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期入棺的當日, 魏軍並未發喪,僅有重臣大將披麻戴孝。
齊王早就虎視眈眈, 增兵西關,只等劉期一死,即刻反攻。諸多緣由下,眾人只得忍下苦痛,先行處理軍政要務以及後續攻城事宜。
儲嗣尚在棺前守孝,中軍主事者為牧衡。
諸侯身著麻衣坐於案旁,觀眾臣抽泣,臉上仍然情緒稀薄。
他抬眸望著主位,才恍惚覺得自己的心空了一塊,無數穿堂寒風經過那處裂紋, 最後化為沙沙聲, 彷彿有一瞬間,回到了竹林那四年。
牧衡沒有因此悲傷,只是感受到了漫無邊際的虛無。
“當下要務,本該以先王喪禮為重, 七星指引卻與遺詔相符。我等先派人送信至南陽郡,讓鶴行派兵東攻齊國,阻其北上援軍, 斷齊王難逃後路, 再假做扶棺回朝, 引西關將士出城, 反攻必能立取關隘, 屆時齊王都將不堪一擊。”
話音落下, 帳中一片沉寂, 良久過後, 黃復才開了口。
“亭侯之言,是取齊王都的上策。但扶棺一事,還得為真……我等實在不忍拿先王聖體作假,這實在……”
話到最後,黃復實在難以再言,別過頭強忍淚水。
“不可。”
眾人聞言一窒,有人霍然而立,再忍不住指向牧衡。
“亭侯不悲不泣,殿下不問,我等也無話好說。可秘不發喪,拿聖體作假,我等非狼心狗肺之徒,絕做不來此事!自古以來,能這樣做的臣子,亭侯應該明白,都是何種人也!難道將王上送回平玄,這仗就打不了了?”
“秘不發喪,以聖體蠱惑敵人,乃奸臣所為。”
牧衡垂眸,替他將那句話說完,驚得眾人驚呼不已。
“我等……並無此意,亭侯應該明白。”
“是,我明白。”牧衡看向眾人,能理解其反應,“先王為民戰死沙場,功勞千秋萬代,我等該全其禮,敬其仁愛。我比諸位早與他相識,相伴十餘年,又何嘗不想……”
牧衡說到此處,忽覺裂紋處流淌著名喚苦楚的河,他脊背僵直,仍剋制著語調。
“但諸位要明白,扶棺回朝,我等身為大魏重臣,怎能不同行?難道有人真願隔著千里,望月祭拜先王,而非送他最後一程?留守西關的人,怎樣一人領軍,面對千軍萬馬?”
他喉嚨一哽,遂道:“先王崩前,囑咐我等要先取西關,還望諸位不要違令,使先王難安。”
帳中眾臣,皆無言嘆息。
他們明白該聽牧衡之令,可對君王的情,又讓其猶豫不決。
“還請亭侯……再給我等一日想想,這些事暫且緩下。”
簾門外,沈婉一襲麻衣,拭去眼角淚水,將繚亂的髮絲挽到耳後。
她含笑將砂壺遞給宦官,“你待會兒進去添水吧,若亭侯後頭問起我,你就跟他說,西關之事不要延誤,丞相那頭必能阻敵。”
“女郎!”宦官一驚,忙道:“女郎可是要南下遞信?可中軍尚未商議好,您這樣做……恐怕有違軍令。”
沈婉搖頭,“諸位大人,皆有才幹,怎會不懂謀取西關有利魏國,可他們悲傷不止,憂思過重,定然難以做出決斷。先王擔憂此事,在臨終前加以囑咐,亭侯懂他,以情以理在說服眾人。”
“可南下遞信絕不能耽擱,不出幾日,齊軍定會發現端倪,屆時我軍八百里加急,丞相都來不及東攻阻敵。就算違令,待魏軍大勝後,我甘願受罰。”
宦官再勸,“奴不懂軍政,但說句實話,亭侯話音不似焦急悲傷,說不定早就胸有成竹,女郎何必如此……”
“他若不悲不急,南下遞信會早做安排,怎會在中軍帳受到眾臣圍困……總要有人幫他,不是嗎?”
沈婉說完,吐出口酸熱的氣,手持玉印往前走去。
在澤山的雨夜裡,君臣間的情意,她看得真切,哪怕千萬人疑牧衡的情,她也不會。
為不負遺詔,為報王恩浩蕩,亦為牧衡,她甘願前去。
沈婉沒有軍權,不能令士兵遞信,只得孤身策馬衝出大營。
好在西關環山,不僅魏軍難攻,齊軍也難過,從這到南陽郡的路上,不會遇到敵軍,原本的前秦等地,早成了魏地,驛站連綿不斷,使她能仗玉印之勢,先王之威前去送信。
南下的路,風雪肆意,不知多少次吹紅了她的眼眶,沈婉始終不曾退怯,正如牧衡那時支援博望坡,心裡念著的僅是但求無悔。
沈婉孤身南下的事,不出一刻,就有人彙報給中軍。
眾臣錯愕不已,惱怒、震驚、質疑者良多,黃復、陸涼等人本想勸阻,奈何抵不過文官快嘴,那些話語似潮海襲來,直刺在一人身上。
牧衡輕咳數聲,抬眸望著眾人百相,將血帕放於案上。
“諸位為先王感傷,難以做出決斷,我尚能理解,但你們不該去辱罵質疑她。”
“女郎不等軍令,離營南下,可曾將王法放在眼裡?讓我等陷入被動,屆時丞相東攻,咱們就必須立刻發喪!去做狼心狗肺之事!那咱們在中軍商議,究竟有何意義?”
“亭侯不要太過偏袒!還是女郎南下,為亭侯授意?”
牧衡微抬鳳眼,起身問道:“我偏袒她?你們知不知道西關到南陽郡千餘里,她學會騎馬尚不足一月,就是有再多的驛站,她為傳軍報能歇幾時?這段路足以要她的命。我若偏袒她,豈會讓她孤身赴險?”
咳疾使其不斷急喘,直至有人再次反駁時,牧衡再忍不住拔出佩劍,劍鋒指向那人頸間。
“爾等不遵從先王之令,在中軍拖延甚久,還要質疑她為國之心……沈婉若有事,鶴行不能及時阻敵,我按先王遺詔,誅滅爾等三族都不為過!”
被劍指著的官員,渾身顫抖不已,再難發出一言,帳中謀臣良將皆跪地勸阻。
唯有陸涼能去拉扯他,“雪臣不可……派士兵追趕女郎,應能趕上。”
牧衡屏息闔目,將劍移開。
“聽我軍令,派士兵再送軍報,若能追上她,勸她返回西關,若追不上,爾等應為剛才說的話懺悔。”
“攻取西關後,齊王必會南逃,江左一地定有將士增援,期間傳遞軍情也需五六日,屆時沈婉必到南陽郡。我軍僅需拖延兩日,再發喪引西關將士出城,能一舉破敵。齊王氣運好些,或許能成功南渡;氣運不好,我等可為先王報一箭之仇。”
他說完,緩步往帳外走去,風雪瀰漫,灌不滿他心中裂紋。
不知何時蔓延開來的痛,使他雙手震顫,最後無力靠著營帳喘息,在漫天銀白下,彷彿回到了澤山雨夜。
君王還在他眼前,女郎就在他身後,狹小的竹屋裡,僅有他們三人。
臣子們走出中軍,風雪中忽而傳來一句話。
“最敬重的人死了,最愛的人隻身赴險,他怎能不痛……西關要了他半條命啊。”
話落風止,牧衡抬手拭血,只覺眼角微溼,可惜滿掌血汙,就連他自己也分不太清,那到底是甚麼。
*
壬辰年臘月初五,齊王中計,西關陷落,血染百里,屍首無數,齊軍將士皆陣亡。
魏軍不曾停留,整軍南下直奔都城,齊國北方士族,皆慌亂南逃,攻進王宮時,齊王早不見蹤影。
牧衡帶兵殺入殿中,在榻間拾起了傳國玉璽。
望著“受命於天,既壽永昌”八字,心中想著的,僅有劉期。
他強壓下這股情緒,抬眸時才發現,儲嗣長得何其像劉期年少時,就連性情也如出一轍。
滿心苦楚將他瞬間淹沒,世間萬幸又殘忍的事,莫過於能在他人身上,見到已逝之人的身影。
“殿下。”
見他手持玉璽,眾人一怔,不敢猜測其意,忙俯身跪地。
儲嗣年幼性溫,許多事都不通,但他能敏銳地感應到,諸侯看他的眼神,彷彿在看父王。
“亭侯……”
牧衡笑了笑,跪地將玉璽奉上,“願殿下,不負先王遺願,早日得取天下,施以仁政,使百姓再不受飢寒之苦,我等願誓死效忠,助您繼承大統。”
儲嗣伸手接過,紅著眼眶將他扶起,不少老臣看見這一幕,皆潸然淚下。
殿外風雪洶洶,牧衡緩步走出,接到探馬來報。
“稟亭侯,丞相東攻,將齊國援軍攔下,可惜未曾瞧見齊王身影,應當已經南渡。”
“嗯。”
牧衡望向西南角的殿宇,忽問:“沈婉,她還好嗎?”
探馬俯身輕道:“丞相接到的軍報,就是出自女郎口中。屬下來前,未能見到她,但她給亭侯帶了封信。”
牧衡接過,認出這封信是溫時書代筆,原本想寫此信的人,恐怕一路顛沛流離,早已無力提筆。
信不長,僅有一句話。
“雪臣,南下遞信,是我此生最不悔的決定。”
他看完,沉默良久,將信紙緊攥在手。
沉浮在胸口的情,順著那道裂紋蜿蜒而上,風雪壓肩,壓不住心中苦楚。
而身後,就是跨門而出的儲嗣,高聲呼喚著他。
牧衡闔目,霎時淚染衣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