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v]
去到生產科,張秘書和李幹事很熱情,給鄧茹君和胡笑笑搬凳子倒開水,唯獨將葉晚晾在一邊,當她是透明人。
倒不是張秘書和李幹事對葉晚有意見,只是礙於夏鋒在場,多少表現給領導看。
葉晚不客氣,自個兒找了凳子坐,公事公辦地開口:“可是張秘書和李幹事想報名今年的籃球比賽?”
“這種粗活,我來就行,小晚你坐著休會兒。”鄧茹君將張秘書倒給自己的開水端給葉晚,不忘叮囑一句:“放涼再喝,別燙著。”
張秘書見狀,忙不迭又倒了一杯水給鄧茹君,從她們進來,小同志眼睛就沒從鄧茹君身上離開過,意圖很明顯。
鄭幹事來活了。
鄧茹君拿出工作本,將張秘書和李幹事的名字登上去,胡笑笑在旁介紹了一下這屆金秋杯男籃比賽的大致流程和要求。
“還可以自由組隊?”夏鋒放下手裡的檔案資料,抬起頭,扶了扶鼻樑上的眼鏡,掃過坐在離他不遠的葉晚。
胡笑笑對夏鋒有意見,敷衍地嗯了一聲,看都沒看他一眼,繼續跟張秘書和李幹事說:“剛剛廠辦有兩名幹事報名,加上人事科的高幹事,你們正好五個人可以組成一支隊。”
“我這就找他們商量去。”李幹事積極道,跟張秘書一樣,目標明確,眼睛沒從胡笑笑身上挪開一下。
“木雕組報名了嗎?”夏鋒突然開口,臉上掛著斯斯文文的笑意。
聽到領導問木雕組,已經走到門口的李幹事,立馬折了回去。
葉幹事的男人前兩天剛調去了木雕組,這事兒廠工會誰不知道,誰不羨慕,木雕組工資那麼高。
除了夏副廠長,畢竟他跟葉幹事有過節。
“宋城同志已經跟我們科室的男同志組成了夢之隊,”鄧茹君一臉驕傲地介紹道,“宋城同志手長腿長,打球肯定老厲害了,你們都看著吧,他一定能帶領我們夢之隊奪冠的。”
夏鋒輕笑出聲,開玩笑的語氣,“小鄧幹事真會說笑,猩猩還手長腿長,也不見得多會打籃球。”
鄧茹君:“……”
葉晚掀起眼皮看向夏鋒,不冷不熱地開口:“夏副廠長也有興趣?”
“我們夏副廠長公務繁忙,平時就不怎麼打籃球……”張秘書好心幫忙解圍,只是他一點不瞭解夏鋒。
“算我一個,”夏鋒不領情地打斷張秘書,取下眼鏡放到辦公桌上,抬書的時候,我也是校籃球隊的,不過好久沒打了,也不知道技術生沒生疏。”
校籃球隊?還有技術?
打籃球不都是悶頭往上衝嗎?誰力氣大誰老大。
張秘書跟李幹事面面相覷後,紛紛露出不敢相信的表情,真的沒看出來,他們領導天天戴一副眼鏡,還以為他在學校就一書呆子,沒想到還會打籃球呢。
被他裝到了。
“那,夏副廠長,就不找高幹事組隊了?”李秘書徵求夏鋒的意見,既然領導要參見籃球賽,自然而是就是他們的隊長了。
“廠辦也不用去了,”夏鋒重新戴上眼鏡,一副很好說話的樣子,“中午我跟黃隊長打聲招呼,讓他們那邊出兩名幹事。”
黃隊長?不就是保衛科嗎?
廠慶那天,保衛科全員出動,葉晚親眼見識過,有兩名男同志那叫一個壯實,拉去鄉下犁地,老蠻牛都幹不過他倆。
夏鋒喊上他們,意圖不要太明顯,就是為了對付宋城。
空氣尷尬地凝固。
“不是小胡幹事說可以自由組隊嗎?”夏鋒仍是笑呵呵地,眼睛從胡笑笑身上轉到葉晚臉上,“難道還有其他顧慮?”
“夏副廠長……”鄧茹君從凳子上站起來,葉晚拉住她,“沈科長交代的事兒,這麼快就忘了?”
務必要把這次籃球比賽搞大搞熱鬧,為以後宣傳科組織各大比賽奠定良好的群眾基礎。
先撇開夏鋒人品好壞不說,就他在木器廠受歡迎的程度,有他參加,這個群眾基礎一下就擴大了好幾倍。
她們這次任務就算完成一大半了。
“規則就是規則,說好自由組隊就是自由組隊,”葉晚站起身,笑盈盈地看著夏鋒,“夏副廠長,請隨意。”
說完,拉著鄧茹君和胡笑笑離開。
出了生產科,鄧茹君還在生氣,“小晚,夏鋒太過分了,他居然走後門找保衛科組隊,明擺著針對宋城同志嘛。”
“針對就針對唄,宋城同志又不是一個人,籃球比賽講的是團隊競爭,只要他們五個人齊心協力,保衛科兩頭蠻牛算甚麼。”葉晚對宋城他們很有信心,而且對手越強大,越能激發戰鬥力。
“我站小晚,”胡笑笑不能再贊同葉晚了,“就拿我哥來說吧,沒個厲害點的對手,他都提不起幹勁。”
“是這樣嘛。”鄧茹君嘟囔道,表示一點不瞭解男人這種奇怪生物,不過對美人一如既往地憧憬嚮往,這次籃球比賽終於可以看到丁老闆的廬山真面目,高興。
夏鋒現在有多能裝,籃球賽上臉就有多腫。
葉晚想到這兒,回頭望向生產科,對上夏鋒那雙笑得眯成一條縫的爛桃花眼。
夏鋒迷之自信,料定葉晚會回頭找他,便站在辦公室門口等她,果不其然,不管發生甚麼,葉晚還是放不下他。
而且越來越聰明,之所以攪和葉早跟他媽的關係,不就是想他跟葉早離婚,她才有機會嫁給他嗎?
見人對自己笑,還笑得那麼猥瑣,葉晚差點將昨天吃的綠豆稀飯吐出來,翻了白眼,罵道:“晦氣。”
另一邊,趙主任一回來就把江靜叫到自己辦公室,閒聊了幾句,就又提到宣傳畫報的拍攝。
下個月廠裡馬上要出產一批當下最時興的組合沙發,目標人群暫定為對生活質量有一定要求的高階使用者,所以廠領導一致商議決定為新產品拍一組宣傳畫報,貼到全國各大省城的國營飯店以及電影院等休閒娛樂場所門口。
趙廠長一開始推薦葉晚拍攝宣傳畫報,趙主任提出異議,說葉晚雖然年輕漂亮,氣質也不錯,但已婚的身份跟他們新產品的定位不搭。
可以去文工團找一名最好是跳芭蕾舞的女同志,穿上舞蹈服在沙發上跳舞,宣傳效果肯定好。
中年男人的審美,已經到了無可救藥的地步?其實也還好,只要趙主任適可而止,畢竟人家芭蕾舞演員氣質高雅,很符合組合沙發高階市場這一要求。
直到趙主任在文工團門口碰到江靜,一聽說對方報考大學的同時還想找份閒差事。
趙主任立馬心動了,好言好語將人請回廠辦。
就算江靜不肯拍攝畫報,他搭上江家這一人脈,於公於私都利大於弊。
“我也知道小江干事為難,”江靜大張旗鼓地宣佈退圈,這才過多久,就重出江湖給廠裡拍攝宣傳畫報,多少有點說話不算話的意思,趙主任表示理解,變著花兒地說服道,“不過小江干事已經加入我們木器廠了啊,就不再是演員江靜同志,而是廠辦小江干事,拍攝畫報是工作,他們還能亂嚼甚麼舌根子。”
“趙主任所言極是,”江靜將胸前的大波浪捲髮撥到腦後,媚眼如絲,“組織派給任務,哪有推辭的道理。”
趙主任:“???”
這就答應了?之前在文工團門口,他說了半天好話,江靜都無動於衷。
“不過我有個條件。”江靜摸著自己的玉鐲子道。
趙主任一聽這話,立馬想到了葉晚,難道長得漂亮的小姑娘都喜歡開條件?
“我需要一個搭檔,”就剛才半個小時,她已經跟人打聽清楚,原來那個比她漂亮的葉晚因為被退婚,一直對夏鋒懷恨在心,處處跟人作對,同為女人,葉晚心裡那點小九九,江靜最清楚不過了,她對夏鋒根本不是恨,是愛而不得,便想方設法地吸引他的注意,既然如此,她當然要做足了樣子給她看,“夏副廠長就不錯,趙主任覺得呢?”
趙主任懵了,“啊?”
“夏副廠長年輕有為,是代表精英人士的不二人選,跟我們新產品的高階定位最合適不過了。”江靜冠冕堂皇地道。
“道理是這個道理,”趙主任為難,“可是,夏副廠長結婚了。”
趙廠長推薦葉晚,趙主任一句她結婚了,如果讓夏鋒跟江靜搭檔,他不是自己打自己的臉嗎?
見人猶豫,江靜也不著急,笑盈盈道:“反正下個月才拍宣傳畫報,趙主任可以慢慢考慮。”
“小江干事,我們廠子還有不少優秀的男同志,要不……”
“不行哦,”江靜一口拒絕,態度明確,“我只要夏副廠長這個搭檔。”
趙主任心裡暗歎,都是男人,他就不明白了,夏鋒到底哪兒魅力大了?廠裡的小姑娘都被他迷得暈頭轉向,他那個侄女涉世未深沒見過世面還說得過去,怎麼連江靜也非他不可?
見鬼了。
木雕組。
“宋大哥,先吃飯吧。”肖燕給宋城端來一盤水,水裡放了一條嶄新的毛巾,是她昨兒個特意去百貨商場買的。
王組長愛徒心切,宋城在組裡的這些日用品,他全包了,並且再三警告宋城不準不領情,如此一來,肖燕置辦起來才不會覺得尷尬。
宋城放下手裡的雕刀,淋乾毛巾擦了擦臉上和脖子上的汗水,將毛巾放回雙喜瓷盆裡。
“宋大哥,毛巾我來晾,外公等你吃飯呢,你快過去,不然他又要發脾氣了。”跟宋城也處了好幾天了,肖燕還是不敢跟他直視,每次說話垂著頭,聲音也小小的,有好幾次宋城都沒聽清楚她說甚麼,不過他也不會多問一句。
“謝謝。”宋城禮貌地道了聲謝,起身去了休息室。
等人走遠,肖燕才抬起頭偷偷地看他一眼,眼睛亮晶晶,心思藏不住。
她捧起宋城用過的毛巾,將臉深深地埋進去,用力地吸了一口氣,滿足地笑了。
晾好毛巾,肖燕平復好心情去到休息室,宋城跟王組長已經吃起來,她小心地坐到宋城的對面。
王組長跟宋城聊樟木雕花套箱的事情,她一個門外漢插不上嘴,就安靜地聽他們說,時不時地給宋城夾一筷子菜。
女孩子臉皮薄,宋城不好當面拒絕,就默默地將肖燕夾的菜撥到一邊,很快堆成小山。
肖燕見人一口不吃,失落地耷拉著眼皮子。
王組長未曾察覺異樣,還以為宋城挑食,直接將他碗裡的菜扒了過去,繼續道:“你們年輕人眼神好,裡面的小套箱交給你,我也放心。”
“我一定盡全力完成。”上午學徒評級結果下來,宋城才知道王組長給他評定的一級學徒是最高階別,每個月有六十塊的工資,是他之前拼死拼活加班加點搬一個月木材的兩倍多,宋城簡直不敢相信。
驚訝之餘,也暗自發誓,絕不辜負王組長對他的信任。
是以,埋頭扒了兩口大米飯,人是鐵飯是鋼,一頓不吃餓得慌,吃飽了才有力氣幹活。
“外公,我剛打飯回來經過公告欄看到宣傳科貼出今年籃球比賽的報名表了。”看自己外公跟宋城聊得差不多,肖燕這才開口道。
王組長一聽立馬板臉,嚴厲批評肖燕,“咋了?你還想參加?幹好自己的活兒,別跟廠工會那些人學,淨整些花裡胡哨沒用的東西。”
“外公,是男同志的籃球比賽,我又參加不了,”肖燕偷瞄宋城一眼,小聲問道,“宋大哥去宣傳科報名了嗎?”
肖燕在木雕組守了一上午,除了去食堂打飯,可以說是寸步不離,宋城更是沒有離開過她的視線,一直坐在自己工位上幹活,不可能去宣傳科報名。
但白紙黑字寫得清清楚楚,報名單上有木雕組宋城,所以說有人替他報的名,問都不問他的意見,太不尊重人了,就算是宋大哥的媳婦也不能這樣啊,再說一個家不該是男人說了算嗎,她一個婦道人家憑甚麼替宋大哥做主。
“應該是小晚幫我報的名。”媳婦甚麼好事都想著自己,宋城高興地又扒了兩口大米飯。
“嫂子這個先斬後奏……”肖燕不好當著宋城的面評價葉晚,怕給自己的宋大哥留下八婆的印象,只能委婉地換了個說法,“樟木雕花套箱工期這麼趕,宋大哥已經夠累了,哪兒還有時間參加籃球比賽。”
“還有兩個月,時間上還算寬裕,”既然是宣傳科組織的籃球比賽,宋城必須全力支援媳婦工作,也不忘徵詢領導的同意:“王組長,我可以參加嗎?”
那麼大一坨,可憐巴巴地望著你。
這誰頂得住,更何況王組長小時候還養過一條小黑狗,黑黢黢透亮的眼睛,簡直跟宋城一模一樣。
“去吧,勞逸結合才能創造出更好的作品。”
“外公說得對,”事已成定局,肖燕無力改變,態度立馬一百八十度大轉變,笑著跟宋城說,“到時候我給宋大哥加油去。”
“不麻煩了,”宋城拒絕得乾脆利落,“我怕小晚不高興。”
肖燕:“……”
心裡難過的同時,更加確定自己沒有看錯,宋城這個男人也太好了吧,娶了誰眼裡就只有誰,是託付終生的不二人選。
夏鋒下午親自去了一趟保衛科,黃隊長給足了面子,二話不說立馬將科裡最年輕最強壯的兩個小夥子派給夏鋒任他差遣。
其中一個還是黃隊長的親弟弟,叫黃強,一米九的大高個,海拔跟鄭佔山不相上下,只是……
夏鋒抬了抬眼鏡,半虛著眼睛將人上下打量一番,這就是黃隊長說的最強壯?
他拍了拍黃強的肚子,五花肉跟撲稜蛾子的翅膀似的,隔著衣服都看到在發抖。
黃隊長為了掩飾尷尬假咳兩聲,強行解釋道:“一身肥膘才好,往籃球場一站,跟一堵牆沒差,看他們誰撞得倒我弟。”
這可是跟廠領導拉近關係的大好機會,他必須給自己弟弟爭取到。
夏鋒頭疼,打籃球又不是相撲,誰跟你玩對對碰。
他那麼肥,一定程度上是能擋住對手的進攻,但是問題又來了,他跑得起來嗎?
夏鋒表示懷疑。
“夏副廠長要求不要那麼嚴苛嘛,”見人不滿意,黃隊長趕緊把小黑往前一推, “小黃肥了點沒關係,小黑壯實啊,你看這肌肉包多大,別說夾死蒼蠅,就是伸個腦袋過來,他都能給他咔嚓一聲夾斷了。”
小黑為在領導面前表現,繃起手臂上的肌肉包躍躍欲試,恨不得把夏鋒的腦袋放進去現場夾斷。
夏鋒無語。
這不是肌肉包,是腦袋有包吧。
還不如廠辦那倆瘦猴子,至少人家靈活著呢。
但話已經放出去,夏鋒還能怎麼辦,只能硬著頭皮跟保衛科這倆二傻子組隊,最後又交代了幾句離開了。
一出門,看到葉早從二樓下來,夏鋒三步並兩追上去,“找我甚麼事兒?”
財務科在一樓,葉早一個新人不在自己科室老實待著,跑去二樓除了找他還能幹嘛?
對於夏鋒的自作多情,葉早早就見怪不怪,其實她是上三樓幫王科長交這個月的財務報表的。
“沒找你。”葉早不想搭理夏鋒,頭也不回地往前走。
夏鋒伸手攔住她的去路,居高臨下地瞥她一眼,“怎麼你還生氣了?就因為媽把你的東西丟出去?”
葉早不說話。
“媽也是一時氣急,她年紀大了,你該多體諒她的,”夏鋒話裡話外都在埋怨葉早,“當那麼多人害她顏面掃地,她不生你的氣才怪,不過你也是,就不知道說兩句好聽的哄哄她。”
葉早從沒見過如此厚顏無恥之人,夏鋒一次一次地重新整理她的認知,明明是他給夏母出的主意,居然有臉倒打一耙說她害夏母出洋相。
“夏副廠長,借過,謝謝。”葉早輕哂道。
她竟敢嘲笑他?
他心情好哄她兩句,她居然給他蹬鼻子上臉,夏鋒臉一板,語氣加重,“葉早,你還想鬧到甚麼時候?你不嫌丟臉我還嫌你丟我的臉,結了婚的人,有家不回,不知道的還以為我們夏家怎麼欺負你。”
“嫌我丟臉,好啊,我有個法子可以解決夏副廠長這個煩惱。”葉早淡淡一笑,帶著疏離感,就像夏鋒只是個陌生人。
“你想幹嘛?”夏鋒有不好的預感,他覺得葉早變了,越來越無理取鬧和不知好歹了。
葉早抬起頭,面帶微笑地看著夏鋒,溫柔的聲音吐字清晰,“離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