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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桃昨天值夜班,今天白天休息,睡到中午起床,一出房間,看到李梅跟宋母站在灶房門口,也不知道有啥高興的事兒,兩人盯著房屋方向說有說笑。
她走過去問宋母,李梅搶先一步朝她揚了揚下巴,“喏,木雕組的王組長來了,這會兒在堂屋跟老三拜師呢,王組長對老三可滿意了,脾氣也好,一點不像他們說的。”
唐桃回頭望了眼,看到坐在堂屋格外激動的小老頭,和站在他對面手足無措的宋城,心裡酸溜溜的,這哪兒是拜師,明明是拜徒弟好嗎?
“媽,皇天不負有心人,老三總算熬出頭了。”李梅感嘆道。
宋母臉上笑著,但眼睛卻紅了,帶著哭腔,“是啊,老天爺終於可憐我們老三了。”
小兒子從小沒在身邊長大,雖然他奶對他也不錯,但終究抵不過親爸親媽,這才導致小兒子內心極度缺乏安全感和愛,性子更是死犟,一旦認定了,就不能改變。
好在娶了葉晚,人放開了不少。
唐桃睨了眼李梅,帶著譏諷和嫌棄,這人腦子有問題吧?老三兩口子過得好跟她有甚麼關係?瞧她高興的樣子,不知道的還以為是她兒子兒媳婦呢。
傍晚時分,宋鵬一到家就被宋母趕回房間,說他媳婦身子不舒服,讓他把人照顧好了。
這是不舒服嗎?
唐桃盤腿坐在床上,不緊不慢地搖著手裡的蒲扇,一臉不高興地瞪著宋鵬,一副興師問罪的樣子。
宋鵬頓時一個頭兩個大,家裡又誰惹到她了?
“媳婦,媽說你身體不舒服,”宋鵬整理好情緒,笑眯眯地迎上去,“怎麼了?感冒還是發燒啊?要不要去醫院看看?”
“笑?你還給我笑!”唐桃揮起蒲扇抽他,氣沖沖道,“感冒發燒算甚麼,我死了才稱你的心。”
“呸呸呸,說甚麼呢,不吉利。”宋鵬將人摟進懷裡,接過蒲扇給唐桃扇風,“好了,媳婦不生氣了,快跟我說說,到底誰惹我媳婦生氣了?我這就找他算賬去。”
“你媽,你大嫂,你三弟,你弟妹……你們全家都惹到我了,”唐桃無理取鬧,掐了宋鵬一把,“你去啊,你找他們算賬去啊。”
宋鵬在心裡嘆氣,嘴上仍是哄道:“媳婦,這事兒都怪我,是我沒用。”
下午上班的時候宋鵬就聽說了,王組長親自跑去他家接徒弟去了,組上工友都恭喜他,宋鵬當時也替自家兄弟高興,但轉念想到自己媳婦,哎,惱火。
果不其然,鬧起來了。
“但是吧,媳婦你也該多理解我才是,木工組哪敢管木雕組的事兒,尤其是王組長那個脾氣,你多說一句,他就能把你罵死。”
“少唬我!”唐桃根本不信,“下午我親眼所見,王組長挺好說話一人,臉上一直笑著。”
“那是……”宋鵬猶豫了一下,“因為老三合他心意。”
“老三有啥本事合他心意了?”唐桃提聲,她打心底看不起宋城,一個從小在鄉下長大的憨小子,他能有甚麼本事讓王組長對他刮目相看,她看他就跟他那個狐狸精媳婦一樣,只是運氣好,“他有你厲害?你在木工組幹了多少年了,沒功勞也有苦勞吧,王組長應該收你當徒弟才對。”
木雕組的學徒一個月工資多高啊,如果宋鵬能進木雕組上班,用不了多久他們就能搬出去單過了。
唐桃繼續抱怨道:“我讓你報名,你就不報名,這下好了吧,啥好事都到老三兩口子碗裡了。”
“媳婦,不是我不相報名,實在是……”宋鵬尚有自知之明,“我不懂木雕,一旦報名木雕組,以後還怎麼待在木工組?別到時候賠了夫人又折兵。”
“水往低處流,人往高處走,”唐桃話越說越難聽,“我看你就是不思進取。”
宋鵬手上動作一頓,笑臉也冷了下去。
唐桃這才意識到自己話說重了,“好了,事情都這樣了,多說無益,還好小姨那邊很順利。”
“你就不怕老三媳婦查出甚麼?”宋鵬擔心,畢竟同住一個屋簷下,如果被葉晚知道是唐桃背後動的手腳,讓他們一家四口還怎麼在這個家待下去。
唐桃呵呵地笑了兩聲,“就她?手還能伸到日報去?做甚麼春秋大夢呢。”
說到做夢,夜裡,葉晚夢到自個兒穿著軍大衣被人推進了火坑裡,熊熊烈火燒得她喘不過氣來。
下意識地扯了扯領口,露出雪白的天鵝頸,和隱隱可見的內,衣帶子。
宋城走到床邊看到這一幕,呼吸一滯,忙轉過頭去,目不斜視地摸到櫃子上的蒲扇,給葉晚扇風。
不敢回頭,扇子不小心碰到葉晚的臉,將人從噩夢中喚醒。
葉晚緩緩地睜開眼睛,徐徐涼風撲面而來,她舒服地喟嘆一聲。
聽到動靜,宋城將手裡的蛋炒飯遞過去,“快吃點東西,別餓壞身子。”
金燦燦的蛋炒飯,綠油油的香蔥加以點綴,色香味俱全,饞得睡了一下午就喝了兩杯水的葉晚,口水直流,從床上坐起身,接過蛋炒飯,立馬扒了兩口。
飯粒裹著蛋液在嘴巴里鮮活地跳躍,葉晚半眯著眼睛,微微昂起頭,臉上露出幸福至極的表情,不知不覺地就幹完了一大碗蛋炒飯。
肚子填飽了,葉晚滿足地躺回床上,這才注意到宋城還維持著剛才彆扭的姿勢給她扇風。
“脖子扭到了?”葉晚好笑地看著他。
“沒,沒有,”宋城頭也不回地指了指葉晚的衣服,“釦子開了。”
葉晚低頭看了眼,雪白的一大片,不由感嘆作者對惡毒女配不薄,小臉蛋長得美不說,身材也是一等一的好,前凸後翹,螞蟻藥,胸前四兩肉只多不少,平時穿得寬鬆沒感覺,一穿襯衣好身材根本藏不住,第二顆釦子隨時都要崩掉。
葉晚繫好釦子,“穿好了,轉過來吧。”
宋城僵硬地轉動脖子,視線下意識地掃過葉晚的領口。
葉晚故意逗他,雙手護在胸前,“宋城,你往哪兒看啊?”
宋城立馬用扇子擋住臉,急忙道歉:“對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我……對不起。”
瞧他手足無措的樣子,葉晚沒忍住噗嗤笑出聲。
宋城從蒲扇後面探出一雙深邃的黑眸,小心謹慎,“媳婦沒生氣?”
“我有那麼小氣?”葉晚反問。
宋城連連搖頭,“不小氣,一點不小氣,媳婦是可愛。”
“算你有眼光,”美食讓人心情愉悅,葉晚笑著問宋城:“下午王組長來家裡找你幹嘛?”
宋城坐到床邊的小凳子上,頻率一致地給葉晚扇著涼風,“收徒,我奉了拜師茶,現場雕了一支木簪,王組長說回去打申請給我評級。”
木雕學徒總共三級,三級學徒工資五十塊,二級學徒工資五十五塊,一級學徒工資六十塊。
就這工資水平,擱誰不眼紅。
“王組長有跟你透漏給你評幾級嗎?”葉晚純屬好奇,也想知道宋城的手藝水平到底怎麼樣。
“好像是一級吧。”宋城對木雕組的分級並不是很清楚,以為一級是最差的,反倒安慰起葉晚來,“媳婦,你也別太著急了,一級就一級吧,進去了,我一定努力幹活,爭取早日升級。”
葉晚憋著笑,“宋城同志看好你哦。”
一級學徒再升級就是老師傅了,一進去就想取代王組長,小同志,很有抱負嘛。
“那個,媳婦你好些了嗎?”宋城自個兒轉的話題,一張臉漲得通紅,“血,還在流嗎?不是……流血痛嗎?……”
一害羞就語無倫次,說到最後,憋出一句祝福語:“我祝你早日康復。”
葉晚:“……”
“時間不早了,媳婦你快睡吧,我幫你扇風。”宋城知道自己不會說話,葉晚現在身子又不是舒服,他要是再繼續說下去,怕把人氣出啥大毛病來。
葉晚盯著他額頭上纏的紗布,沉默了片刻,蹭著腳丫子往裡面挪了挪,邀請道:“今天就別打地鋪,睡床吧。”
“啊?”宋城受到驚嚇。
“不想睡?”葉晚翻了個身,悶悶地嘀咕道,“那就算了。”
“不是,我想睡,我做夢都想。”宋城躺上去,小心翼翼地貼著床邊,不敢擠到葉晚。
葉晚回頭瞧了眼山那邊的宋城,眨了眨水靈靈的大眼睛,心裡犯嘀咕她身上有刺扎人嗎?
他離她那麼遠幹嘛?
自從跟葉晚結婚,宋城就沒再睡過床,天天打地鋪,打成習慣了還是怎麼地?這會兒躺床上渾身不自在,感覺心臟都快蹦出胸腔了。
“媳婦,我還是睡地……”
宋城話還沒說完,一隻又細又白的胳膊搭了上來,落在他的脖頸處,帶著淡淡的奶香味,宋城心跳一止,喉頭乾澀地滾了滾。
他戰戰兢兢地剛想給人放回去,葉晚的一條腿又纏了上來,整個人就像八爪魚掛在他身上。
滾燙的呵氣打在宋城的脖子上,酥麻感瞬間蔓延至四肢百骸,宋城每個毛細孔都緊張起來,腳指頭都繃直了。
“媳婦?”染上莫名情愫,宋城的聲音變得低沉沙啞。
葉晚睡得迷糊,將人抱得更緊了些,用命令的口吻跟他說:“別鬧,睡覺。”
宋城很乖地哦了一聲,聽話地閉上眼睛,小聲道:“媳婦,晚安。”
葉晚又夢到自己掉進火坑,熱到不行,然後看到前面好大一冰塊,她高興壞了,跑過去一把抱住冰塊。
好舒服~
葉晚舒展了眉頭,小臉在冰塊上蹭了蹭。
她倒是涼快了,蹭得宋城一身火,拿起蒲扇用力地扇風,喃喃道:“今年這三伏天也太熱了吧。”
第二天,天剛擦亮,宋母最早起床,趁四下沒人跑去扒西屋的窗戶,看到房間裡小兒子和兒媳婦相偎相依的溫馨樣子,高興得掩嘴偷笑。
“媽,你幹嘛呢?”李梅身子笨拙,但行動起來還挺靈活,跟著宋母扒在窗戶底下,探出頭往房間裡看了眼,激動地拐了一下宋母的胳膊,“媽,老三他們終於同房了,要不了多久,老三媳婦肯定能懷上,到時候我肚子裡面這個也能有個伴一起玩了。”
宋母笑得合不攏嘴,連連擺手:“孩子這事兒,不著急,順其自然。”
“你們婆媳兩個鬼鬼索索躲那兒幹嘛呢?”宋父站在自己屋門口大喊一聲。
宋母跟李梅齊刷刷地轉過頭對他做了個噤聲的動作。
宋父好奇也扒了過去,宋家人陸續起床……等到葉晚睡醒,緩緩睜開睡意未去的丹鳳眼,就看到宋城滿臉通紅地衝著窗格子擠眉弄眼。
她循著看過去。
窗子不大,密密麻麻擠了十幾個腦袋。
也不知道誰踩了李梅一腳,李梅罵了一聲,接著宋少明從凳子上摔下去,拉了一把旁邊的宋少文,宋少文帶上自己弟弟,三個娃表演了個疊羅漢,鬧得人馬仰翻。
大人們笑成一團,宋少文帶頭起鬨,“小嬸嬸要給小叔生娃娃了,我們馬上要有妹妹了。”
宋老大宋老二一連生了四個孫子,宋母宋父也不是不喜歡,只是更想得了大孫女,便一直盼著李梅懷個女娃娃。
偏偏天不遂人願,李梅肚子又尖又緊實,還喜歡吃酸的東西,跟之前生兩小子的反應幾乎沒差。
多半又是個兒子,而兒媳婦沒有再要的意思,宋母便將所有希望寄託到宋城和葉晚身上。
在宋家,已經不是秘密。
不過就像宋父之前說的,年輕人該以事業為重,宋母不想給小兒子和兒媳婦太大的壓力,是以連忙將宋少文幾個皮孩子轟走,“馬上就開學了,你們作業寫完了?趕緊都給我回去。”
“甚麼生娃娃?”葉晚這一覺睡得舒服,整個人懶洋洋的,趴在宋城的胸口問,小手不安分地摸著宋城結實的大胸肌,越摸越有感覺,越有感覺越摸。
宋城渾身僵硬,一動不敢動。
葉晚懷疑宋城的大胸肌是石頭做的,屈指敲了敲,爬上去聽聲響。
不聽不知道,一聽嚇一跳。
宋城同志的心臟跳好快啊,砰砰砰砰——跟打雷似的。
美人在懷,宋城這怎麼受得住,一把抓住葉晚的肩膀,翻身而起,將人摁到床上。
葉晚:“???”
宋城同志這是支稜起來了?
“今天第一天報道,我還是早些過去比較好,你再睡會兒。”宋城撂下這句話,腳底抹油,拔腿衝出了房間。
葉晚摸了摸鼻子。
這就結束了?
今天是個好日子,葉早也是今天到財務科報道,從夏家出來的時候,夏母他們還沒起床,家裡平靜得讓人不敢相信。
更讓她心生不安,擔心夏母他們在憋甚麼大損招。
不過她也無所畏懼,既然邁開了第一步,就再無回頭路可走,不管夏鋒母子兩個耍甚麼花招,她都絕不能臨陣脫逃了。
出了家屬大院,葉早張開雙臂,仰著臉,望著湛藍的天空,深吸一口氣,興奮得好想大叫一聲。
這是她嫁給夏鋒之後第一次呼吸到這麼新鮮的空氣。
往日,她每天早起都是給夏家一家老小做飯洗衣服,一低頭一抬頭,一天就過去了,忙得她連喘氣的時間都沒有。
葉早再也忍不住地笑了起來,撲哧一聲,露出兩排細碎的貝齒,在陽光底下明晃晃的。
她很少這樣笑,肆意張揚。
沒想到會被熟人撞到,準確來說也不是很熟,一面之緣而已。
身後傳來一聲流裡流氣的口哨聲。
葉早回頭,對上年輕男人笑得邪裡邪氣的桃花眼,她立馬收起笑臉,將臉側的碎髮別到耳後,故作鎮定。
丁老闆騎著一輛嶄新的二八槓,意氣風發地騎到葉早面前,一隻腳撐地,笑眯眯地看著葉早,打了聲招呼:“葉老師,早上好。”
因為看門大爺的一句葉老師,可把丁老闆這幾天忙壞了,天天跑去木器廠附近的幾個學校找人。
從幼兒園找到高中部,沒一個是他要尋的葉老師,最後沒辦法,買了一輛腳踏車,沒事兒就在廠裡轉悠。
沒想到真給他逮到了。
“我不是老師。”葉早糾正完,拉開跟年輕男人的距離,加快腳程往辦公樓方向走去。
丁老闆騎著腳踏車跟在後面,追問:“那你叫甚麼?”
葉早不想理他,免得落人口舌。
丁老闆故作無奈地嘆一口氣,“那就沒辦法了,葉老師——”
故意拖長尾音。
“葉早,”葉早算是遇到無賴了,拿他沒轍地妥協道,“你叫我葉早同志就好。”
“好啊,”丁老闆應得爽快,然後用力一蹬腳踏車,從葉早身邊呼嘯而過,“葉早,你就不想知道我叫甚麼嗎?”
“啊?”葉早抬起頭,年輕男人已經騎出好遠。
丁老闆側著身子坐在腳踏車上,一隻手握住龍頭,一隻手抬起來衝葉早揮了揮,在刺眼的八月日光裡,笑得桀驁不馴,“下回換你跟我搭訕了,記住啊。”
葉早:“……”
她這樣的女人,居然還有男人跟她搭訕?
葉早先去二樓人事科報道,經過生產科的時候,看到站在辦公室門口的夏鋒,瞧樣子是故意出來等她。
“小早,怎麼樣?還適應嗎?”夏鋒說話溫溫柔柔,一臉關心,不愧是廠裡多少少女婦人夢寐以求的模範丈夫。
葉早在心裡冷笑一聲,面上不作任何表現,輕輕地嗯了一聲。
“既然考上了,就好好上班,家裡有媽在,她會照顧好三個孩子,你儘管放心好了。”夏鋒伸手拍了拍葉早的肩膀,寬慰道。
葉早昂著頭看他。
夏鋒仍是衝她笑得溫煦如風。
小兩口四目相對這一幕,在外人看來別提多麼有愛了,就連鄧茹君都有點動搖,夏副廠長洗心革面重新做人了?
夏鋒的為人,除了葉早,就屬葉晚最瞭解,狗不能改得了吃屎,不過是笑裡藏刀。
“走吧,我送你下去。”夏鋒主動提議,不待葉早拒絕,他牽住了對方的手。
葉早想要掙扎,夏鋒低頭看她一眼,小聲警告:“別敬酒不吃吃罰酒……啊!”
夏鋒吃痛鬆開葉早,不敢相信地抬起頭。
葉早面有自責地道歉,“對不起,第一天上班太緊張了,是不是踩疼你了?”
夏鋒腳背鑽心地疼。
這是踩嗎?明明是跺好嗎?
葉早想學葉晚跺腳好久了,今兒個終於如願得償,開心。
“不疼,我們下去再說。”礙於這麼多人看著,夏鋒不好說甚麼,強忍著劇痛走在前面,君子報仇十年不晚,十年太久了,等下他就要解了心頭這口惡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