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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山陵崩

2022-05-28 作者:文檀

 冬月末, 魏軍再次分兵北上,溫時書帶兵留守南陽郡, 楚軍已無力奪回城池,兩國雖未言和,卻已歇戰。

 魏國十五萬大軍聚集在西關①附近,西關素有“天下九塞,太行八陘”之稱,是攻取齊王都最重要的關隘,西關一破,王都將不堪一擊,齊國北地將會盡收囊中,魏軍欲得齊國, 必攻此地。

 齊國得知其意圖, 調兵十萬守城,本為天塹的西關,更加牢不可破,魏軍多日叫城, 齊軍皆閉門不出,攻城之事,甚久無進展。

 連日多次損兵攻城, 使得中軍帳裡氣氛異常沉悶。

 劉期坐於首位, 頻頻撫額嘆息, 餘下謀臣皆無破敵計策。

 帳中沉默許久, 終有人忍不住開口勸阻。

 “王上, 臣以為可棄西關, 繞行南下攻齊王都。這樣長久以往僵持, 損兵耗糧於民生不利, 萬一齊楚兩國修好,攻我國要地,短時雖能阻擋,長久恐怕難以兩頭堤防啊。”

 劉期擺手,無奈道:“不妥,繞行西關無異於自求死路,前朝五胡亂華,何人繞行西關,下場如何,想必愛卿們定有所聞。”

 西關為中原要隘,五胡亂華時,前朝君王南下遷都避禍,獨守在西關的將士,硬是將繞行的叛軍全殲,正因那次戰役,齊王才能再攻守軍薄弱的西關,得到中原腹地。

 但眼下的魏軍,想要短時攻克西關,簡直就是痴人說夢,分兵北上前,溫時書三夜未睡,仍未想到破敵之策,更遑論餘下謀臣。

 魏軍能做的,僅有硬打,讓身處楚國腹地的溫時書再三堅持。

 帳中再一次陷入寂靜,劉期撥出口氣,闔眼冥思。

 “孤明白,或許放棄先攻齊王都的事,按照原策攻下楚國包夾,更利魏軍大局,但箭在弦上不得不發啊……倘若我們退,西關齊軍,定會北上。辛苦諸位愛卿,再想想法子。”

 “臣等不敢,為君分憂乃本職。”

 劉期的話,並不為過。

 齊軍虎狼之師,中溫時書計謀,攻下吳國後元氣大傷,本應休養生息,卻幾次三番北上,已超魏軍意料。

 想奪取天下,結束亂世現狀,魏軍不能退,這些仗都得接下。

 待議事散後,劉期獨留儲嗣還有親信在帳。

 “太子啊……你生在魏國,不見他國百姓之苦,而今隨孤奔走各處,有何感想?”

 儲嗣拱手道:“兒不曾見北羌等地,不知天下最苦為何種模樣。但齊楚兩國,各處神州腹地,不該如此……白骨露於野,千里無雞鳴②。讓人觀之心痛非常。”

 劉期點頭問:“孤問你,若你領軍,前攻能得勝,但敵軍以民要挾,你是該攻該退啊?”

 “這……”儲嗣遲疑片刻,答道:“兒會顧及百姓性命,暫退。”

 “非也。”

 劉期搖頭笑笑,指向旁側,“雪臣,你答。”

 牧衡頷首,遂道:“殿下念及百姓,有仁君之姿,卻該攻,不可退一步。”

 “為何?”儲嗣不解,想要解惑,“前攻會置百姓於險境,這與國策不符……百姓定然會記恨魏軍,還會中敵軍計謀。”

 劉期撫額輕應,“沈婉,你為民,可認同太子所言?”

 沈婉一怔,望向父子兩人,見劉期眸光微動,心領神會跪地直言。

 “亂世為民,會無比感激仁德之舉,可當將士用民做質,他們就不會在意百姓生死,哪怕太子領軍攻城,百姓僅有一分生機,您也該為其一搏,否則那些百姓的下場,也是滅亡。”

 一席話說完,劉期再次望向儲嗣時,不復平日溫和,周身散發著寒肅。

 “孤征戰多地,與雪臣他們受到掣肘甚多,太子你要謹記……戰爭會使萬人喪命,本不應是仁君之舉,想將仁義二字落在整個天下,百姓不再蒙受苦難,有些仗就是非打不可!狼心狗肺的人,會因你拿百姓做質,他日也會為滿足私慾再次殘害百姓!”

 “孤的身子大不如前,頭疾時好時壞,這幾年沒有親自教導你,我後悔不已啊!倘若孤有朝一日不在了,這天下,你務必給孤打下來,讓百姓能有好日子過!”

 “王上!”

 “父王!”

 劉期的話,驚得眾人忙跪於地上。

 自古以來,君王就是萬壽無疆的象徵,當君王自言大限時,哪怕他們早有準備,仍顫抖不已。

 “王上萬歲……怎能先言這些?”

 不知誰脫口而問,未等劉期回答,探馬忽然掀簾而入。

 “王上,加急軍報。連日各地大雪,西關後方運糧好似出了問題,正集附近百姓欲烹食。”

 “荒唐!”

 劉期霍然而立,怒將面前竹簡摔下,“他西關守將瘋了!附近百姓能有多少人,給十萬大軍打牙祭都不夠!齊國勢大,就是後道糧食盡毀,再等個四五天,也能運過來,我軍過不去西關,連阻都阻不了!能做出這事,恐怕城內百姓也凶多吉少!”

 眾人相窺,面上皆露驚恐。

 齊王年事已高,越發昏庸無道,北上攻魏不利,據奸細所言,使其怒火滔天,殺了不少良臣大將。糧草運送不利,天災導致,朝中再送即可,西關竟想烹食百姓充飢,恐怕這些人根本不敢告知齊王。

 劉期氣急,拂袖來回走動。

 “傳我軍令,速攻西關,不可停下,決不能讓其有空屠城。”

 黃復等人反應迅速,忙道:“王上,齊軍能集附近百姓,恐怕地方官員早成一體,欺上瞞下,十萬大軍所需糧草甚多,屠盡西關一城百姓,也難撐幾日,需注意後方昌平縣的動靜。”

 劉期聞言,額間青筋亂跳。

 “兩城百姓……西關守軍牲畜不如!”

 話音落下,次案旁的牧衡,忽而嘔出一口血,驚得眾人慌亂不已。

 “亭侯!”

 “雪臣?你可行了推演之術?”

 劉期錯愕望去,卻見牧衡含血搖頭。

 “臣不敢違令……”

 沈婉忙替他擦拭,將他腰間急轉的七星拿下,“並非亭侯感應,是七星反噬……七星不會無故如此……”

 牧衡緊握其手,與她同撫七星,“沈婉……可還記得七星大忌?”

 “記得,民悲、魂怨、天怒,血染百里之兆。”

 在場眾人,除卻儲嗣,皆歷經過那次七星大忌,聞言皆怔愣在地。若有此兆,兩城百姓難以活命。

 劉期闔目微嘆,“傳令下去,讓之行領兵十萬,速攻西關,日夜不休。孤親自帶五萬鐵騎,上山繞過西關,截救後方還在路上的百姓。”

 就在他話落的霎時,未等臣子們應下,七星卻崩落在地。

 牧衡只覺肺腑間如針扎刺痛,張口欲語,僅有血沫溢位。

 沈婉能明白他意,想要勸阻君王不能親征。

 然而劉期負手在背後,已看出其意,凝望著兩人。

 “雪臣,你能明白,孤曾交給你的耒耜為何意吧?齊國百姓雖不是孤的子民,但他們本無錯,孤想救他們,才來到西關,他們也因為孤,提早遭遇殺身之禍。孤得言傳身教,太子才能懂我心中那份情。”

 聽他說完,沈婉俯下的身子一僵,那些話瞬間鯁在喉中,想到那個雨夜裡,君王不顧癘疾,為百姓而留,詮釋著“仁君”二字。

 君王好似下定了決心,在眾人慾勸前,已下令不許任何人再言,持劍往外走去。

 *

 繞行西關,截救百姓,對於魏軍而言,為萬難之策。

 西關城前的將士們,需奮力攻城,使城中守軍無暇顧及後方,才不能阻分兵路線。

 兩旁山脈皆地形險要,將士們需要在茫茫雪山上開路,就算救下百姓,也需帶他們往北行,送至魏國境內,否則還是會遭齊軍殺害。

 山中士兵,跌落雪洞者甚多,魏軍卻未曾有過停歇,直至看見道路上的齊軍,有人拿著烹熟的孩童手臂撕咬,激起魏軍埋在心中多年的恨,隨著劉期令下,皆持刀殺下。

 前朝時五胡亂華,齊軍多為胡人,曾稱漢人為兩腳羊,經常殺而食之。後來齊王為發展國力,取整個天下,食人之事才逐漸減少,而魏王不但是前朝宗室,魏軍大多也為漢人,見同胞如昔日般被殘害,無人能再容忍,皆奮力殺敵。

 百姓們慌亂不堪,有些人想趁機逃竄,卻被齊軍立斬,頭顱滾地,尖叫起伏不斷。

 劉期見之怒喝:“住手!爾殺的可是你齊國子民啊!”

 齊軍有人回道:“屁,老子都要餓死了,兩腳羊算甚麼東西,要不是將軍下令,拿來給我果腹我都嫌。”

 此話落下,齊軍轟然大笑,有人甚至直接扯過百姓,生生撕咬其肉。

 天地間,盤桓著百姓哀嚎與齊軍譏笑,聲震於野,龍怒滔天。

 劉期持劍大喊,眼眶驟紅,帶兵衝向敵軍。

 “全軍聽令,殺!給孤殺了這群畜生!”

 層層玄甲自山而下,截殺此處齊軍,牧衡在後列陣,著士兵護百姓往北逃離,然而他的視線,卻從未離開劉期。

 “王上!該後撤了!百姓們已經北上,讓將士們相護即可,不可戀戰!以防旁處齊軍增援!”

 牧衡明白君王之心,可他為臣,仍要及時勸阻。

 劉期聽聞,見百姓們果真已往山上奔去,忙與眾將往回退。

 “聽令!速速護百姓後撤!”

 魏軍後撤時,皆在百姓身後,或在兩旁相護,齊軍在後窮追不捨,兩軍在山林中又廝殺甚久。

 但行於山野絕非易事,不少老弱不斷跌倒,魏軍只能一面殺敵,一面手扶百姓,不少人因此喪命。

 劉期在眾人圍護下後撤,直至見到孩童倒地啼哭,他心驟緊,忙快步奔去,欲護孩童。

 大將們焦急不已,忙跟他身後,不知何處傳來破空之音,待到眾人發現為時已晚,那根暗箭直入劉期腰後。

 “王上!”

 眾人聲嘶目瞪,狂奔而去。

 劉期顫抖往下看去,用劍支撐自身,見到孩童無傷後,強忍疼痛一笑。

 “孩子……別哭……我帶你去尋阿母……”

 孩童年幼,並不懂這些,聽聞“阿母”二字,緊緊抓著他衣袖不肯鬆手。

 “阿翁③……”

 孩童怯生生叫了他一聲,令後頭趕來的眾人渾身顫粟,再看他腰間深入的羽箭,皆紅了眼眶。

 仁君用身護民,孩童無知將他當做阿翁,這何嘗不是種信任,風雨飄搖的亂世中,他的仁愛皆為黎民,黎民亦能感受到。

 黃復忙將他背起,然而君王卻還記掛著孩童。

 “黃復……孩子……”

 劉期顫抖回頭,視線中景星紛飛,曾經接下耒耜的諸侯,再次接下了孩童。

 揚起的雪沫使牧衡急喘不止,口中不斷溢位鮮血,仍然一手懷抱孩童,一手執劍殺敵。

 君臣在亂軍中相望,劉期唇齒張合,最後欣然一笑。

 北風擾亂其音,牧衡卻看懂了。

 “由你接下,孤必不憂……”

 那是劉期交給他耒耜時曾說過的話。

 直至魏軍護送百姓成功北上,走到大營時,牧衡終撐不住跪地,不斷嚥著血沫,遙遙望著君王入帳的身影,又看了眼懷中的孩童,才在恍惚間倒下。

 *

 魏軍接走一城百姓之舉,使平昌縣成為空城,最終還是沒能瞞過齊王。

 齊王大怒,將西關守將與一眾官員替換,再次運送了糧草,西關城中百姓暫無性命之憂。

 魏軍卻損耗極多,攻城傷亡萬餘人,劉期受傷的事也傳入了齊王耳中,幾次派人送喪衣進營。

 兩軍在西關僵持不下,魏軍因君王受傷軍心受挫,又因齊王之舉,不少武將氣極,使得營中上下氣氛緊張萬分。

 劉期傷勢嚴重,頭疾再犯,常有高熱症狀,一日之中難醒幾回。儲嗣衣不解帶照顧,醫者用盡辦法,牧衡不斷感應雙珠,仍無法使其好轉。

 牧衡接連幾次嚴寒中咳血,身子大不如前,處理完軍政要務,在沈婉的攙扶下,才往君王營帳走去。

 剛掀開簾門,就聽見儲嗣喜聲。

 “父王!你醒了!”

 兩人未等反應,劉期就開了口。

 “太子……差人去喚營中謀臣武將即刻前來。”

 儲嗣一怔,沒能明白其意,“父王……太多人來,不利你身子恢復。”

 這話其他人聽聞,皆神色一僵,醫者忙俯身診脈,手撫上的霎時,便顫抖望向牧衡。

 牧衡腳步踉蹌,心脈崩張,紅著眼欲撫七星,然而不等他觸碰,七星已崩落在地。

 “臣……來了。”

 沈婉不敢再看,也不敢再想,忙轉身去門外交代宦官。

 “你速去喚營中臣子來,要快……無論有甚麼事都要擱下,必須馬上面見王上。”

 她說這話時,渾身震顫,極力忍著情緒,王令層層傳遞下去,營中眾人狂奔而來,陸涼等人面色漲紅,欲淚不敢。

 待到帳中跪滿臣子,劉期才開了口。

 “傳孤旨意……封丞相為山陽君,輔太子掌國,太子無論如何,皆不可為難於他;待到天下一統,將王都遷到建業……江南怡人,能利大司徒咳疾,他一生為國為民,屆時該讓國護他;大司空志在山水,天下太平時,太子不可拘束其在朝中……大司馬一身將氣,立下戰功無數,心為大魏疆土,太子切記不可奪其兵權,此人必不會反。餘下良臣大將,皆為大魏鞠躬盡瘁,太子應按功行賞,不可厚此薄彼……不能信奸佞小人……”

 劉期轉頭望向儲嗣,再言時,話至最後一句,似從心脈出崩出。

 “這天下,孤沒能打下來,不能見百姓安居樂業,但你不能放棄,不能給大魏丟臉……可聽懂了?”

 儲嗣周身血液急凝,顫抖撫上他手,“兒聽懂了……”

 “孤大限已至……齊王聞訊,必會讓西關將士出城殺來,爾等不要急著將我送回平玄……先以戰局為重,要先打西關,再取齊王都,才能讓我魂歸故里。”

 話音落下,帳中眾人皆露悲色。

 “王上萬歲,請勿要再說這樣的話……”

 “不要……不要為孤悲傷,孤一生為民,沒死在惡疾下,最後死在為民的路上,孤……死而無憾……”

 劉期艱難抬眸望向牧衡,視線最後卻落在了沈婉身上。

 “民貴君輕,這四字,吾兒要謹記……”

 言畢,他喉中發出轟隆聲,卻難以再言,轉而望向帳頂,彷彿再見魏國百姓安居樂業模樣,最終含淚闔眼。

 壬辰年冬月底,魏王駕崩,史書中記載其一生為民,將仁政施於天下百姓,昌平城萬民為其怮哭,魏國舉國上下皆為其戴孝。

 亂世仁君,萬世流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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