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分類 排行榜 閱讀記錄 我的書架

第50章 竹柏姿

2022-05-28 作者:文檀

 都城陷落時, 齊王已攜士族南渡,長江天塹難破, 魏軍在此役傷亡極多,並沒有派兵追趕,陸涼等將領在數日內攻下冀州,使整個北境與中原都成了魏地。

 魏國從最初的彈丸之地,到如今的雄視天下,不過兩年而已。

 與此同時,劉期駕崩傳遍整個魏國境內,儲嗣攜文臣扶棺歸朝,沿途百姓皆披麻戴孝,為仁君怮哭不止。

 回到平玄後, 朝中眾臣皆願儲嗣早日繼承大統, 上書勸他稱帝,滿朝文武,唯有牧衡一言不發,稱帝的事也因此擱置。

 儲嗣雖無此意, 眾臣仍幾次三番上書,直至溫時書的《勸誡書》送至朝中,才止息了眾臣舉動。

 一書萬情, 自劉期竹林初遇四友提起, 繼位之難, 為民功績皆寫於其中, 勸誡儲嗣不忘先主之志, 天下未定, 百姓尚苦, 如今局勢不容鬆懈, 願其繼王位承父志,自省自勉,待到天下安定時,再登帝位。

 既夕奠①當日,儲嗣將傳國玉璽隨葬,在劉期棺前立誓,定讓天下百姓不再受飢寒之苦。

 魏齊交戰暫歇,邊境以防守為主,陸涼帶兵五萬回到南陽郡,準備一舉殲滅楚國,再取魏國。

 戰敗數次的楚國,在大軍壓境後,派來使臣求和,荊州八郡魏國奪南陽,願再割兩郡獻上,甚至還帶來楚國公主姬素,試圖和親。

 中軍帳內,溫時書坐於首位,旁側就是一身玄衣的沈婉。

 女郎的那雙手,至今仍有數不清的傷痕,皆是為大魏為萬民留下的功績。儘管牧衡未到,她坐在那處,三軍從無人置喙,一身風骨不輟,彷彿能透過她,見到大魏的山亭侯。

 “諸位,楚國割地求和,甚至試圖和親,其誠意天下人共睹,大魏雖不能應,仍要全其禮。”

 眾將聞言,皆拱手道:“屬下明白。”

 “讓他們進來吧。”

 溫時書話落,簾門挑開就見使臣一臉諂笑,極近卑微的俯身行禮,而他身後的絕色佳人,金釵步搖下欲淚難言,儘管楚國戰敗,她仍不失公主之儀,見楚國人皆跪,她的身軀卻不曾彎下分毫。

 帳中數人,她一眼就望向了沈婉,眸中逐漸充滿錯愕,然而不等細想,使臣的鞭子已落在她身。

 “跪下!”

 姬素不肯跪,側頭呵道:“何時輪得到你來打我!爾等一身爛骨爛肉,才會求和!我絕不跪!”

 使臣嗤笑數聲,連落幾鞭,打得姬素渾身震顫,身後奴僕忙壓她身。

 “公主可要明白,你不跪,你那卑賤的生母會是何種下場!來到大營前,王上是否教過你,要謹言慎行?公主可別忘了。”

 “我阿母她不卑賤……”

 姬素掙扎許久,終在聽到使臣脅迫後,漸有癱倒之意。

 臣子能鞭打公主,證明楚國早就禮崩樂壞,和北羌等地並無差別,亂世中的女子,哪怕生於王室,也難以自掌命運。

 然而帳中魏人,已許久未見此等荒唐之事,使臣再抬眼時,才發覺眾人怒目圓瞪,甚至有將領手撫刀柄。

 他大驚,忙道:“諸位將軍息怒,公主不通國事,但楚國求和之意,絕無欺騙。”

 使臣痛恨姬素誤事,欲揚鞭再打,未等其抬手,女郎寒音就震徹中軍。

 “該跪的不是她,爾不要在此放肆!”

 楚人聞言皆怔愣,連搖搖欲墜的姬素,也僵直了脊背。

 使臣不知她身份,但亂世女子,本就地位低下,楚國雖無食人惡癖,無論君王臣子,皆不會將女子放在眼中,多年來已成習慣。

 聞她此言,只覺魏國意在羞辱。

 “丞相!我等素聞魏軍仁義之師,先主仁愛,才想斗膽來求和,你著女郎呵我,可是有心羞辱?”

 溫時書示意宦官將姬素扶起,這才道:“從未。先王賜她玉印,魏國境內,見玉印者如見諸侯,她今日就算呵斥三軍,我等也絕不會反駁,爾既來求和,就該聽從其言。”

 使臣一窒,並不信這話,還是忍氣收回了鞭子,露出笑意。

 “誠如丞相所見,公主容姿絕世,願修兩國之好,楚國願再獻兩郡,楚軍將永不北上,願為大魏抵抗西南蠻夷,只求丞相能退兵。”

 溫時書搖頭,“魏軍南下再攻,能得荊州八郡包夾齊國,南方蠻夷更不足懼,遠超楚王給予。我今招待爾等,僅為全禮,並無退兵之意,還望悉知。”

 使臣跪地再言:“吾素問魏軍仁義,我等願降求和,爾再趕盡殺絕,難道不是失了仁義?”

 溫時書平聲道:“攻其國愛其民,攻之可也②。並不失仁義。”

 “楚民本安居樂業,皆愛戴王上,兩國交戰才使荊州八郡混亂……丞相這話,實在有失偏頗!還請三思。”

 使臣話音落下,楚人一再伏地,唯有姬素冷哼出聲。

 他轉頭欲罵,沈婉卻開口阻斷。

 “敢問大人,百姓因何愛戴君王?”

 “百姓愛戴君王,因其賢明。”使臣頗為不耐,“我等來此為求言和,皆等丞相回答,還請女郎少言為好。”

 沈婉哂然一笑,“丞相已言,並無退兵之意。敢問大人,若楚王果真賢明,會讓你肆意鞭打一國公主嗎?荊州八郡能有今日,大人難道不知為何嗎?”

 “大魏為全禮儀,才使你進中軍暢言,而你卻不顧禮儀,不顧尊卑。公主尚且如此,更何況魏國百姓?丞相之言,並無任何不妥。”

 一句話,戳穿了楚國遮羞的布,令使臣怒急。

 “亂世女,不如一斗米!她身為公主,國之危難時,要她的命也是應該的!”

 沈婉胸口起伏,顫道:“一國之主,用女子換安穩也就罷了,你竟還嫌她不如一斗米,當真可笑至極!身為公主,為國身赴這沒錯,但如果她用尊嚴,甚至是命換來的是你這種人的安穩,那就大錯特錯了!爾,根本就不配!”

 姬素聽完這話,只覺渾身顫粟,她雙拳緊握,含淚望著為她說話的女郎。

 “你說的沒錯,他不配……楚王宮裡的人都不配!我寧願自刎在宮中,也不願來和親……”

 溫時書抬手道:“正如她們所言,爾請回吧,魏軍不會退兵。”

 使臣聞言,額頭微跳,盯著眾人看了半晌,轉身時,倏地用鞭子勒住了姬素脖子。

 “你個賤人!你知不知道不能議和,不止你那卑賤的生母會死,我們都會!反正怎樣都是死,我今在魏營先殺了你,讓世人覺得魏軍假仁假義,正和王上心意,說不定我就能逃了……”

 帳中眾人皆驚,只見華服下的身軀不斷掙扎,不少將士已拔出刀劍。

 使臣的手愈發用力,驚呼聲響徹中軍,陸涼一劍下去,其雙手皆斷,瞬間慘叫不止。

 姬素癱倒在地,大口地喘著氣,沈婉連忙將她扶起,派宦官前去喚來醫者。

 中軍帳裡,早亂作一團,隨行的楚人伏地磕頭,生怕被殺,地上扭曲嘶吼的使臣逐漸沒了力氣,見到陸涼俯身,竟一下厥過去了,連脈搏也變得微弱。

 唯有姬素,緊握沈婉手腕,顫道:“謝你……為我而言。”

 沈婉喉中一哽,沒由來的生出股怒意,不甘這世道如此。

 旁側的陸涼檢視使臣後,跪地拱手道:“鶴行,是我魯莽,恐怕這人活不成了。”

 兩國交戰,雖不斬來使,但魏國並無退兵意願,不需談任何利益,斬殺此人其實不算大錯。然而剛才使臣之言,恐怕徹底交惡後,楚王必將此事告知百姓。兩國差距懸殊,魏國雄視天下,不會因此受制,會動搖的僅有民心。

 溫時書搖頭,遂道:“無礙,殺人安人,殺之可也③。若不取楚國,百姓只會更苦,先不用憂民心如何,時日長久,百姓自有定論。”

 *

 夜裡子時,楚人皆被安頓在營中,兩國雖不能議和,但使臣尚未嚥氣,姬素又受驚嚴重,難以即刻歸楚。

 中軍帳裡燈火未熄,溫時書仍在處理軍務,面前卻跪有兩人。

 “之行非有勇無謀者,我以為僅會將其拉開,今日為何動怒?”

 陸涼知道瞞不過他,將所見所聞說出。

 “我在邊關接應使臣時,曾見過公主生母相送,兩人分別不久後,探馬就言,其母被楚軍斬殺。楚國境內,百姓苦痛不已,楚人實在卑鄙……在中軍見使臣言行,實在無法忍耐。”

 “可曾後悔?”

 “不悔,只恨當時仍有所顧及,未能殺他。”

 溫時書轉而望向女郎,“那你呢?”

 沈婉一怔,回道:“不悔,總該有人為她而言,她雖不是百姓,卻無過錯。”

 “女郎仁德,今日之威,如見雪臣。西關一役,也全仗你們心意相通,他不在,軍中仍有半個亭侯。”

 沈婉聞言,只覺鼻子微酸,“婉不敢居功。”

 “再過不久,雪臣也要到南陽郡了,儲嗣尚幼,不懂帝王之術,難以在眾臣間周旋,我等皆離平玄,願能早日攻取天下,不負先王遺願。”

 “夜深了,都回吧。”

 沈婉俯身一拜,未等走出營帳,溫時書又開了口。

 “雪臣隨軍,不能快行,探馬回信時,他曾帶了話。”

 “是甚麼?”

 “南陽郡多修竹,今年大雪,他回來想遙你同觀。”

 沈婉怔在原地良久,雙手交疊時,顫抖不已。

 “好,我等他回來。”

A−
A+
護眼
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