使臣嚥氣後, 未像魏軍設想中的那樣,楚國會拿此事作祟, 在姬素離開王宮的幾日裡,楚王被幼子所殺,宮中混亂不堪,朝野動盪,根本無暇再管使臣的事。
新任楚王與姬素一母同胞,兩人雖生於王室,因生母出身低微,常受冷眼虐待,親眼目睹生母被殺,妹妹被迫和親後, 發動宮變。一夜之間, 楚王宮掌權者就換了人。
姬素得知訊息後,整日以淚洗面,朝楚國方向長跪不起。
無人問她跪父跪母,身旁奴僕幾番勸慰無果, 好在其兄仍念著她,繼位後欲將其接回,楚臣已在路上。
魏軍也要對楚國發起總攻, 中軍將士日夜整頓行囊, 商議軍政, 只待牧衡攜援軍到達, 即刻揮師南下。
靠近大營末的帳外, 魏軍守衛重重, 華服公主憔悴至極, 仍跪於地上。
而不遠處, 卻是極為熱鬧的景象,兩副畫面在同一片天地下割裂著。
附近城中百姓得知魏軍要走,紛紛前來送行,哪怕大營森嚴,守衛甚多,他們仍在營外俯身叩頭,將家中的吃食衣物送來,求著魏軍能收下。
儘管魏軍有人為此觸動,也不敢不顧軍規隨意接取。
直到沈婉經過時,傳來了百姓們鋪天蓋地的喊聲。
“女郎!女郎請留步,還請收下這些!”
沈婉腳步一頓,俯身拱手道:“還請諸位回吧,心意我們知曉,但軍有軍規,不能接受這些。更何況交戰在即,戰局瞬息萬變,諸位在這易有性命之憂。”
“女郎不必再憂我等……城中百姓能活著,全仗魏軍仁義,女郎之威!我等身為楚民的日子裡,沒有畜值錢,無人憂民生死,日夜勞苦收成抵不過賦稅,還要獻上家中妻女供奸臣享樂。若不是魏軍來此,女郎逼迫奸臣,幫扶百姓,我等不知還能在這地獄苦海中苟活多久……”
不知何人說出這句話,讓百姓聞之,聲淚俱下。
“還請女郎收下我等心意,城中百姓皆願魏軍得勝,誅殺楚王!”
百姓們不知楚王已死,長年累月的怨恨,皆在此刻迸出。
無數辱罵楚王昏庸、奸臣當道、王室不堪的話,直刺在姬素的心。
旁側奴僕生於宮中,不知百姓疾苦,只恨百姓不忠不愛其國。
“這太過分了……殿下勿要往心裡去,待回到王宮,公子……啊不,王上定能再奪回南陽郡,懲治這些人!”
姬素緩出一口氣,遙望楚王宮的方位。
“你認為,我們為何能活?阿兄為何還能遣人來接應?魏軍為何不弒殺我?”
奴僕一鯁,“當然是魏軍要顧全體面,全他們的假仁假義……”
“你說這話時,會質疑自己嗎?”姬素低眸笑笑,“那位女郎與我素不相識,在中軍那些男人面前,仍為我說話。要殺我的人是楚臣,要救我的人是魏將,這已經是奇恥大辱了,我為楚國公主這個身份,感到羞恥。”
“公主勿要這樣言……”
“我常在宮中,並不知百姓模樣,但見過魏軍言行,楚國的卑劣後,並不覺得百姓不忠不義,他們只是想活命,而父王與那些臣子,連我與阿母都能殺,更何況他們,這些話都是真的……”
奴僕不知該說些甚麼,只是勸道:“可殿下始終都是公主……怎能認同他們的話。”
話落,她又覺得這樣說不好,忙閉嘴不肯再言。
姬素沒有回她,也沒有怪罪,只是抬頭看向了身著狐裘的女郎。
她心裡明白,楚軍不敵魏軍,此戰必敗。身為一國公主,該做的是與國同疆,就算回到王宮,亡國的那日,她也該自刎在殿前。
可聽見百姓的話後,她卻忽然覺得,為這樣的國而亡,是萬世的恥辱。偏偏現在坐於王位的人,是她同胞的兄長,留給兩人的路,僅此而已。
南陽風雪洶湧而至,魏軍久勸無果後,怕驚動楚軍來襲,已有驅趕之意。
百姓們仍不願離去,吵嚷間,只見女郎面朝百姓而跪,驚得眾人忙勸,連百姓都止了聲音。
“風雪擾人,還請諸位請回。無論成敗,只要南陽郡還是魏地的一日,上至君王諸侯,下至臣子士兵,皆會善待百姓。我為女子,並無任何實權,此言我卻敢在此立誓,絕無虛假。魏之國策,以民為本,曾是先王畢生所願,讓亭侯起而行之的事,魏國上下,皆甘願為此身赴。”
沈婉望向眾人,平聲道:“我也為民,明白不受飢寒之苦的日子難得,時至今日仍感激著魏國的一切。但將士們相比諸位的感激,更想拼死守候的百姓能夠延續這份安寧。大營兇險,不知何時會突起戰火,還請諸位回吧。”
話音落下,女郎俯身長叩,百姓們亦連忙回禮。
大雪簌落間,百姓們面面相窺,見女郎仍跪地不起,逐漸起身留下帶來的物件往後走去。
直至銀白下不見民,唯有那襲玄衣,還有無數玄甲後,沈婉才起身離去。
經過姬素營帳前,兩人遙望對視,沈婉走近將她扶起。
“南陽陰冷,連逢大雪,這樣下去你的身子就毀了。”
“毀不毀其實已經不重要……”
姬素跪得太久,全身都沒了知覺,突然被撫起身,差點一個踉蹌栽倒在地,好在沈婉眼疾手快,又拉了她一把。
可這話落在眾人耳中,讓人不知不覺間就生出悲憐。
沈婉不欲去打碎她身為公主最後的尊嚴,只是緊握其手,無聲的安慰著。
姬素感受著血液流動在腿間的麻痛,忽而在風中叫了她,“沈婉,我想問你一件事。”
“你問。”
“如果你是我,會怎樣做?”
沈婉一怔,抬頭再看時,姬素忍聲落淚,眸中似有萬語千言,卻無從開口,最後問出這樣模糊的話。
“那你跪的是甚麼?”
姬素搖頭,“我不知,我恨那些人殺害我生母,還要脅迫於我,又恥辱著公主的身份。更不知兄長弒父奪位,究竟是對是錯,也不知我們最終會如何……我只是覺得,我有罪。”
“有罪”二字,奴僕們聽的一頭霧水,忙勸慰著她。
唯有沈婉懂了這話,她沉默片刻,凝向姬素。
“如果我是你,無論國破與否,我會去彌補心中所憾,但求無悔。”
沈婉話音稍頓,接著道:“你身不由己,楚國如此並不是你的錯,身居高位,有良知有骨氣的人,必會因百姓生愧。那你更不該為這樣的國而死,可能已無力去更改一切,但只要去做想做的,哪怕孤身前行,也不會有罪。”
姬素啞然,忽然明白了為何眼前女郎能得到百姓敬愛,將士敬重。
“多謝你……我在中軍見到你的第一眼,就覺得能坐在那個位置的女郎必不同。而事實與我想的一樣,你很好……遠超很多人,我也很敬你。”
沈婉笑笑,“不要謝我,我能坐在那裡,全仗一個人,沒有他,亦沒有今日的我。”
姬素沒有深問,而是道:“我不知他是誰,如果他曾給你勇氣,讓你成為萬民敬仰的人,那你現在也將這份勇氣給了我。”
沈婉望著漫天大雪,忽覺鼻子一酸。
兩人沒有再言,靜默地並肩而立。
旁側的僕從們並不懂,為何魏楚敵對,她們一個是魏軍敬重的女郎,一個是國之將敗的公主,能這樣心平氣和的宛如知己般暢言。
然而對她們而言,是否敵對早不重要,重要的僅有在亂世的那顆心,無關國家身份。
不遠處,恰好楚臣剛至,遙望兩人,為首的人低聲詢問。
“那人是誰?我記得魏軍紀律森嚴,將士不可攜帶女眷,無軍妓在營,怎會有女郎在?”
他身側楚臣,正是曾經附近的縣令,施政不仁被撤職後,懷恨在心再入楚地為官。
見到沈婉喜形於色,忙道:“回侍中,這位女郎名喚沈婉,曾被魏國先主賜有玉印,位同諸侯,曾還持劍指過卑職,三軍頗為敬重她。據臣聽聞,魏國的山亭侯常與她同行,恐怕兩人關係並不簡單。我知侍中您是太子的人,氣王上弒父得位不正,還有奸臣擁護,若將此人抓走脅迫魏國,必能使其暫且退兵,可憑此事讓太子在國中立威,屆時王上不退位,眾臣也會將他殺之,擁立太子繼位!”
“這要比直接用公主脅迫王上更好……能一舉兩得。”
楚國臣子皆知牧衡名號,博望坡一役至今讓楚軍聞風喪膽,侍中聞言深信不疑,只覺能用沈婉挾制住牧衡,必能使其畏手畏腳。況且能得魏主賜印,三軍敬重的女郎必然非同一般,楚國強弩之末,無旁計可施,使魏國退兵一事,已在心中打起算盤。
“哦?竟有此事。”楚國侍中撫須再道:“話雖如此,想帶她出去難如登天啊……”
楚臣低聲道:“侍中,咱們今日就要接應公主回國,這位女郎必定不捨,可邀她相送。”
風雪甚大,附近的魏軍難聞其言,見兩人遲遲不肯前行,高聲催促道:“還接不接人了?”
兩人見此,相視後忙閉口不言,抬步往姬素營帳處走去。
姬素不知朝中臣子暗中歸附於誰,見到侍中並未深疑。
“勞煩侍中遠道而來。”
侍中裝作傷懷,遂道:“公主在此受苦,待臣向魏國丞相告知後,就帶您回去見王上。王上為您的事,夙夜憂嘆,傷懷不已,還好您沒事!”
姬素強撐一笑,“無礙,魏軍不曾為難我,你快去吧。”
“好,臣這就去。”侍中剛走兩步,停下又道:“臣帶來的這些人可幫公主收拾行囊,不知您身側女郎為誰,兩國交戰時,仍有人能伴你,王上見之肯定感激非常,待會兒可從陪嫁中挑選些珠寶當做謝禮,給這位女郎。”
沈婉聞言搖頭,欲告別姬素離開此地。
侍中忙阻,“還請女郎留步,我等實在感激……魏軍仁義,不傷公主分毫,還能在開戰前令我等來此接應,還請入帳稍作等候,再送公主一程吧。”
說完,他俯身跪地,就連姬素也觸動非常。
沈婉不好再拒,只得應下,與姬素暫且入帳等候。
侍中往中軍帳走去時,低聲吩咐道:“我觀魏軍風雪天仍行色匆匆,恐怕有意南下壓境,忙亂時難有人立即顧及她,你詢問一下公主身側僕從,女郎沒有親衛,即可在魏軍查驗完行囊後,引公主先出帳,著人將其打暈,再裝到陪嫁箱子裡。若其有親衛,太過冒險,不可行事。”
楚臣點頭,“卑職明白,還請侍中放心。”
*
當日戌時末,天色已黑,風雪未歇,牧衡終於攜援軍趕到,雪沫嗆喉,他下馬後倏地吐出一口血。
趕來接應的眾人,見之驚呼不已。
“亭侯何必如此……楚國強弩之末,不必這樣急。”
牧衡掏出急轉的七星,抬頭問道:“近日營中可有事發生?”
將領一怔,回道:“並無,楚國使臣死了,但楚國宮變後,楚王並未在意此事,今日剛派人將楚國公主接走。”
“走了多久?帶走的行囊可查驗過?”
“巳時離開的大營,行囊查驗過三次,並無任何不妥。”
牧衡皺眉,急喘不止,欲撫七星的霎時,守衛忙從後方奔來。
“稟諸位將軍,外頭又來了楚國使臣,說……說要接公主歸朝,但他們並沒有文書在身。”
眾人神色驚變,將領忙道:“先把人帶過來。”
牧衡指節僵直,心頭忽緊,轉身望向來人。
聲稱自己是使臣的幾人,大多狼狽不堪,身有傷痕,一看就經過打鬥。
“公主何在?我們來前,可還有楚臣來此?”
將領一怔,遂道:“楚國侍中,攜丞相文書前來接應公主。”
使臣聞言面抖如篩。
“完了……還是晚了一步……侍中是太子的人,卑鄙小人,竟在半路截殺我等,奪取文書接走公主……”
魏軍眾人雖驚訝楚國內鬥,但此事與魏國並無關係,能在開戰前將其公主歸還,已經仁至義盡。
就在此時,營中忽然躁動不安,黃復遙遙望見牧衡後,再忍不住大喊。
“亭侯!女郎不見了!中軍議事時,丞相不見她著人去尋,僅在公主待過的營帳裡,尋到……尋到您送的髮簪。”
話音落下,軍中倏地靜謐,皆望向身著黼裘的諸侯。
營中燈火熠熠,映著漫天銀白,牧衡立在原地,手還僵在那處,仍未撫上七星,甚至連下頜的血跡都未拭去。
他不言,將士們更不敢言,玄甲跪了一地。
牧衡直望著黃復遞來的髮簪,唯有眼眸震顫,再無其餘動作。
而眼中的淚與怒,在此刻摧毀了他將近二十年來的自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