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述俊朗的側臉隱在暗處,閉上眼睛,心一點點沉下。
他沒有勇氣出去問她,“過去”是甚麼意思。
在過往的生命中,江述躊躇過,猶豫過,也失去過。
他擅長剋制,也擅長隱藏自己。他保護身邊所有人,他從不欠任何人,唯獨餘笙。
餘笙是他生命中的意外,是禮物,是饋贈,可惜他明白得太晚。
這一夜江述都沒怎麼睡,空調開了關,關了開,最後把遙控器扔到床尾,房間裡兩扇窗子都開啟,折騰到後半夜才勉強睡了一會。
早上不到七點,天大亮。
群裡幾百條未讀資訊,江述睡覺很輕,聽到聲音就醒了。
拿過手機掃了一眼,看到他們已經定好今天的行程,準備出發。
江述盯著天花板發了會呆,揉了把腦袋,從床上坐起來。
他的房間朝北,可以看到不遠處的山巒,雲江島面積並不大,僅有的幾座山幾乎都在這裡,茂密的山林裡隱約有幾棟建築,大概就是旅行手冊上提到的那些私人度假山莊。
江述手臂撐著窗沿吹了會風。
空氣中飄來一股藥香,水煮開咕嘟咕嘟的聲音鑽進他耳朵。
江述視線向下掃了一圈,發現這棟房子後面還有個小院兒。
院子裡扯了幾根晾衣繩,角落立了一輛腳踏車,旁邊堆了幾張舊桌椅。
沿著紅磚牆種了好些說不上名字的花草,不遠處的一處空地上有個用幾塊磚搭建起來的簡易支架,上面架了個深褐色的陶瓷鍋,裡面煮了一鍋中藥,剛剛的藥香就是從那裡飄過來。
餘笙坐在一個小馬紮上,用一把紙扇對著小火慢慢扇。
江述的目光停留在她纖瘦的背影上。
這個角度看不到她的臉,海邊的清晨有些涼,她身上套了件淡黃色的薄衫,一隻手抓著衣襟兩側,裹緊自己。
藥香漸濃,餘笙用一塊手帕墊著,掀起蓋子看了看。
她動作嫻熟,似乎做慣了這樣的事。
陸辰轍打來電話,叫他一起吃早餐,江述讓他們自己活動,不用管他。
他轉身去浴室洗漱,沒有衣服換,還是穿了昨天那套,整理好自己,很快下樓。
昨天沒注意,樓梯口旁邊就有個小走廊通往後院,這會兒走廊盡頭的門開著,江述沿著通道走過去。
這樣看院子顯得比在樓上看時還大一些,餘笙已經不在那裡,只剩爐灶上的煎藥鍋咕嘟咕嘟冒泡泡。
江述走到爐灶旁蹲下,鍋底下的炭火冒著猩紅的火光,熱氣撲面。
“誰在那裡?”身後有聲音,江述回頭,看到沈淨晗抱著一盆半乾的床單站在門口。
看清院子裡的人,沈淨晗有些意外,不過很快了然,她瞥了眼灶上的煎藥鍋,“找餘笙?”
“對。”江述沒有躲閃,“剛剛還在這裡。”
沈淨晗把盆子放在晾衣杆下,抖開一條白色的床單,踮腳往上搭,“她在廚房。”
杆子有些高,有個地方的布料扯了幾次都沒扯平,江述走過去,抬手將床單掛好。
沈淨晗道謝。
她性子冷,除了餘笙,待別人都是淡淡的,話也不多。
江述原地站了一會,隨後接過沈淨晗手裡的東西,幫忙晾曬。
兩人並不熟,沈淨晗看了他一眼,等他說話。
許久後,江述才開口:“她……”
頓了下,他解釋:“我是說餘笙,她來這裡多久了?”
沈淨晗撿起另一條床單,“大概一年多,快兩年吧。”
“她身體怎麼樣,還時常住院嗎?”
沈淨晗將床單上的褶皺拉平,“年初時去過一次醫院,不算嚴重,只住了幾天。”
她微微挑眉,透過兩個床單間的縫隙中瞧他,“關心她?”
江述沒有說話。
似乎知道他想問甚麼,沈淨晗沒再追問,自顧說:“餘笙剛來島上的時候,像個小可憐。”
“那時她身體很不好,走幾步都要歇一下,但她還是堅持爬到山頂,去廟裡祈福,因為聽說那裡許願很靈。”
沈淨晗從兜裡拿出幾隻夾子,夾在床單上固定,“起初我以為她是為自己,畢竟她生病了。後來才發現,她是為一個男人,她說她去過很多寺廟,希望她喜歡的男人能得到幸福。”
江述沉默望著那簇炭火。
有風吹過,炭火更加熱烈地燃燒著,沒有退路。
沈淨晗彎腰鑽到另一側,把僅剩的兩個夾子夾在那一側的床單上,“其實――”
其實,我看到你們兩個同時出現的那一刻,就知道你對餘笙來說,是特別的。
餘笙從沒用那樣的眼神看過別的男人。
這些話,沈淨晗並未說出口,她想起昨晚。
她問完那句話,貓兒竄到樓梯口,斑駁的牆壁上映著男人蕭寂的側影。
餘笙那樣說,大概心裡也很難受,明明她還沒有放下,也放不下。
沈淨晗尊重她的選擇。
見她遲遲沒有繼續,江述忍不住問:“其實甚麼?”
沈淨晗笑了笑,“沒甚麼。”
她目光瞥向江述身後,“她來了。”
江述立刻轉身,看到餘笙從那條狹窄的通道里過來,手裡拿著一隻中號的白色瓷碗。
沈淨晗拎著空盆離開。
江述看了眼餘笙手裡的瓷碗,“藥煎好了?”
“快了。”餘笙有些奇怪,“你怎麼知道?”
他淡笑一下,沒說甚麼,接過她手裡那隻碗,轉身走向爐灶,“你每天都要煎藥嗎。”
餘笙跟在他後面,“煎一次的量夠喝兩天,多出來的放冰箱。”
江述站在爐灶旁,盯著餘笙掀開蓋子檢查,“好了嗎?”
“再等一小會。”餘笙從牆根拿了一個小凳子遞給江述,兩人圍著爐灶坐下。
這樣的老方法煎中藥,江述還是第一次見,他看了一會,“為甚麼不用廚房的爐灶?”
時間似乎到了,餘笙掀開蓋子,用手帕墊著邊緣端起陶瓷鍋,往白色瓷碗裡倒,“藥堂的師父說,這樣的炭火煎出來藥性比灶火要好一些。”
江述目光溫和,盯著她看了一會,“你都會煎藥了。”
以前她連菜都不怎麼會做。
這一句很像誇獎,餘笙有些靦腆,“時間久就會了,其實也不是很難。”
陶瓷鍋墊著手帕也很燙,餘笙加快速度,想盡快倒完,江述忽然靠過來,扶住她的手,嗓音輕柔:“我來。”
他靠得很近,身體寬厚結實,餘笙稍一偏頭就能看到他微薄的唇和英俊清雋的側顏。
她心跳有些快,指尖輕輕從他溫熱的掌下抽出。
江述將餘下的藥湯倒完,還剩一點時,摻雜了一些藥渣,餘笙小聲說:“可以了。”
江述看了眼她紅紅的耳尖,喉嚨滾了滾,放下藥鍋,鬆開她,坐回原來的位置。
餘笙暗暗鬆了口氣,覺得周身空氣都流通起來。
指尖酥酥麻麻,他的溫度還在。
前廳聲音嘈雜,遊客們陸續出門,餘笙問:“你吃飯了嗎?”
“還沒。”
“那你快去吧,晚了東西可能會涼。”
“去哪裡?”
餘笙指了下隔壁那棟二層小樓,“從正門出去,左轉就到了,隔壁明燦家,你拿著這邊的房卡,可以在那邊免費吃早餐。”
沈淨晗嫌麻煩,舊時約沒有餐飲服務,她跟隔壁餐館合作,這邊的遊客都在那邊吃飯,客房裡的點餐選單也是那邊的電話。
江述眯起眼睛,“明燦?”
餘笙點頭,“就是昨晚給我雪梨乾那個男孩,隔壁是他家的餐館。”
江述沒猶豫,乾脆說:“不去。”
餘笙轉頭看他,“為甚麼不去?早餐要按時吃。”
她記得江述從前胃就不太好,有回去她家做客,胃病犯了,媽媽還給江述煮了養胃的粥。
“不怎麼餓。”江述拿一根樹枝撥弄餘火,語氣隨意,“你也在那吃?”
餘笙說:“我不是,我和淨晗自己做。”
“哦。”
好像也沒有別的話可說。
江述端著那碗中藥跟餘笙進了廚房,看她熟練地將藥湯分成四份,一份直接喝掉,另外三份等晾涼了再裝袋存進冰箱。
她喝藥時幾乎沒有思考,直接就喝掉了,像喝水一樣輕鬆。
這樣的餘笙,讓人心疼。
江述記得,餘笙很喜歡吃甜的東西,喜歡冰激凌,喜歡糖果。
她從小在藥罐子里長大,對那些苦得倒胃的藥熟悉又厭惡,她擺脫不掉,又無能為力。
中藥比西藥還苦,她卻已經習慣。
這樣的日子不知還要過多久,大概會一直伴隨她。
操作檯角落白色的電飯鍋滴滴響了兩聲,餘笙說:“我煮了一些紅棗粥,你如果不想去外面吃飯,跟我們吃一點吧。”
江述點了頭。
粥盛到桌上,他才發現,紅棗粥只有兩人份,負責打掃房間的阿姨有一個請假沒來,沈淨晗在樓上幫忙,除了鍋裡給她留的一份,剩下的大部分都在他的碗裡,餘笙只給自己留了小半碗。
江述甚麼都沒說,直接把兩隻碗調換過來,碗裡的兩顆紅棗也都挑給她。
餘笙抬起頭,“我夠吃的。”
江述低頭喝了一口粥,“留著肚子,一會吃別的。”
餘笙沒有再看他,默默把桌子中間的餅盤和拌菜碟子往他那邊推了推。
兩人許久沒有這樣坐在一起吃飯,餘笙忍不住偷偷看他。
江述吃飯時很安靜,溫和又紳士。
他出身好,但沒有許多富貴公子身上的高傲和壞習氣。
記得有一次,她在瑞士的街頭無意間看到江述和合作夥伴在爬滿墨綠色藤蔓的復古咖啡廳裡談事情,他穿著精緻合體的西裝,坐下解釦,起身係扣,舉手投足間都透著一股矜貴不凡的氣質。
那是餘笙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看他穿西裝。
她莫名想起一個詞。
謙謙君子。
沈淨晗從樓上下來,看到吧檯裡的江述和餘笙。
她停下腳步,沒有過去打擾。
兩人安靜吃飯,偶爾看對方一眼,這樣的畫面,和諧又安逸,讓人不忍破壞。
其實,沈淨晗很羨慕江述。
不管怎樣,他還能見到活生生的人。
餘笙曾說,她幾次差點就死了。
可她沒有死。
活著比甚麼都重要,活著才能去愛,去感受,去憧憬,去期待。
死了就甚麼都沒了。
紅豆從休息區的吊椅上竄下來,撲進沈淨晗懷裡,被她一把抱住。
沈淨晗有六隻貓,這隻紅豆最黏她。
聽到聲音,餘笙看向樓梯口,抬手叫她:“淨晗,過來吃飯,給你留了粥。”
沈淨晗抱著貓走過去,先看了眼餘笙,隨後將視線轉向江述,淡淡開口:“你房間只開了一晚,要退房嗎?退的話提前告訴我,我好排預約。”
餘笙愣了愣,轉頭看向江述:“你要走嗎?”
溫和的光線透過玻璃窗照射進來,籠罩著餘笙瘦削的肩膀,她的長髮挽至耳側,幾根碎髮繞在她泛紅嬌小的耳垂上。
江述看了一會,低聲說:“不走。”
隔了幾秒,他重複:“我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