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啥？”
丁貴英愣住, 侯秘書說的話，她都聽見了，可組合在一起，她又感覺自己聽不懂：“你說啥？你再說一遍, 你剛才說啥？”
侯秘書看了眼丁貴英, 根本不屑把話再說一遍, 而是轉頭看著幫丁貴英為難成果的那個工作人員：“還有你，涉嫌賄賂, 你也要接受調查。”
在嚴打的八十年代，賄賂可是很嚴重的罪。
這個工作人員的下場, 肯定很慘。
侯秘書又看著成果說：“成果同志, 這件事還需要你來做個證明，把情況給我說一下。”
“沒問題，這是我應該做的。”成果笑著點頭。
她衣著光鮮的站在丁貴英面前，襯得手腕別捏斷, 還灰頭土臉的丁貴英像條落水狗一樣，要有多狼狽就有多狼狽, 哪還有一開始面對成果時的囂張和得意。
在派出所警察來的時候, 成果把自己怎麼接到工作人員通知電話, 說資料稽核透過, 讓她來鎮鎮府辦拿許可證, 又怎麼被為難的事情，全都說了出來。
侯秘書的表情比剛才還嚴肅, 一個擁有涉外資金的企業老闆，竟然如此囂張的利用糖衣炮彈, 來腐蝕工作人員……
“成果同志謝謝你的配合, 辛苦你了。”侯秘書把成果送了出去。
成果站在門口, 看著侯秘書顯得嚴肅沉凝的背影，心想丁貴英這回麻煩大了。
仇人有麻煩，成果肯定神清氣爽。
回到家的時候，心情都特好的哼著歌兒。
成易騎著他哪輛兒童變速腳踏車，帶著圍在他身邊的那些小孩兒，跟個山大王一樣的在家屬營裡橫衝直撞。
看見成果的車回來，兩隻腳猛蹬，腳踏車一變速，以超快的速度朝成果衝了過去：“媽媽，這個腳踏車真的太好玩兒了。”
小傢伙滿頭都是汗，笑臉紅彤彤的望著成果，漆黑的眼睛裡全是興奮和歡喜的笑意。
“你喜歡就好。”成果拿手帕把小傢伙額頭的臭汗擦乾淨，又轉身從車裡拿出一袋字母餅乾遞給成易：“拿去和小朋友們分著吃吧。”
“謝謝媽媽。”
成易雙眼亮晶晶的笑，轉頭就撕開袋子，把餅乾分給了圍在身邊的小朋友。
“成易，你媽真好，每次都給我們東西吃。”
“你媽媽是咱們家屬營最漂亮最大方的阿姨了。”
成果經濟條件好，也不小氣，不會像其他家長，給孩子吃東西都躲起來悄悄給，就怕被人看見。
給成易吃東西的時候，也不會吝嗇給成易身邊的小夥伴。
因為成易是家屬營最能打，最有東西吃，還大方的人，所以家屬營的小孩兒現在都聽他指揮，認他當老大。
成易無論走哪兒，身邊都跟著很多人。
他把東西分給了小夥伴後，又捏著袋子，騎車到了丁嫂家，大聲喊：“承鋼哥，承鋼哥……”
“咋了？”丁承鋼拿著筆從屋裡走了出來，自從上初中後，他是一天比一天長的高。
穿著的確良白襯衣，藍布褲的丁承鋼，已經像個大人了。
“字母餅乾給你吃。”成易把袋子遞過去。
帶著奶油味的香脆味道竄進丁承鋼鼻子裡，他嚥了咽口水，四處看看沒大人，這才走過去說：“那我吃兩個。”
看著像個大人，實際也嘴饞的很。
嘴裡說著吃兩個，實際嘴巴都塞滿了：“真好吃，謝謝你啊成易。”
他心滿意足站起來的時候，臉一紅，因為成果和丁嫂、羅嫂都站在院子裡，笑眯眯的看著他。
吃小孩兒東西，被大人發現了，可真丟臉啊。
丁承鋼臉色漲紅，裝作啥事兒也沒有的大步走進屋裡，還很遺憾，他其實還想多吃點字母餅乾的。
“你兒子都知道害臊了。”羅嫂忍不住笑著說：“小時候光屁股到處亂竄，甩鳥都快甩到天上去了。”
在屋裡寫作業的丁承鋼，尷尬的拿腳趾頭摳地。
丁嫂笑著說：“現在不甩鳥了，洗澡還關門，褲衩子也不讓我洗了……”
從成果的角度看去，能看到坐在床邊的丁承鋼羞的把頭都埋在桌上了。她忍不住笑起來，小聲讓丁嫂和羅嫂別說了，給孩子一點挽回自尊心的機會。
三人說說笑笑往成果家院子走去的時候，被調查的丁貴英正好開著車回來。
被葛大壯，擰斷的手腕已經接了回去，但還打折石膏。
手腕的劇痛和被侯秘書調查的窩囊，讓丁貴英心裡憋著一股怒火。
“你的公司有涉外資金，存在很多問題，那塊地的開發權暫時不能給你。”侯秘書的話，在丁貴英耳邊響起，她就恨死了成果。
她的許可證被收了回去，而且幫她辦許可證的那些人，也全都被審查辦的調查。
她損失慘重，可成果卻拿到許可證，能修建商品房？
嫉妒和憤怒，衝破了丁貴英的理智：“成果，你別得意，我遲早有一天會讓你好看。”
“你讓誰好看？”成果拿手放在耳邊，那張漂亮的臉上，全是看笑話的神情：“你再說一遍，我剛才光聽見狗叫了。”
羅嫂和丁嫂低頭偷笑，果子的嘴越拉越毒了。
丁貴英卻雙眼噴火：“你真可惡，破壞了我的好事，還聚在一起說我壞話！你甚麼人啊？”
“呸，誰說你壞話。”羅嫂和丁嫂都感覺自己被冒犯了，她們在一起說丁承鋼發育的事兒，誰稀罕說丁貴英了？
羅嫂輕哼：“瞅你跟只瘟雞似的，說你壞話，我們還怕不吉利。”
羅嫂的戰鬥力，也不是吹的。
丁貴英靈魂都差點氣出竅，她咬緊後牙槽，感覺嘴裡都嚐到了血腥味：“成果，你別以為你在外面有保鏢，在小區有幫手。我就會怕了你……”
她看羅嫂和丁嫂都擋在成果面前，就覺得不公平。憑啥成果這樣的人，能有好人緣，不管發生你啥事兒，都有人幫她？
再一看那成果乾淨漂亮的模樣，心裡的不甘心，就變成了嫉妒。
難不成就像成蘭花說的那樣，老天爺都偏愛成果這賤人？
丁貴英陰森森的盯著成果說：“你這麼會收買人心，難怪政府辦的人都要替你辦事，來為難我。”
“像你這樣胡攪蠻纏的人，還真是不多見了。”成果慢悠悠的說：“政府辦的人為難你，那是因為你資料不過關。”
成果本來不喜歡背後說人壞話，但是丁貴英要無事生非，來找她的茬，成果肯定會打回去。
她眼神輕視的打量丁貴英：“看你這樣，不僅許可證沒過關，估計幫你的那群人也被調查處分了吧？”
丁貴英臉色一變，成果就知道猜對了。
羅嫂和丁嫂驚奇：“啥調查和處分？”
大家都是軍嫂，對調查和處分很敏感，因為她們知道這代表著啥？
只有犯錯誤很嚴重的人，才會被處分！
“丁貴英不知道為啥打通了關係，資料不合格，卻拿到了建築許可證，被政府辦的人立案調查了。”
成果說完，在丁貴英比鍋底還黑的臉色下，輕哧：“我不愛說人壞話，但我這人最大的優點，就是喜歡當著正主兒的面實話實說。”
話落，她轉頭，帶著羅嫂和丁嫂往屋裡走去。
看著成果神氣的背影，丁貴英忽然拿起旁邊的掃把朝成果衝過去：“我和你拼了。”
“媽媽小心。”騎著腳踏車跑回來的成易一看，一下子就從腳踏車上跳下來，飛起一腳就踹中丁貴英的膝蓋窩。
撲通——
丁貴英摔在地上，還砸到了打石膏的手，骨頭斷裂的劇痛讓她眼淚花都冒了出來。
成果扭頭的時候，就見成易急吼吼跑回來：“媽，你別怕，我保護你。”
說著，他紮起馬步，雙手擺在胸前，做出迎敵的姿勢：“壞人，你別想欺負我媽！”
兒子的保護，說不感動那是假的。
但是成果覺得大人的事情，應該大人來辦，小孩子只要高高興興的成長就好了。
“可是媽媽保護我，我也要保護媽。”成易說：“外公和爸爸也說了，在家裡保護媽媽最重要了。”
這話落在丁貴英耳朵裡，又羨慕又嫉妒。
她不明白，為啥成果這麼幸福，總是被大家照顧，難道就因為成果長得漂亮？可是自己也不差啊？
丁貴英滿心憤怒的走回去，一見莊傑斌坐在沙發上看書，就氣的把包砸在莊傑斌身上：“你媳婦兒被人欺負了，你還有心情看書！”
……
吃飯的時候，成果和宋御聽著後面傳來的吵架聲。
兩人對視一眼，宋御就知道要把電視機的聲音調大點，蓋住後面傳來的吵架聲。
飯後散步的時候，成果看見莊廷安一瘸一拐的拎著桶出來倒嫂水，那腿上還有血流出來，就皺著眉頭。
“你咋了？”
“我沒事兒？”莊廷安搖了搖頭，單薄貧瘠的少年臉色蒼白，眼睛烏黑，看著瘦弱可憐。
周圍散步的人就說：“還能咋？肯定是後媽親爹打架，娃遭殃唄。”
“丁貴英真不是好東西，賄賂人，還欺負孩子，這樣的人就不配當軍嫂！”
莊傑斌抿了抿唇，小聲說：“其實丁阿姨沒那麼壞，她只是扔刀想我爸爸，我給擋了一下，她也不是真心想弄傷的。”
“這孩子真孝順，你知道替家裡打掩護，可就是親爸後媽不是個好東西。”
所有人都憤怒，丁嫂還說：“我回家非得我那口子說說，讓他明天好好教訓莊傑斌。”
莊廷安低著頭，腳上的血一直往下流，雖然疼，但他覺得心裡挺暢快的。
他就是故意這樣跑出來，好讓大家都知道他家裡的事兒。
他爸離不開女人，那就讓領導來教訓他爸，讓所有人都來譴責他爸。
女人和事業，男人一定會選擇事業。
如果丁貴英影響他爸以後的晉升，莊廷安覺得他爸為了事業，肯定會和丁貴英離婚的！
莊廷安正在算計以後的事，手裡的潲水桶被人拎走。
他抬頭，看見宋御高大的身影，在他手裡很重的潲水桶，被宋御輕而易舉的倒在裝潲水桶的大缸裡。
宋御倒萬潲水後，半蹲在莊廷安面前，挽起莊廷安的褲腳，成果眼神一沉。
莊廷安的腿上劃了好大一條傷口，如果縫針的話，十幾針都打不住。
周圍的人也都倒吸了一口氣，覺得莊傑斌和丁貴英真是好狠的心，孩子傷成這樣，還讓孩子出來幹活？
丁嫂覺得，必須讓丁海好好教訓莊傑斌，還得把這件事上報上去，說莊傑斌虐待孩子！
宋御看莊廷安腿流血厲害，用急救手段，簡單的給莊廷安處理了一下傷口，阻止血繼續流之後，這才站起來。
“走吧，讓你果子姨帶你去衛生所處理下腿上的傷。”宋御拍了拍莊廷安的後腦勺，寬大粗糙的手，卻帶著一種讓人想依賴的安全感。
莊廷安眼圈一紅，他竟然在隔壁宋叔身上，感受到了父親的關懷和偉岸。
“你別擔心，我讓你宋御叔去你家裡看看小菲和三娃。”成果以為莊廷安擔心弟妹，輕聲說。
“我也去。”成易說：“今天的古詩莊小菲還沒學會，我去教她。”
成易牽著宋御的手，一大一小走遠後，莊廷安這才收回目光，莊廷安低頭小聲說：“謝謝。”
“謝啥。”成果也摸了摸莊廷安的頭，和宋御寬大粗糙的手不同，她的手溫柔細膩，帶著呵護和慈愛：“為難你了。”
成果哪能看不出莊廷安是故意拖著留血的腿，故意跑出來，想利用家屬營的輿論來譴責莊傑斌和丁貴英的？
說到底，莊廷安就算心機深沉，愛算計。
但這輩子，他只是個十一二歲的小孩子。不是上輩子那個，成長到三十歲左右，被社會和磨練成心狠手辣，而且做事滴水不漏的瘋批男人。
這樣一個為了弟弟妹妹，以後能過的更好的小孩兒，成果哪能不心疼呢？
她開車去衛生院的時候，聽見莊廷安肚子餓的咕咕叫，就從後面的車坐上，拿出一個奶油麵包遞給莊廷安：“先填飽肚子。”
柔軟細膩的奶油麵包，散發著香味。
咬一口，紮實滿足的香甜口感，頓時充滿了口腔，讓本就餓肚子的莊廷安覺得更餓了。
他大口大口的吃著麵包，沒一會兒就把麵包吃光了。
麵包真好吃，可惜有點少，也很貴。
莊廷安意猶未盡的舔了舔嘴唇上殘留的奶油，還想再吃一個。
又一個麵包火腿芝士麵包遞到了莊廷安面前：“繼續吃。”
這是成果從新開的麵包店買來明天當早餐吃的，放在車上忘記拿了，正好用來填飽莊廷安的肚子。
“我想留著給小菲和三娃吃。”莊廷安臉頰漲紅的說。
“沒事兒，還有。”成果說：“家裡也有東西吃，你宋叔和成易會把他們照顧的很好的。”說完，她瞥了眼沉默的莊廷安，然後說：“莊廷安，你也要像愛護弟弟妹妹一樣，愛護你自己。”
莊廷安一愣，抬頭眼神有些茫然的看著成果，這樣的話從來沒人和他說過。
“我沒有能力愛護自己。”莊廷安忽然說。
成果愣住，她看著坐在副駕駛位上，單薄又蒼白的少年，心裡一酸。
緊跟著又聽莊廷安說：“只有在我有能力的時候，我才能去保護自己。可我太小了，我現在只能犧牲自己去保護小菲和三娃。我想讓小菲不生病，想讓三娃不被開水燙，我想讓他們健康快樂的長大。這是我當哥哥的，必須做的，這是我的責任。”
“我可能用的方法不好，但我不知道除了這樣，我還能做甚麼？”莊廷安說：“我沒有錢，沒有工作，不能掙錢。不這樣做，大人都不會正眼看我，因為我太小了，大人眼裡看不到我的存在。但只要我受傷，他們就能同情我，看見我……”
“果子阿姨，你覺得我做錯了嗎？”莊廷安緊張問：“我是不是個壞小孩？”
那是怎樣一雙眼睛，遭受了折磨和不公平待遇，心如死灰，卻偏偏想掙脫現在的環境，讓弟弟妹妹活的更好。
這樣的眼神，看一眼就心酸。
成果難過的把莊廷安抱進懷裡，像個母親那樣揉著莊廷安的頭，輕聲說：“不，你不是壞小孩。你的做法雖然很卑鄙，卻也很偉大。”
因為這是一個小孩兒，唯一能做的。
成果能共情，是因為她上輩子也過的太苦太難了。
所以能感同深受和理解。
來自長輩的關心和溫暖，讓莊廷安真的感受到了久違的溫暖。
本來心變得越來越硬和越來越偏執的小孩兒，這一刻被感動到了，抱著成果的腰，哇哇大哭起來：“果子阿姨，我能叫你一聲媽媽嗎？”
小孩兒委屈了，就想媽媽。
成果不是親媽，卻帶給了莊廷安母親的溫柔和慈愛。
“當然可以。”成果溫柔說：“以後阿姨就就給你當媽媽了。”
想起上輩子莊廷安的悲慘人生，還有那兩個不知下落的莊小菲和莊三娃。
成果覺得，如果這輩子能拉一把，讓這三個可憐的小孩兒，脫離上輩子那種慘烈的結局，其實也是一件好事。
是個人都不能眼睜睜，看著無辜的孩子這麼遭罪！
不僅僅是成果這樣做，丁嫂回到家也這樣做。
“我不管，你明天必須處分莊傑斌，那孩子腿上傷的那麼嚴重，他根本不配當爹。”丁嫂說：“連家裡人都照顧不好，還能保衛祖國和人民？”
“莊傑斌和丁貴英真是喪良心的狗東西。”羅嫂也對自家男人說：“你今天晚上就當著我的面寫信，去舉報他虐待孩子，讓領導調查他。”
吳老師也挺著大肚子，對自家男人說：“虐待兒女，也算犯罪。這樣的人組織上不能要，我還要給婦聯的馬奶奶打電話，讓她來給孩子坐正陣！”
第二天，莊傑斌剛到了部隊上，就被叫去了審查室。
當他看見好幾個領導和婦聯的馬奶奶都在的時候，也明白了事情的嚴重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