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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第002章

2022-06-02 作者:鹿隨

 那一刻是甚麼感覺?

 直到很久以後,他們已經生活在一起,躺在同一張床上,午夜夢迴,抱住枕邊的她,江述還是覺得像一場夢。

 人生中的許多分別是沒有重逢的。

 尤其是他和餘笙。

 餘笙離開那年,醫生說她只剩不到一年的時間,她很堅強,從來不哭。面對江述時,永遠都是一張笑臉。

 以至於在她走後很長一段時間裡,江述每次想起她,腦海中浮現的都是她的笑。

 江述不知道該怎樣形容此刻的心情,他腦子一片混亂。

 他曾設想過他們的重逢,也許他會緊緊擁著她,訴說這幾年的思念。也許,他會看到她的墓碑,碑上的照片中,餘笙依舊明淨鮮活。

 而此刻真切看到她,江述只慶幸她還活著。

 海風溫柔,兩人坐在沙灘上,餘笙手裡捏著一隻貝殼,貝殼溼漉漉,把她的指尖也染溼。

 分別近三年,餘笙幾乎沒有變化,一如當年初見時那樣美。

 面板白皙細膩,一絲雜質都沒有,古人形容女子膚如凝脂,大概就是這種感覺。

 她柔順的髮絲順著耳側自然垂落,遮掩掉了幾分病色。

 “為甚麼不辭而別。”江述終於開口。

 餘笙沉默一會,低聲說:“我給你留過一封信。”

 那年,所有人都以為她會在不久的將來死去,包括她自己。她幾乎是抱著訣別的心情去寫那封信,雖然她並不確定,江述會不會去找她,會不會看到那封信。

 江述眼眸深沉,“你是覺得,一封信就能打發我。”

 餘笙倏然望向他,幾秒後,她將目光收回,轉向一望無際的海平面。

 她攥緊手中的貝殼。

 江述很清楚,那個時候餘笙有多愛他。

 寒冷的冬天,她一個人跑到阿爾卑斯山上,只因聽說那裡許願很靈。

 山上空氣稀薄,幾乎能要她的命。

 “打發”這個詞對她來說,實在太嚴重。

 如果是以前,江述絕對不會這樣跟她講話,但今天,他心裡慪著一股氣。

 對於她的離開,他終究是有些生氣的。

 這些年的緊張,擔憂,好像急於找到一個出口,宣洩自己的情緒。

 可看到她那個樣子,江述又有些不忍心,她就是這樣,委屈了喜歡悶在心裡,不去解釋表達,總是怕給別人帶去麻煩。

 最終還是江述先打破沉默,“這幾年一直在這裡?”

 片刻後,餘笙微微低了頭,“回國後,我沒回嶽城,想在剩下的時間裡四處走走。我去過很多地方,山村,水鄉。後來到了這裡,山上寺廟裡的師父說與我有緣,給我開了幾副中藥,我吃過後,病情沒有再惡化,就留下了。”

 “阿姨呢。”

 “前幾天回瑞士了,處理房子和一些雜事,過陣子回來。”

 江述手裡摩挲著一顆石子,石子常年被海水沖刷,邊緣已經很圓潤,“之後呢,一直住舊時約嗎。”

 餘笙點頭,“我們在舊時約租了兩個房間,淨晗人很好,我沒事的時候也會在店裡幫忙。”

 江述轉頭看了她一眼,餘笙解釋:“淨晗就是舊時約的老闆。”

 她斷斷續續說了一些這幾年的經歷,在山裡做過支教,教英語,在古鎮幫獨身的婆婆做手工玩偶,她做的小兔子總是賣得最好。

 這些看似平淡普通的生活是她過去二十幾年不曾經歷過的,家和醫院兩點一線的日子她已經過夠,剩下的時間裡,她只想做自己想做的事,嘗試更多的活法。

 江述盯著海面一直沒吭聲,像在聽,又像在想別的。

 “後來我就來島上了,這裡的原住民很淳樸,常常給我們送來新鮮的魚蝦和螃蟹,山那邊的海其實比這邊要美,但我只去過一次――”

 “有想我嗎?”江述忽然開口。

 餘笙止住聲音。

 潮水拍打著腳邊,染溼了江述的褲腳。

 江述眼神很熱,又問了一遍:“這幾年,有想過我嗎?”

 餘笙沒有說話,沉默片刻後,她脫掉鞋子,白嫩的腳丫踩在軟綿的沙灘上,往水裡走了幾步,彎腰撿起早就看到的一隻貝殼。

 風吹亂了她的裙襬,江述沒有再問。

 沈淨晗打來電話,語氣焦急:“你在哪呢?”

 “在外面,怎麼了?”

 “沒事,出來沒看到你。”

 沈淨晗瞭解餘笙的身體狀況,心裡惦記,一會不見就要找人。

 餘笙應了一聲,“就回去了。”

 她轉頭,看到那人坐在沙灘上,揚手丟進海里一顆石子,撐起身子站起來。

 回到舊時約,一樓除了沈淨晗,還有下樓找東西吃的陸辰轍。

 陸辰轍倆手插著大花短褲的兜溜達過去,“你上哪去了?我以為你回屋了呢。”

 發現江述臉色不太好,眼尾有些紅,陸辰轍愣了愣,“哥,你怎麼了?”

 江述偏頭看了眼餘笙,從兜裡摸出手機遞給她,“電話。”

 陸辰轍這才留意到跟江述一同進來的漂亮姑娘。

 餘笙猶豫一下,抬手的瞬間,吱嘎作響的木門“嚯”一下被人推開,一個毛頭小子闖進來:“淨晗姐!我媳婦兒今天――”

 看到屋子裡的餘笙,那半大小子硬生生將後半截兒話嚥下去,磕磕絆絆地說:“我、我未來媳婦兒――笙笙姐,你還沒休息啊。”

 隔壁餐館的小兒子明燦,高中生,小語種學德語,常常找餘笙幫忙補課。

 明燦個頭不高,短髮利落,從小在島上長大,又皮又野,誰的話都不聽,就聽餘笙的。

 小孩不大,志向不小,早在去年十七歲生日時就許願,將來要娶餘笙當老婆。

 餘笙比他大七歲,拿他當小弟弟看,並不當真。

 她看向明燦,“有事嗎?”

 明燦把手裡拎著的紙袋遞給餘笙,“新曬好的雪梨乾。”

 “上次的還沒喝完。”

 明燦撓了撓腦袋,耳朵紅紅的,難得害羞,“我媽曬多了,讓我給你的。”

 他把袋子往她手裡一塞,“你留著喝吧,我媽說這東西對身體好。”

 陸辰轍瞅了眼自家表哥。

 得,臉色比剛才還差。

 江述握緊手中的電話,繃著臉轉身上樓。

 陸辰轍偷偷瞄了餘笙一眼,隨後三步並作兩步邁上樓梯,跟上江述。

 明燦走後,餘笙盯著樓梯口發了會呆,回到前臺,看到江述的房卡還在桌上。

 210。

 她對面的房間。

 餘笙重新刷了卡,也沒送上樓,又把卡放回原地。

 從剛剛到現在一直沒出聲的沈淨晗看了個全程,她坐在那張單人床上,靠著牆,蜷起一條腿坐得隨意,示意圓桌上一杯自己釀的清酒,“要不要一起喝點?”

 餘笙挪到她身邊坐下。

 十分鐘後,那杯酒已經被兩人分著喝光。

 沈淨晗有些意外:“你是說,剛才那個人就是你以前提過那個?”

 餘笙點頭。

 去年中秋,沈淨晗照例喝點小酒。

 兩個姑娘坐在靜謐的海邊聊天,交換了許多小秘密。

 江述。

 怪不得覺得名字耳熟,原來是那個餘笙一見鍾情,但遺憾並未在一起的男人。

 沈淨晗將月白色的小酒盅抵在唇邊,歪著腦袋說:“他是特意來找你的嗎?”

 餘笙搖頭,“他應該不知道我在這裡。”

 沈淨晗指尖戳了幾下趴在她腿上那隻貓咪的肉爪子,“你不是說他不喜歡你嗎?怎麼我看著不大像。”

 那男人看餘笙的眼神,分明含情。

 餘笙低著頭,笑意帶著淡淡的苦澀,“你看錯了。”

 “他對我好,是因為有人拜託他照顧我。”

 “誰?”

 餘笙沉默一會,低聲說:“我哥哥的女朋友,是他……很好的朋友。”

 樓梯那邊有動靜,餘笙下意識看過去,不是江述。

 原木色的樓梯扶手,最尾端綁了一根藍綠色的孔雀毛,有人經過時,孔雀毛被風帶起,微微晃動。

 貓咪們最喜歡玩。

 二樓陸辰轍的房間。

 江述斜躺在那張大床上,手臂墊在腦後,盯著白花花的天花板出神。

 這次見面,他覺得餘笙似乎跟以前不太一樣。

 在餘笙面前,江述一向有信心,也自信。餘笙對他的喜歡和依賴,從不遮掩。

 但今天,餘笙面對他時總帶著一股若有似無的疏離。

 這讓他很不舒服。

 陸辰轍的床被霸佔,抱著手臂在地上來回轉,抓心撓肝,快要好奇死,“哥,你倒是說句話,那姑娘誰啊?”

 明眼人都看得出來,這兩人關係不一般。

 江述也從沒主動要過哪個姑娘的電話。

 還沒要到。

 江述閉上眼睛,想了許久,也找不到一個合適的詞形容他和餘笙的關係。

 如果硬要說,那大概是他腦筋不清楚的那些年,欠下的債。

 陸辰轍套了半天話,除了知道倆人是在瑞士認識的,其餘一概不知。

 即便是這樣,他也猜了個八九不離十,一男一女嘛,能有甚麼關係。

 要麼你喜歡我,我不喜歡你,要麼我喜歡你,你不喜歡我,要麼倆人互相喜歡,但出於某種原因沒成。

 雖然沒談過戀愛,但陸辰轍家裡女性親戚極多,從小混跡在一幫姐姐妹妹裡,沒少被拉著看那些情情愛愛的電視劇,這點事還懂。

 時間已經不早,陸辰轍沒地兒站沒地兒坐的,彎腰試探著問:“哥,要不我下樓給你把房卡拿上來?”

 江述揉了揉眉心,深舒一口氣,“我自己去,你睡吧。”

 走廊裡的燈壞掉一個,光線昏暗,木地板踩踏時有輕微的響聲。

 江述走到樓梯口,聽到吧檯那邊的聲音。

 那個女人問:“現在呢,你還喜歡他嗎?”

 他止住腳步,靠在扶手旁。

 過了許久,也沒有聽到餘笙的回答。

 時間如靜止一般,江述沉默站在原地,傾長乾淨的手握緊扶手。

 一隻灰白相間的貓咪從視窗的吊椅上竄過來,琥珀色的眼珠盯著他看了幾秒,隨後抬起貓爪子逗弄那根孔雀羽毛。

 “那些都是以前的事。”

 餘笙終於開口。

 “都過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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