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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竹柏姿

2022-05-28 作者:文檀

 黃復顫抖著, 將髮簪抬起些,竟在此時不敢再看他。

 “亭侯……我等有罪……”

 牧衡僵硬地移開目光, 強壓下肺腑間翻湧的腥甜,張口時卻啞然無聲,不斷有血從他口中溢位。

 “亭侯!”

 “派兵一萬……即刻與我前去攔截楚國公主。”

 牧衡說完,拿起那根髮簪,握在手中時渾身震顫,隨後小心翼翼地放入懷中。

 萬軍往南奔行時,穿過的夾道間,無數修竹在雪中傲然而立,彷彿在不斷提醒著牧衡,他曾帶話給過她, 他們要去同觀南陽郡的修竹浮雪, 可如今修竹在前,浮雪無論怎樣追趕,也落不到她身。

 直到兵至江陵城附近,仍不見楚國離開的使臣, 他勒馬而停,站在高處遙遙望著城池上的火光。

 黃復開口勸道:“亭侯,不能再追了, 這已經是楚國都城, 非我等能進, 況且一萬兵馬來此, 必會使楚軍躁動, 雖然他們不敢開城迎敵, 還要憂女郎安危。”

 牧衡聞言收回視線, 欲轉身上馬, 剛走兩步就忽覺心口刺痛,在眾人面前轟然倒地。

 “亭侯!”

 那片天地下,目光所致皆為落雪,牧衡躺在地上,嘴角不斷有血花築成寒梅,恍惚間他已聽不清旁人所言。

 他伸出手撫上胸口處的髮簪,陷入了無邊的茫然,望著漫天大雪,突然念起了她的小字。

 “雪兒……”

 這一聲落得極輕,卻將他的神智拉回。

 在黃復扶起他的那刻,牧衡又開了口。

 “將軍,回中軍……商議攻城事宜。”

 “可是亭侯,楚國定想用女郎挾制我軍才會這般行事,若攻城,女郎安危又該如何?”

 牧衡張口,沉默許久後才出聲。

 “我們不攻,楚國能抓她,也不會放了她,怎能讓三軍皆因她受到挾制。我總要帶她去看南陽郡的雪,回到平玄去祭拜先王,還要帶她歸家見父兄……更不能,讓她孤身一人在城裡。”

 一席話,意在攻城,不欲魏軍受到脅迫,卻句句不想她死。

 黃復聽得喉嚨生疼,只得倉皇背起他。

 “好……這就回中軍,興許丞相能有辦法,亭侯不要深憂,女郎定不會有事。”

 牧衡想應,可惜疼痛使他難以在顛簸時開口。

 末了,化為一笑,彷彿在附和黃復的話,唯有那雙鳳眼裡仍含著淚。

 *

 江陵城內,侍中府裡。

 兩人聽聞城外忽有大批魏軍,又慌亂撤軍後,皆撫掌大笑。

 “爾之妙計,果然使魏軍束手束腳!恐怕宮裡小兒,還在驚魏軍夜襲,嚇得半死。”

 侍中說完,斟酒望向遠處被綁著的兩人,感嘆頻頻。

 “如今我等有公主挾制王上,還有女郎挾制魏軍,真乃天助啊!待會兒太子來了,定然大悅!”

 獻策捉走沈婉的楚臣聞言諂笑,“還有件好事,侍中聽了定然高興。”

 侍中微抿酒杯,挑眉道:“哦?速速說來。”

 楚臣俯身,“我等素知魏國亭侯,官至四公,執掌軍權,頻立戰功。此人窺探天機甚久,幫魏國得到多地,地位了得,今日在城外的魏軍,就有他。而且據探馬言,魏軍走後,在雪中發現些許血跡,此人身患咳疾,想必受到打擊後,身子定會有損!只要咱們不放她,不但魏國會撤兵,說不定牧衡也會死。”

 “看樣子,兩人關係果真不一般啊……”

 侍中說著,再看沈婉,果真見她面色驚變,雖竭力不想被發現,那些情緒卻怎樣都隱藏不住。

 “讓她說話。”

 奴僕將她口中破布拿出,乾涸的喉使她不斷咳嗽出聲。

 而旁側的姬素,早已氣極落淚,目帶憎惡地望向侍中,喉中不斷髮出嗚咽聲,聽聞沈婉咳聲,卻低頭愧疚不已。

 侍中見兩人痛苦,笑著問:“牧衡要是因你而死,你說……魏國會不會因此內亂?”

 “卑鄙!”

 沈婉渾身顫抖,從喉中迸出話來,“爾等小人,定會被天誅地滅,挫骨揚灰!我大魏,不會退兵半步,亭侯也不會有事,天道永遠不可能助爾等鼠輩!”

 “呵!你怎知不會,你口中的山亭侯,可是追擊甚久,在城外吐血倒地,焉知他不會衝冠一怒為紅顏?反正魏國也是假仁義,要將一國趕盡殺絕,不肯言和的人,定將私情看得甚重吧?”

 沈婉胸膛不斷起伏,忽有腥甜湧出,見侍中走來,一口汙血噴在他身。

 她抬眸,含淚恨道:“大魏為全禮,才接待你們的使臣,甚至還在臨戰前放你們回來,而你們這些小人,竟綁我回來,用女人脅迫敵軍,臉都給你祖宗丟盡了!”

 “然而大魏也絕不會因我撤軍,不會讓萬千黎民落在爾等手裡!私情,再微不足道……你要是不將我殺了,你站在江陵城上的那日,就會被萬箭戳心而死!城破時,三族皆會因你而夷!”

 侍中聞言怒急,一個巴掌扇了上去。

 “狂妄至極!”

 沈婉被打得頭震臉麻,她含血再道:“就是狂妄!亂世有你這種骯髒鼠輩,才會使百姓陷入苦難,我恨不能生啖你肉,更何況魏軍,定會射殺你,你之奸計,別想得逞分毫。”

 “亭侯若真如你言,他今日怎會走!我是愛慕他,但是他走了……我寧願跳城而亡,也不願再看他一眼!”

 沈婉說這話時聲淚俱下,宛如徹骨之痛,伏地大聲怮哭,好像真怨牧衡棄她而去。

 侍中聞其言行,竟有了片刻遲疑。

 然而門外卻傳來了掌聲,身著華袍的楚國太子笑著望向眾人。

 “侍中勿要被她蠱惑,此人在逼迫你殺她。”

 他說著,俯身鉗制住了沈婉下巴。

 “你很有骨氣,連我聽了都以為牧衡要棄你,魏國真會讓你捨生取義。但是你的容貌雖美,卻不至於為絕色佳人,究竟甚麼能讓魏國亭侯傾心於你?魏軍對你敬重有加?連百姓也愛戴你?”

 太子挑眉,望她道:“我猜,就是這一身風骨。一個女郎能得到這些,你不比竹林四友差,大魏必不會棄你。”

 沈婉沒有應話,仍淚流不止地看向別處。

 破碎的美感,勾起了太子凌虐的興致,“收收你的骨氣吧,你在敵營,要學會取悅我等。要不然,就算不死,也要被打得皮開肉綻。”

 沈婉抬眼,雙眸中的寒意使其不禁鬆開了手。

 “取悅你?你再敢碰我,我也要咬得你皮開肉綻,你要是想鬆開我,殺不了你,我會撞柱而死。別做夢了,你的父王被殺,你不敢直接去宮中誅殺楚王,用我們女人挾制,你看看自己配嗎?”

 太子一怔,拂袖惱怒道:“賤人!把她的嘴給我堵上!”

 直到深夜時,兩人被綁在一處,口中的破布才被拿下。

 趁奴僕外出提水,姬素開口道:“抱歉……我不知他們會將你藏在箱子裡,是我害了你。”

 沈婉搖頭,“無礙,這不怪你。”

 “我實在有愧……並不想如此,我恨他們,也恨楚國如此。阿兄繼位,我想了許久,沒有人想當亡國之君,他只是想為我和阿母報仇,所以他會來救我,到時我不走了,你和他逃吧。你的話我想過,我原想為民做事,但現在我更想以死謝罪,楚國王室,總要有人還有良心。”

 姬素說到此處,靠近她低聲道:“他們說的亭侯,一定會來救你的,對嗎?所以阿兄來救我時,我會想盡辦法和你替換,只要阿兄能帶你出去,魏國一定能接你出城。”

 沈婉還是搖頭,轉而望向她時,含淚而笑。

 “沒你想的那樣容易,如果你能活,不要顧我,頭也不回的走就好。”

 “為何……魏國的人,都很敬愛你,一定會救你。我猜大魏的亭侯,就是給予你勇氣的人,他怎會真棄你而去。”

 沈婉聞言,鼻子猛地一酸,淚止不住地流。

 其實她在被抓時,就已經做好身死的準備,不願魏軍因她後退半步,不願百姓再受苦難,更不願他受到小人挾制。

 她想了許久,才道:“我寧願……從未有過勇氣,不曾坐在中軍,百姓更不知我。”

 最好,從未有過髮簪的情。

 “你怕魏軍退兵?”

 “擔憂過……可魏軍不會。哪怕軍中有人猶豫,當我站在城牆上時,我也會一躍而下,或者讓玄箭射殺我,皆心甘情願。”

 姬素不知怎樣才好,沉默了許久。

 “你不怕死,可你還是很難過,你有捨不得的人。”

 沈婉沒有否認,悲笑著,“可我仍有慶幸……”

 話到這裡,她卻怎樣都說不下去了。

 她此生不負蒼生,不負自己,就算身死,父兄也會以她為傲。

 慶幸的是……

 那份情從未言明,所以不會負他。

 *

 牧衡回到中軍後,眾人早已得知訊息,皆在帳中等候。

 溫時書負手回身,見到摯友滿襟血汙,震顫著撫上他手。

 “雪臣,我有罪……沒能在你回來前,替你護好她。”

 牧衡搖頭,艱難地開口,“不怪你,但我有一事相求。”

 “你說。”

 他將六星拿起,顫道:“她暫無性命之憂……可魏軍不能退,城也要攻。但是鶴行……大魏能有今日,唯一彌補不了的人,僅有她。我懂沈婉,她會為黎民甘願赴死,這樣的一個人,大魏絕不能負她,我也不能……”

 溫時書明白其意,“雪臣放心,我必想萬全之策。”

 待他說完,牧衡壓下紊亂的心脈,走至案旁。

 而案上擺放的,皆是他不在的時日裡,沈婉替他記下的中軍事宜。

 牧衡逐字逐句地看著,方問:“中軍議事時,她常在嗎?”

 黃復答道:“是,亭侯不在時,她就是您。”

 話音落下,帳中眾人怔愣在地,皆不敢再看他。

 牧衡仰頭,撥出口酸熱的氣。

 “將軍,請再言一遍。”

 黃復一時摸不清他心,只得重複道:“亭侯不在時,她就是您。”

 “嗯,她就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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