儘管沈婉兩人被抓, 江陵城仍在楚王的掌控下,而城外就是壓境的魏軍。
侍中等人為讓計策得以實施, 將兩人藏於秘洞,與楚王數次談判,逼其退位,要求楚王解甲自刎,以死謝罪,才肯放姬素一條生路。
令眾人沒想到的是,楚王竟然應了,不過自刎的地,選在了江陵城的城樓上。
訊息傳到中軍,臣子們瞠目結舌, 良久才有人出聲。
“楚國已至此, 其王竟如此行事,當真亡國之君啊……”
“非也,我原以為楚王弒父繼位,當為豺狼虎豹之心, 若僅為其妹誅殺昏君,倒也不能言其錯。”
帳中漸起議論,更多的則為感嘆。
溫時書聽著, 坐於案旁思索。
“將那日來到軍中的楚國使臣帶來, 說我有一計能救楚王, 讓其回城闡明。”
眾臣不明其意, 遂問:“丞相為何要救楚王?”
“楚王不去城樓的一日, 江陵城就仍被掌控, 證明城中臣子大多不在意其弒父奪位。但楚國勢弱, 內憂有掣肘, 外患不可敵。我軍可與楚王商議,送數位魏軍進城,待到城樓對峙時,跟隨楚王上城樓,我軍趁機攻城,小人無法兩頭顧及,會將公主與女郎都帶出挾制。我軍僅需萬箭射殺,屆時小人必亂,魏軍拼死護女郎即可。至於楚王,不見其妹不會自刎,定會攜人登樓,亂箭齊發時,會有人相護,攻城時不傷他性命就算不失誠信。”
“此計,意為楚王,實為女郎。”
黃復拍股大讚,“好!丞相此計甚妙,他們在城上對峙,來不及守城,我軍定能即刻破城。但屬下還有異議,怎能讓楚王信我等?”
溫時書抬眸,平聲道:“江陵城遲早會破,此計意圖也實在明顯,楚王要想護妹,堪比萬難,無人知他死後,公主會不會被奸人所殺,唯有魏軍協助,才能給他們一條生路。”
“城要攻,人要救,楚王見我等壓境不攻,恐怕早已明白。城樓本該是小人挾制我軍的地點,楚王選在此處,是在給我軍機會。”
黃復點頭,“屬下去擇幾人隨使臣進城。”
他轉身腳步剛抬,簾門就被掀起,而帳外,牧衡早等候良久。
溫時書眉頭一跳,未等開口,諸侯已解下黼裘,卸下束冠。
“讓我去。”
中軍眾人皆怔,黃復忙阻攔,“亭侯萬萬不可,魏軍進城,變數太大,稍有不慎將會萬劫不復,怎能讓你身陷囹圄,我知您擔憂女郎……若亭侯不放心將士們,屬下願往!”
他一跪,將士們也跪,紛紛開口勸阻牧衡。
“此去城中,九死一生,萬箭下守護女郎,要用的可是血肉之軀,亭侯若去……若去……”
黃復說到此處,已不能成聲,跪在牧衡身前,搖頭凝望。
“我明白。”
牧衡將黼裘遞給宦官,望向眾人道:“她在軍中是第二年了,曾為大魏立下赫赫戰功,得趙國將士歸降,得安定縣民心,救過不知多少百姓。可她,始終僅為民,位卑不忘憂國,竭盡所能為民願而行,我為大魏諸侯,曾也護過萬民,怎能在危急時不護她?”
中軍還有人慾勸,“女郎風骨,三軍皆敬,才能時至今日不肯攻城……可亭侯,不一定要親去不可啊!”
牧衡低眸,頷首繞過黃復,將束冠放於主位案上。
溫時書好似明白他要說甚麼,手顫抖著移開,起身離去。
眾人不明其意,只見牧衡扶袍跪地,而溫時書早已背身不敢再看。
“萬千黎民下,我有過私情,曾為先王窺探天機,然而在西關,我沒能護住他,成我一生所憾。所以今日我解衣卸冠,不做諸侯,僅為牧雪臣,去救一個想救的人,願以我血肉,全我最後一抹私情。”
牧衡說完,對主位三叩。
“望先王勿怪,王上雖年幼,朝中良臣皆可輔佐,大魏如日中天,臣已推演過,加以時日天下必得,國運昌盛綿延,還請允我卑微之願。”
帳中眾人聞話,皆潸然淚下,無人再言,無人能責怪此願。
小人慾用女郎挾制三軍,可他身居高位,不曾指揮魏軍後退半步,不願黎民再受苦難,惟願身赴火海,去救所愛。
溫時書負在身後的手,止不住地發抖。
“雪臣,你可以去……但你要和她活著回來。”
從“敬她風骨,不想她受辱”,再到如今的“願以我血肉,全我最後一抹私情”,曾沒有私情的人,為私情解衣卸冠,在眾人皆為此悲泣時,他卻露出釋然一笑。
“好,我們活著回來。”
*
魏軍攻城這日,大雪簌簌而落。
楚國太子與麾下眾臣欲等楚王自刎,不曾想魏軍攻城,只得將兩人倉皇帶來。
侍中忙道:“太子,王上剛從宮中出來,恐怕到這裡還有一會兒,咱們可先用此女要挾魏軍退兵,以免王上來了,咱們不能兩頭兼顧出了差池。”
太子點頭,望向城下魏軍,高聲喊道:“爾等聽好了,膽敢向前半步,吾就割下她一隻耳,向前一步,就割她一雙耳!吾勸你們速速退兵,離開南陽郡!否則此女,遲早要被扒皮抽骨,掛於城牆之上,讓百姓看看,仁義之師竟能棄萬民敬仰的女郎不顧,是何等卑劣,假仁假義!”
黃覆在城下怒呵:“無恥之徒!用女子做質,竟大言不慚說他人卑劣,你該讓世人唾棄!”
太子聞言大笑,四處觀望後,遂道:“我記得你們魏國亭侯,曾追擊至城外,怎不見其身影?是怕了?還是已經病入膏肓無藥可醫?”
“爾休要狂吠,待我進城,要割下你舌餵狗而食!”
“進城?”太子驚撥出聲,將刀又往裡了一分,“那你進啊!”
黃復握著韁繩的手微頓,大呵道:“小人!速速移開你手!”
太子見此,以為魏軍不敢向前,自己拿捏住其命脈,更加狂妄地拿開沈婉口中破布。
“你不是很有骨氣?怎麼要哭了?是不是很怕,怕就求他們退兵!”
城牆上,女郎被太子鉗制著,她一身玄衣被吹得振飛,風雪間愈發看不清她眉眼,然而她開口時,卻用著幾乎決然的語調,喊得人肺腑陣痛。
“黃將軍,放箭射殺我!江陵城破,楚國萬民有救,婉為此九死不悔!”
黃復明知魏軍在等,誰都不會在此刻放箭,聽見她言還是觸動不已。
“女郎啊……我怎能……”
沈婉見其猶豫,嚥下滿口寒氣,在魏軍中搜尋著牧衡的身影,末了闔目而笑。
她深知咳疾不會要他命,也慶幸著他不在。
“阿父,雪兒不孝,不能在你身旁盡孝,可你要以我為傲。”
沈婉說完,身子倏地向前傾去,欲用那把刀割喉。
魏軍見此皆驚,吼聲震天,連楚國太子也嚇得不輕,忙將刀丟下。
“賤人!怎能如此,險些毀我大計!”
太子氣急敗壞地抬手要打,可見她在風雪中搖搖欲墜,頸間留下抹血痕,竟不敢落下手掌,生怕真將她打壞了。
“世上怎有你這種求死之人!”
刀劍未傷沈婉根本,但頸間的疼痛仍讓她渾身顫粟,聽見這話後,她微扯著嘴角,側望楚國太子。
“因為我問心無愧……”
於她而言,魏軍不退,為黎民而死,不讓他受制,就已全了她所願。
無愧這亂世,無愧世間任何一人,也無愧他恩德。
沈婉想著,回頭望向城下魏軍,卻看見了不遠處聞訊趕來的百姓。
附近百姓得知沈婉被挾制,不顧兩軍交戰,皆來為她求情,雖身被士兵阻攔,口中仍念著她。
萬民請願留其命,三軍悲哭不敢觀。
沈婉靜默地望著,卻再一次毅然求死,然而在開口前,她心中卻想著一個人,懇求天道能將此功記於他身,使他咳疾在天下太平後能夠好轉。
“黃將軍,我有一願懇求你。”
黃復一怔,忙道:“女郎請言。”
沈婉含淚而笑,聲落在江陵城下的每一處。
“我曾敬亭侯如江山浮雪,他會庇護著每個人,而我今日,也想成為浮雪,替亭侯降下福澤,庇護著天下黎民。所以請將軍全我心願,讓我以血肉,換黎民來日安康。”
黃復聞言怮哭不止,雖不會如她願,仍跪地叩她。
“女郎風骨,我等自愧不如……”
然而就在她說這話時,階梯處的楚王已攜人登上城樓,他身後之人腳步一頓,忽覺心口頓疼,在漫天風雪下,抬眸望向玄衣女郎。
太子見此,不好再以沈婉威脅魏軍,將她踉蹌拉回,推到內側著他人看管,讓手下又將姬素送來。
他從另一處階梯拉過姬素,拿過刀笑道:“爾來,怎不解甲?”
楚王見到其妹後,將手中佩劍丟下,解下甲冑,徑直地往前走去。
“既讓我自刎,還借兄長寶刀一用,不要再這樣抵著咱們的小妹了。”
姬素頻頻搖頭,就連太子持刀的手都僵了片刻。
三人身為手足卻自相殘殺,莫過於一種悲哀。
直至楚王走近,被人攔下後,太子才將那把刀遞出。
寒刀易手的霎時,黃覆在城下忽然下令,萬箭齊發,猶如黑雲壓城。
太子等人沒來得及反應,城樓上已亂做一團,無數羽箭穿其身心。
沈婉在倉皇間被人帶至柱後躲避,耳旁就是破空之聲,面前的人肩中一箭,仍緊抱著她。
她埋在其懷,聞見熟悉的藥香,倏地淚落無聲,不可置信地抬首。
牧衡顫抖一笑,伸手撫她髮絲,“沈婉……別哭……”
“怎會……怎會是……”
沈婉望他肩傷,還有大雪紛飛間不斷而落的羽箭,竟難以完整說出一句話。
她不知牧衡怎會在此處,抬手欲觸碰其傷,最後停下動作,捧著他臉痛哭不止。
“你不該來,若你有事,我該如何……”
牧衡緊握其手,將她再次擁入懷中。
“無論如何,我都不會棄你……甘願來救你。”
沈婉再不能剋制情緒,“牧雪臣,我能死……可你不能,天下黎民不能沒有你……”
“沈婉,當你站在城樓上,要換黎民安康時,你就已經是我了……”
擁有修竹骨的她,面對著敵人鉗制,能從容不迫言之赴死,江山浮雪就已是她。
正如黃復所言,沈婉就是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