問,只怕她們不留心,夜裡你咳嗽,她們恐怕沒聽見。你自病了,就不大愛麻煩人,夜裡睡起來要吃茶,也不愛叫丫頭。”

 說到這裡,綠蟾又像與他置氣,又像與他撒嬌似的,瞥著筆架上掛的一排粗細不一的筆,“俗話說久病床前無孝子,我拖拖拉拉的總不見好,成日請大夫吃藥,煩這個煩那個的。一日兩日尚可,時日久了,免不得招人抱怨,又何苦去討這個嫌?簫娘與泠官人搬了家,他們屋裡還不叫人伺候呢,無非是丫頭們去掃洗掃洗,送送東西,從不在跟前侍奉。”

 “他們是他們,咱們是咱們。”何盞發起急,稍稍欠著身望她,“你不比伯孃,你是從小叫人侍奉著長大的,身子難免嬌貴些。”

 綠蟾又灰心,“是嚜,我是個無用之人。”

 何盞愈發急了,一把攥住她擱在案上的手,“這是甚麼話?誰敢這樣想你?你是這家裡的獨一個奶奶,倘或哪個下人敢給你臉色瞧,就是吃了熊心豹子膽!你對我說,是不是有人趁你病了給你臉色看?”

 視窗裡吹著涼絲絲的風,他的手卻似火鉗子一般滾燙。綠蟾抽一抽手,他便有些失落地放了。綠蟾一點不忍心上來,對著他笑了笑,“並沒有誰給我臉色瞧,只不過是我病裡喪氣的話,你也當個真話聽?”

 他又笑了,有些書生氣的靦腆,“只怕有一點真,你不肯對我說。”

 綠蟾怨懟他一眼,“還說我呢?你自家不也是有事情只顧瞞著我,不對我說。你捱了父親的打,卻叫上上下下不對我說一個字,連母親那頭,也叫她瞞著我。”

 聞言,何盞忽然一陣驚天動地的高興,彷似一場山雨,鋪天蓋地洗刷了他心頭長期的陰鬱。他細觀她的眉目,含著對他的擔憂。他知道,這場山雨,也洗淨了他們之間微妙的嫌隙。

 他有些鼻酸,復去抓她的手,“都好全了,真的。”

 “去床上趴著,叫我看看。”綠蟾不放心,帶著氣想,他這個人,最會瞞人了!

 何盞笑著,曉得躲不過,只好一行解衣裳,一行往床上去。綠蟾擎著一盞銀釭跟在後頭,等他趴在鋪上,她也拂裙坐在床沿,放低燈照他的背。

 緊實的背肌上多了好些落了痂的新疤,白白的縱橫著。綠蟾伸手撫一撫,“疼不疼?”

 “早不疼了。”何盞在枕上笑,有些無所謂。

 靜了一會,他疑惑地翻過身,見綠蟾握著絹子搵淚,小臉顯得越發慘淡。他忙撐起來,稍稍踟躕,還是摟過她,“真不疼,業已好了大半個月了。”

 綠蟾歪在他肩上,淋淋漓漓的,與屋外的雨水一齊收了眼淚。何盞摟著她伶俜的骨頭,好似一葉浮萍,無依無靠地落在他懷裡。他想了想,不由提起本該避忌的話題,“打發去看岳父的人還沒回來,想必你日夜提著心。大約是在哪裡絆住了腳,明日我再打發個人去,你放心。”

 “這時候,大約已走到漢陽府了。”

 “算一算大約是。”何盞橫見雨住,摸見她袖口還是半潤半乾的,便道:“我送你回房去,換身衣裳,仔細受了寒。”

 綠蟾卻覺得潤潤的貼在身上,很是清爽愜意,把臉在他肩上又貼一貼,“我今夜睡你這間屋裡,不回去了。”

 風拂動燭火,也拂開何盞醉心的笑意。好容易熬到了這個時刻,他一斂從前放肆的態度,變得格外小心謹慎,饒是這樣,情動起來,也免不得有些不留心。

 綠蟾在他浮動的肩頭,望見窗外的月,雲翳正散開,滯留點點斑斕,好像月也被他撼碎似的。

 月圓兩日,便是中秋,簫娘耳聽八方,不知哪裡聽見綠蟾與何盞和好的事,大早起便高興得送東西去賀。一通忙活,比自家過節還操勞幾分。

 下晌綠蟾抽出空,打發跟前丫頭過來謝,“我們家裡也忙,來了好些親友,少不得往屋裡探姑娘的病,姑娘自然也少不得應酬她們。又要開席了,亂哄哄的,因此不得親自過來,叫我來謝你費心。你們如何過節呢?”

 簫娘滿心歡喜地將人邀在榻上,眼睛裡迸著好奇的精光,“嗨,我們家就這幾口人,加上管家丫頭們,吃飯聽戲也就算混過去了。綠蟾是與何小官人怎樣和好的呢?僵了這樣久,兀突突的卻又好了,難不成你們老爺打重慶府回來了?”

 “哪有這樣快?雙腳走呢!這會只怕才到漢陽府。”丫頭在屋裡睃一圈,沒瞧見席泠,搭過腦袋去笑,“姑爺捱了老爺的打,姑娘心疼了,大晚上去探望。兩口你心疼我我心疼你,姑娘肯先去了,豈有不好的?”

 說到此節,又洩了氣,“只是一樣不好,那天夜裡下著雨,叫水汽一潤,風一吹,姑娘又添了幾分病。”

 “哎唷,那得趕緊請大夫瞧瞧。”簫娘素來有些心疼東西,這會卻思想,還是綠蟾的病要緊。送丫頭出去,就順道尋了晴芳男人,叫取些阿膠叫丫頭帶去,“這還是江寧新任的縣令沈大人家送的,好東西,你帶回去奶奶吃。”

 何家不缺這些,丫頭卻深謝簫娘好意,領了她的情,珊珊辭去。簫娘送她到角門上頭,又折返回來,遇見請的小戲班子進園子來,看了他們一會,仍舊回院裡去。

 席泠在林間木臺子上歪著看書,簫娘悄聲過去,預備嚇唬他一下。誰知還沒走近,席泠翻了一頁書,眼也沒歪地笑了,“踩得樹葉子沙沙的,還想嚇誰?”

 “哼,”簫娘鼻子眼睛皺一下,“就你耳力好!”

 她踅到臺子上,由他兩臂間鑽進去,仰著臉,“要開席了,咱們在水榭內吃飯,小戲在橋上唱,映著水和月,又好聽好看的!”

 “嗯。”席泠淡淡應。

 簫娘在他懷裡翻個身,背欹在他胸膛裡,往天上望。這時復歸黃昏,天色靜悄悄地暗下去,又沒到要掌燈的地步。林裡的風涼下來,月有一圈淡淡的輪廓,像個白玉鐲子,她高高地舉起手,妄圖將手腕穿雲戴月。

 手腕被席泠捉住了,他穿著墨黑的袍子,鬆鬆散散地露著大片胸膛。簫娘忙爬起來,拿了炕桌上一塊甜瓜給他吃。席泠淺咬一口,便搖首,“你吃。”

 “我不吃,就吃飯了。”

 未幾晴芳來喊,水榭裡玳筵鋪陳,簫娘與席泠過去。席泠對過節一向是淡淡的,只是簫娘愛喧囂,少不得奉陪。闔家圍在水榭裡吃飯聽戲,賞月坐花,只是上無老下午下,好似總缺少一些團圓的氣氛。

 鬧到近二更,倏聽門上拿了個貼進來傳話,“老爺,是虞家老侯爺的帖,說是他們家在秦淮河包了艘船賞月,咱們離得近,請老爺過去吃盅酒。”

 席泠接了帖一看,落的果然是老侯爺的私印,心裡卻有些疑惑,鬧到這地步還肯請他?

 簫娘識不識字的也湊過腦袋來瞧一眼,旋即搡他一下,“你去嚜,橫豎就這幾步路,人家下帖請,不好不去,你說是吧?”

 席泠心存疑慮,回房換了身衣裳,獨自打了燈籠,跟著虞家的小廝往河道上去。中秋佳節,行院畫舫格外熱鬧,許多官貴人家包了船夜遊賞月,鬧得管絃喧天,笙笛縈繞。

 迢遞的星河底下,虞家的船泊擠在小碼頭上,富麗閎崇,掛滿清燈,裡頭卻只得露濃與兩個丫頭。原來露濃借佳節賞月的名頭出來,以她祖父之名下了帖給席泠,料想他不敢不來。

 又趁這會空隙裡,使喚船上家丁去買這個買那個,一時倒都將人打發乾淨了。這廂站在檻窗內,朝外看臨近的船隻,向丫頭指,“你瞧那是都察院秦大人家的太太奶奶們不是?”

 丫頭跟著瞧,不近不遠的,是秦家的幾位太太奶奶,在席家的喬遷宴上認得的,“是,她們大約也包船賞月。”

 左右船隻,好些官貴人家,一個個夜燈輝煌,像團團圍困的流言陷阱。露濃自甘落入這個陷阱裡,等著盼著。

 恰好這時候席泠登船,踅進艙內,外廳無人,又往內艙,只見清清爽爽的一席酒菜,並不見虞老侯爺。正疑惑,但見露濃由折屏後頭繞出來,穿一件天水碧對襟立領長衫,月魄的裙,淺淺的顏色,像縷水裡浮上來的魂。

 她素顏端麗地福了個身,“大官人別見怪,倘或不說祖父請你,你必定不肯來。我只好借祖父他老人家的名,請官人過來一坐。”

 驀地將席泠心驚一下,遙遙朝窗外頭睃一眼,見虞家幾個家丁遞嬗上船,外頭交了東西與丫頭。丫頭拿著進來,到席上篩了兩盅酒,福身請席泠,“泠官人請坐。”

 席泠只在原地,把那席上兩副碗筷酒具望一望,剪起手,“不知小姐請我來,是為何事?”

 “沒事就不能請你來坐坐了?”露濃握著柄扇,遮了下半張臉,露出一雙風情婉媚的眼睛,隔著半丈看他,“今日佳節,家中客多,好不吵鬧。我不愛熱鬧,在家坐不住,想這裡風光正好,到這裡來賞月。又想尊府離得近,便請了你來,你在家大約也正嫌吵鬧?”

 她站在半丈開外,似有隨刻要跨出腳來的架勢。席泠警惕著,窗外斜一眼,見遠岸煙火緩慢梭行,啟了船了。

 他稍稍拱手,也不留甚臉面,“承蒙小姐厚情,只是小姐千金之軀,揹著家人與我個男人在船上,恐怕有辱小姐清名。席某不好多留,先行一步。”

 幾不曾想,露濃正是安了心棄聲名不顧,笑了笑,“我既請你來,還顧忌那些做甚麼?”

 說話間,她向前走了幾步,把矜持拋在身後,來掣席泠的袖口,“坐下說話呀,就這麼傻不愣登站著,成甚麼樣子?”

 席泠不露聲色地退步抽身,慾望外去。卻聞身後露濃變了副嗓音,悽悽淡淡的,像附近船上的蘇笛,“你走出去,我可就要嚷起來了。”

 “嚷甚麼?”席泠轉回冷眼。

 露濃咬一咬下唇,有些難以啟齒。席泠立在屏風旁的側影,巍然堅固,很是可靠,叫一個女人,身不由己地軟了骨頭,千迴百轉地,總想挨近了靠一靠。

 她默了一會,拿出破釜沉舟的決心,終又啟齒,語調俏皮,又帶著淡淡威懾,“喊你色膽包天,輕薄無禮。”

 話音甫落,將席泠與她自己,皆嚇了一跳。可驚嚇過後,卻似有隱秘的暗流由她心裡淌出來,細細地,洩著她常年積填的甚麼。

 席泠皺斂額心,一聲不吭。露濃又笑了,語調轉如先前的柔和有禮,“我不過是要你陪我坐坐,大家說說話。”說著,添了些委屈,“你還向來沒有機會好好跟我說說話呢。”

 她用“機會”為他開脫,好像他是因為沒機會才對她冷漠似的。為他開脫,也是為她自己開解。

 船離岸越來越遠,席泠進退兩難,只得站在原處,輕薄的眼皮子一剪,態度有些輕蔑,“我與小姐有甚麼好說的?”

 露濃蓮步輕移,徐徐行近,在他蔑視的眼皮底下,他漠然的目光扎進她華麗身體裡的,刺痛又快樂。不知為甚麼,她被他看穿,反而格外坦然起來。好像自己本來就沒廉恥,甚至恨不能,解下那些閨秀小姐的教條做派,袒裼著站在他面前。

 但那終歸只是心底隱秘的思想,面上,她還是千金之軀的小姐,也是應當矜貴的女人。她朝席上擺扇,儀態謙謙地請他,“說詩書禮樂,說當今局勢,天南海北,甚麼都可以說。”

 席泠毫不動容,一句沒言語,似乎沒話同她說。她又不禁有些悽惶,有些口不擇言,“說說你為甚麼,不能愛我?真的,請你由衷地講一講,泠官人,我自己怎樣想都想不明白。”

 她仍然要加“不能”二字,固執地將他的“不愛”套上個情非得已的緣故,好像有些身不由心的苦衷一般。

 席泠卻是半點苦衷也無,甚至變了臉色,眼色一度比一度難看與不耐煩,“我也說不清,但你一定要問,我只能告訴你,你對我來說,像錦繡繁榮的人世,處處皆是軟紅香土,瞧著很美。可我清楚,這只是人間的一個障眼法,是虛構的。天下還有餓殍遍野,浮屍千里。我這個人,不大喜歡浮華的假象,我還是比較喜歡實在真相。”

 瞧,他如此睿智,輕易就看透了她。露濃向著檻窗款步前走去,緩慢得彷彿掙掮著一把情枷恨鎖,抱著微冷的身體斜倚在窗上,“這世上分得清甚麼真假?我不懂,我哪裡不好?連個簫娘也比不上?”

 可有一點,她不得不承認,他說對了。她軟紅香土的皮肉底下,的確是荒蕪。她飽讀了詩書,從書卷裡知道國土的大小,山河的秀美,甚至連說不清的感情惆悵,詩書裡也有相應的詞句描繪。

 但那僅僅是別人的描繪,事實上,她走過最遠的路途,只是從北京到南京,在車轎裡,透過一扇雕花木窗打量天地,天地如此窄。她經歷的一切變遷,都是別人的故事。她的日子安穩得乏味。

 席泠實在不能體會她龐然的空虛,只是當提起簫娘,他漫不經意的眼裡凝了神,說出的話也坦蕩,“人與人怎麼去比較?不能相提並論。倘或非要有個答案,那簫娘在我心裡無人能比,僅僅是在我心裡,但足夠了。”

 正巧並行的船上,秦家的幾位奶奶太太在窗畔賞月,瞧見了露濃,正要招呼。露濃悄無聲息地在唇上比了個手勢,轉過身悽愴地凝望席泠。

 他仍屹立在山水淡雅的屏風旁,臉上的笑意,彷彿散場後空空的戲臺,繁華似途徑他身邊的一縷風,他始終落寞又澹泊,對一切無所謂。所以他不知道,他殘酷的、刀鋒似的言語,格外打動著露濃。

 她終於領會,她愛他,像愛一段久遠歷史中神秘的傳說,他是轟動過、最終又零落的故事。她愛著他,彷彿自身也就化為了這段傳奇的一部分,轟轟烈烈地參與隨他,大起大落地傷過與痛過。

 她是享受傷痛的,傷痛起碼飽脹。

 席泠將話說得明白透徹了,就朝綺窗上望一眼,“請小姐叫船靠岸,我家中還有要緊事,恕不奉陪。”

 露濃也向窗外望一眼,朝丫頭遞個眼色,兩個丫頭便“此地無銀”地一扇一扇闔攏了窗。

 喧囂隔斷在外,艙內驀地靜下來,隱隱的歡聲圍在寂靜之外的另一番天地。那番天地裡,妙妓妖嬈,公子多情,琵琶輕薄,唱詞霪靡:

 “最是煙月時節。鸞笙鳳笛起,郎妾相斜。星月兒照不盡秋涼夜,衣衫兒偏偏叫風解。畫堂稍合,珠簾輕掩,紅帳香枕,影兒半顯,雀舌往檀口再進些。”

 唱得人浮想。偏這裡也有一位公子,傾圮卻不在意的氣度。越不把人放在眼裡,越叫人想臣服。船底的微浪搖晃著艙,露濃仿似深陷在一片悽然的慾海,浪是惝恍的,纏綿的,拍在她心窩子裡,驚心動魄。

 她猜測著他口裡的要緊事,低婉柔媚地笑著,“大節下的,官人還有甚麼好忙的?再要緊的人或事,也放一放罷,要曉得保重,可不要過於‘操勞’。”

 此夜花好月圓,自然是夫妻團聚的時刻,這“要緊事”,在濛濛的月色裡,顯得闇昧旖旎。她不該去想,卻忍不住去想。想來,又是一點錐心的快樂。

 她走得近了,差一些貼在席泠胸懷,但又止住了腳步,或許尚有甚麼是她不能衝破的。

 席泠見她紅上桃腮,艙外是不避男女之慾的秦淮河,他怎麼能不瞭解這是個色慾陷阱?於是謹慎而輕蔑地笑著退了一步,“多謝小姐。可我‘操勞’的是我自己身子,操勞在甚麼人甚麼事上頭,實在犯不著小姐來費心。”

 後頭卻並不似他所料,露濃再未有過分舉動,就立定在那裡笑著,“說得是,我不過是隨口勸勸。”

 俄延了些時候,露濃便咐船靠了岸。席泠在虞家幾個家丁駭異的目光裡登岸歸家,尚不能察覺,身後黑暗的河水醞釀著驚俗的流言。

 往後一月,流言由秦家幾位太太奶奶的幾片朱唇裡流傳開。起初還算如實,是說中秋之夜虞家的小姐與席大人同乘一船,孤男寡女,叫人瞧見了,便心虛地關了窗。

 後頭越演越烈,紛紛鑽研竊議著孤男寡女不說避忌,反在一船上做甚麼?倘或坦蕩,又關窗做甚麼?窗後又發生了甚麼?

 這類新聞一向最受人歡迎,少不得就經由各人沾染桃色,臉紅心跳地散播開。

 傳到簫娘耳朵裡,已是九月秋高。彼時簫娘正忙著為喜宴之事與晴芳商定菜品,一席定下十六個菜色,雞鴨鵝肉樣樣俱全,方能顯他四品大員家的財勢。

 萬事妥帖了,簫娘想著,先最當告訴綠蟾,這日便走到何家來。

 卻見綠蟾向裡昏昏睡著,丫頭拉著她往外頭坐,低著聲告訴,“自中秋鬧過一場,蹉跎了精神,姑娘的病癒發不好,且別去擾她。哪樣事情,你告訴我聽,等她醒了我告訴她。”

 簫娘人逢喜事精神爽,喜滋滋地障袂輕笑,“我與泠哥要辦喜事了,想著請大家去坐坐,我頭一個就想著你們!就這月下旬的事情,那日你們奶奶若精神些,請她過去熱鬧熱鬧,若還是不好,不去也使得,可千萬不要硬撐著去應酬我的事。”

 丫頭驚了一驚,“怎麼你們還辦喜事,外頭的話你沒聽見?”

 倒把簫娘說得一蒙,“甚麼話?我近日一向為這件事忙,不曾在外走動。”

 “你還真是關上門就不問外頭事。外頭說得沸沸揚揚的,說中秋那天,你們泠官人在船上與虞家那小姐,有些不清不楚。叫秦家的幾位太太奶奶撞見了,兩個人做賊心虛地闔了窗,避人耳目在裡頭足足半日!外頭只管傳得霪邪不堪,我有些不信,泠官人不是那樣的人,可哪經得住人議論?如今都說是兩個人首尾私奸,這話要傳到虞家老侯爺與老太太耳朵裡,少不得就要拿你們泠官人問話!”

 中秋那夜的情形席泠歸家便簡略與簫娘說了,說他到船上,只瞧見虞露濃,不見其家人,便與她淡說了幾句話就轉回家來。

 那時簫娘還嘆這虞露濃膽子忒大,竟敢假借她祖父的名義私請席泠。此刻後知後覺地——他講說幾句話,誰知他們關著窗戶說的甚麼話?又做些甚麼?

 叫這流言一攪,簫娘少不得怒湧心頭,氣沖沖歸家,候著席泠回來,好與他算賬!

 偏巧席泠衙內正忙,才落停了秋稅之事,又開始收繳火耗。南京城的地方衙門,嘩啦啦皆是銀子響。那聲音瀑布似的,一箱裡傾到另一箱去,這一響,就要由秋響到冬去,時日一長,免不得聽得人心裡癢癢。

 銀子一層層往上遞,數目已不是當初的數目。古來有之,大家心照不宣,況且既不是正經稅收,各級官員,益發把膽子放寬。到了應天府,所經之手,皆剝一層皮。到席泠手上,也免不得有錯漏。

 但席泠不講究吃穿用度,銀子到手上,一些按節按禮地送往蘇州林戴文府上,敬神常敬,哪有臨時抱佛腳的道理?剩下大部分,他冷瞧一睃,泠然轉身,向鄭主事問:“這裡是多少?”

 鄭主事上前拱手,恐聲音驚了誰,放得低低的,“這是七萬兩白銀。”

 “七萬……”席泠輕點下頜,在這間無人問津的私庫內踱步,踩得地磚窸窣響,“這七萬,我擬一份批文,你充作築堤的使用,今年務必要動工。下剩的銀子,一年一年我再想法子給工科使用。”

 鄭主事沉吟片刻,稍顯顧慮,“老爺有為民之心,可只怕引火燒身吶。四十多萬白銀,應天府可沒有,戶部又不批銀子,您這事情辦起來,倘或有人追問銀子是哪裡來的,怎麼開交?”

 席泠極輕地笑了聲,愴然裡透著無所謂,“等有人查起來再說。先別管往後,且顧眼前,你先叫工科那頭預備著,等我過兩日擬定批文就動工。”

 鄭主事舉目不定,看著他孤立的背。他第一看見,就認定席泠是個徹頭徹尾的讀書人。他看得不錯,但心裡卻有些為他唏噓——

 一位飽學之士,在官場得靠鑽研逢迎立足,要為百姓擔當,手段卻得靠貪墨。在這是非難分,清濁難斷的世道,好似誰都不乾淨。皆把淤泥糊滿一身,泥濘的骨頭裡,還有幾分良心,誰又能估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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