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有一天》
鹿隨/作品
晉江獨家發表
2022/1/31
喂完窗臺上的小金魚,餘笙揹著隨身包包出門。
今天是她每個星期出島的日子,下樓時,正碰上一波剛辦完入住的遊客上來,餘笙站在樓梯轉角處避讓。
這些人很年輕,不太像學生,大概又是甚麼公司來團建。
其中一個女孩費力提著她的旅行箱,“江總不來了?”
旁邊有人說:“是吧,好像明天回嶽城。”
“怎麼那麼急?”
“不知道,他好像不太喜歡旅行……咱們哪個房間?”
“216。”
餘笙與她們擦身而過,下到一樓,看到前臺圍著幾個遊客。
桌上趴著一隻灰白色的小貓咪,很淘氣,用爪子扒拉鍵盤,被老闆拎起來扔到後面座位上,驚擾了擠在一起睡覺的另外幾隻小貓。
貓咪們撲騰了幾下,很快重新安靜下來。
這裡是雲江島上的一家民宿,叫“舊時約”。
老闆沈淨晗是個漂亮的年輕女人,比餘笙大一歲,是個很隨性的人。
餘笙沒有靠近,遠遠地打了招呼,“我走了。”
沈淨晗抬起頭,“套件外套,海上風大。”
“嗯。”餘笙搖了搖手機,“想帶甚麼告訴我,我還是最後一班船回來。”
沈淨晗答應一聲,繼續為遊客辦理入住手續。
從這裡坐船到青城只需要一個小時,下午兩點,餘笙的船準時靠岸。
時間還早,她先去超市買了一些島上沒有的酸奶和餅乾,又去一家寵物店買了幾包貓糧。
那些嬌氣的小貓咪不愛吃島上超市裡的貓糧,每次餘笙出島,都會給它們帶一些。
沈淨晗說,那些小貓咪都被餘笙慣壞了,並且一點都不懂得感恩。
它們已經惦記餘笙房間裡那兩條小金魚好久了。
快四點時,餘笙推門進了一家咖啡館。
吧檯裡的盧米抬起頭,“來了,今天怎麼這麼晚?”
“有點堵車。”餘笙摘下包包,去臺子後面洗手。
盧米笑說:“你甚麼時候能天天過來?我這半死不活的咖啡館每週只有你在這幾個小時人最多。”
餘笙是這裡的兼職琴師。
她低頭笑了下,沒有說話,徑直走到西南角的鋼琴面前,抬手拉上紗簾,整理裙襬坐在椅子上,掀開琴蓋。
琴聲開始沒多久,咖啡館的門再次被推開,一個年輕英俊的男人邁進來。
男人身材挺拔,個高,眉目清雋乾淨,眼尾細薄,雙眼皮不明顯,帶一層淺淺的紅暈,是很討女孩喜歡的那種溫柔眼。
他環顧四周,像在找人。
很快角落位置的人叫他:“哎,這呢。”
江述走過去,“來多久了?”
“剛到。”蕭勁抬手示意服務生過來,“喝甚麼?”
江述沒看單子,“炭燒。”
蕭勁“嘖”一聲,“口味挺重,不嫌苦啊。”
他點了兩杯咖啡,把單子遞給服務生,“怎麼著,甚麼時候撤?”
“明天。”
“這麼快?我以為還得幾天。”
“回去還有事。”
屋子裡空調開得很低,江述抿了口咖啡,往窗外瞥了一眼。
有穿著白色裙子的小女孩拿著泡泡棒經過,吹出一串晶瑩的泡泡。
蕭勁笑說:“差不多得了,這幾年你幫你們家公司開疆擴土,這裡半年那裡八個月,一天都沒休息過,也該歇歇了。”
兩人是大學同學,畢業後蕭勁回老家青城工作,一直到現在。
他挺感慨,上學那會兒明明江述才是帶頭玩的那個,現在他反而成了最工作狂的一個。
沒有以前愛玩愛笑,生活也單調不少,這次來青城做專案大半年,如果不是他隔三差五把人拉出來透透氣,江述大概連酒吧檯球廳的門朝哪個方向開都不知道。
閒聊一會,蕭勁問:“你最近身邊有人沒有,我妹前幾天還問你來著。”
前陣子兩人和另外幾個朋友一起打球,蕭勁的妹妹在旁邊看熱鬧,場上那麼多男人,她一眼注意到江述,打那以後就上了心,拐彎抹角打聽他。
空氣中流淌著細膩婉轉的琴音,沒有多久,琴聲落下,幾十秒後,琴師換了曲子。
曲子不是很輕快,有點悲傷,很熟悉的旋律,以前也有人給江述彈過。
他將目光落在咖啡廳西南角落的白色紗簾上,裡面有人影隱隱晃動。
蕭勁靠在椅背上,隨意將手機摁亮又熄滅,再摁亮,“其實我妹挺不錯的,名校畢業,長得漂亮。她挺傲的,能拉下臉問你,估計是真挺喜歡,你要是——”發覺江述有些心不在焉,蕭勁伸手在他眼前晃了下,“想甚麼呢,發甚麼愣?”
斑駁的光影落在白色紗簾上,江述收回目光,“沒事。”
“我剛說的話你聽見沒。”
“沒聽見。”
“……”
就知道他是這個態度。
這幾年同學們一個個結婚生子忙得不亦樂乎,只有江述孤身一人,日子過得清湯寡水,沒滋沒味,給他介紹女朋友也不看,不知到底想找個甚麼樣的。
桌上電話響,江述掃了一眼,是他的表弟陸辰轍。
他接起來,那頭很吵,隱隱有海浪的聲音,“哥,你沒事也過來唄,這兒真挺不錯,海水挺乾淨的,可以游泳,也能租燒烤架自助烤肉。”
專案結束,公司的福利,組裡十幾個人一起去雲江島玩幾天。
雲江島是近幾年新開發的旅遊度假島,廣告打得很漂亮,口碑也不錯,年輕人都喜歡海邊,所以選了那裡,但江述興趣不大,想早點回嶽城,他只負責買單。
“不去了,你們玩吧。”
這大半年大夥都累得夠嗆,尤其江述,熬夜加班是常事,一天都沒休息過。
陸辰轍雖然平時不大靠譜,卻也知道心疼他哥,搜刮了幾車好聽的詞兒一股腦倒給江述,把雲江島誇得天上有地下無,島上的旅遊開發商聽了都想聘請他當廣告部總監。
奈何江述不為所動,他是真懶得動。
“聽說島上還有一座寺廟,香火很旺,許願很靈!”陸辰轍最後說。
江述捻著杯沿的指尖頓了下。
他目光停留在咖啡表面一層薄薄的泡沫上,有些出神。
許久後,他鬆開杯子,看向腕間的手錶,“今天還有船嗎。”
陸辰轍很激動:“你等會我問問啊。”
不到一分鐘,他興沖沖回覆:“晚上七點還有最後一班。”
江述嗯了聲,“知道了。”
陸辰轍是行動派,立刻說:“那我給你開間房,這兒房間還挺緊張的,一會沒了。”
江述應了聲,掛掉電話。
這大概是江述離開青城前最後一次見蕭勁,兩人沒著急走,在這裡待到快六點才離開。
在門口分別時,蕭勁說:“剛跟你提那事兒你考慮考慮,”他想了一下,“就算不是我妹,你身邊也該有個人陪著。”
他拍了拍江述的肩膀,“人總要有個伴。”
江述沉默一會,夜色下閃耀的霓虹晃過他漆黑的眼。
“告訴你妹,別把時間浪費在我身上,別耽誤她。”
蕭勁沒再說甚麼,抬手叫了一輛出租,“對了,下月你在嶽城嗎?樑子結婚,我回去。”
江述點頭,“應該在。”
“成,到時見。”
江述離開不到十分鐘,咖啡館內琴聲停下,餘笙撥開紗簾走出來,盧米遞給她一杯水,“辛苦了,跟我們吃了飯再走吧。”
餘笙接過水杯,“不了,早點回去,今天店裡遊客很多,淨晗大概忙不過來。”
盧米對沈淨晗有印象,她常在餘笙那裡聽到這個名字,是她的房東兼閨蜜。
這個時間上島的人不多,餘笙沿著地標的指引上船,船上有空位,但餘笙沒坐,等大家都落座,沒有人走動後,她繞過幾排木頭椅子,走到側邊的通道上,握著欄杆站在那裡。
這個角度可以看到很美的夜景,聽海浪的聲音,每次餘笙都會在這裡。
天已經黑了,海上風大,白色長裙隨風飄揚,餘笙裹緊身上的外套。
七點半時,遠處的天空準時燃起煙花。
這是雲江島很有氣氛的一個小活動,每個月都有固定的日子燃放煙花,已經成了一道風景線,餘笙早已習慣。
她偏頭看向天上的一簇簇煙花,漂亮的眼睛隨著煙花的起落忽明忽暗。
煙花很美,但她沒有太大感覺。
她見過最美的一場煙花,是三年前的除夕夜,在瑞士一個很美的小鎮。
那天很冷,她戴著香芋紫色的毛線帽子,被人帶到一個湖邊。
手機響了一聲,餘笙收回思緒,開啟看了一眼,是沈淨晗發來一張照片。
小小的圓桌上擺了兩道菜,兩碗米飯,一罐啤酒,一杯果汁,平板電腦裡放著一部老電影。
她已經準備好晚餐等餘笙回家。
沈淨晗朋友不多,平時懶懶的不愛講話,最喜歡做的事除了跟她那堆小貓咪擠在一起睡覺,就是沒事喝點小酒。
餘笙不知道她酒量有多好,從沒見她醉過。
她拍了一張照片發過去,照片裡隱隱有一條細碎的燈帶,沿著岸邊蜿蜒,那是不遠處的雲江島。
“快到了。”餘笙說。
沒有多久,船靠岸,餘笙站著的地方離出口很近,第一個下船。
碼頭很熱鬧,燈光很足,餘笙逆著人群邁上石階,跟一個穿大花短褲,人字拖的年輕男人擦身而過。
陸辰轍在碼頭等了快十分鐘才看到江述,他猛招手:“哥!”
江述一直站在最上層的甲板上吹風,最後一個下船。
兩人匯合後,陸辰轍看他兩手空空,“你甚麼都沒帶?”
江述掃了一眼不遠處的海邊,有人在清掃燃放完的煙花,剛剛的煙花就是在這裡放的。
“明天走。”
“急甚麼,多玩兩天唄。”
陸辰轍今年大學剛畢業,整天吊兒郎當不務正業,家裡怕他走歪路,直接塞到江述這裡歷練,並放話:髒活累活全給他,別客氣,闆闆他那身懶骨頭。
得到訊息那天,陸辰轍覺得整個世界都崩塌了,誰不知道他這個表哥是個工作狂,跟著他,不累死也得脫層皮。
江述邁上石階,“住哪裡?”
陸辰轍指了一下前面,“一家叫舊時約的民宿。”
“大家都在嗎。”
“房間不夠,有幾個人在隔壁,不過你是跟我們一起的,那會兒正好有人退房。”
雲江島的旅遊專案沿海岸線開發,遊玩的地方大多在海邊,山上有一些私密性比較強的度假山莊,後山大多是待開發的區域和一些原住民。
民宿多數聚集在山腳和海邊,舊時約在海邊,南向房間開窗直面大海,是真正的海景房。
兩人進門時,沈淨晗正在前臺吃飯。
前臺裡空間很大,除了一張舒適柔軟的小床,沈淨晗還在裡面擺了張小圓桌,平時吃飯都在這裡。
圓桌上有兩副碗筷,菜沒怎麼動,應該剛剛才開始吃。
平板電腦的另一側放著一隻大瓷碗,裡面用熱水溫了一袋中藥。
江述收回視線,將證件遞給沈淨晗。
登記後,沈淨晗把房卡和身份證遞給江述:“床頭櫃的卡片上有wifi密碼,有事可以隨時給前臺打電話。”
江述接了:“謝謝。”
團隊的人基本都住二樓,幾個沒出去的同事聚在其中一個房間裡打撲克,陸辰轍直接把江述帶到那個房間。
這是一個非常年輕的團隊,大多剛畢業一兩年,正是愛玩愛鬧的時候,江述沒比他們大幾歲,性子卻沉穩許多。
陸辰轍說,經過社會摧殘的男人果然不一樣,他記得江述上學那會兒也很愛玩。
江述靠在視窗那張單人沙發上,翻看剛剛在樓下順手拿上來的一本島上的旅遊手冊。
地圖上,山頂那座寺廟很顯眼,上山的路口離這裡也不遠。
房間那頭吵吵嚷嚷,陸辰轍已經貼了一腦門紙條。
電視開著,裡面正播出本地新聞,南邊的颱風很猛烈,所過之處房屋受損嚴重,部隊和消防都派了很多支援隊伍過去。
戴眼鏡的小姑娘分神看過去,“這颱風好厲害,我長這麼大還沒見過颱風呢。”
旁邊的男生笑她:“聽你這語氣還挺期待。”
小姑娘有些擔憂,“路徑離咱不遠,這兩天總悶悶的不知道會不會下雨。”
“放心吧,聽老一輩人說,青城是塊寶地,幾百年沒災沒難,沒地震也沒洪水——”他扔出一張牌,小姑娘立刻大叫:“哎?你不是說沒炸了,怎麼砸我!”
“讓你不記牌。”
江述起身離開,他的房間在二樓左側最裡面的位置,拿出房卡刷了幾下,沒有反應,大概是消磁了,他只好下樓。
一樓沒人,江述看向前臺旁的那扇小門,剛想過去看看,忽然聽到前臺裡有窸窸窣窣的聲響,中間夾雜著小奶貓軟糯細微的叫聲。
他走過去。
前臺裡,角落的位置有一個不小的半封閉式貓舍,五六隻小奶貓擠在一個小瓷盆兒前吃貓糧,一個背影纖瘦的女人蹲在那裡,正往另一個瓷盆兒裡倒水。
女人的長髮微微帶一點弧度,自然柔順地搭在肩頭,白色長裙被她小心攏在膝間,沒有垂到地上。
她動作輕柔,似乎怕驚擾了吃得香甜的貓貓,抬手揉了揉其中一隻的小腦袋。
江述怔怔望著那個背影。
記憶中,有個女孩也喜歡穿白色的裙子,在為數不多相處的日子裡,她常常一襲白裙,純潔乾淨,不染凡塵。
這幾年,他常常無意識在人群中尋找這樣的身影,也曾遇到過很像的,但沒有一個是她。
他早已不抱希望。
江述靜默一會,隨後收起思緒,將房卡放在臺子上,“您好,麻煩幫忙換一張房卡。”
聽到他聲音的那一刻,貓舍前的女人脊背僵硬了一瞬。
她沒有動,手指下意識攥緊裙襬。
吃飽了的貓咪心滿意足打了個哈欠,挪到她腳邊懶懶地趴下。
女人緩緩站起,轉過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