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霞殘雪間, 北風如刀割,女郎用她柔弱的身, 顫抖背起大魏的諸侯,步步踏入梅海中。
整個夾道,都曾是她懼怕的寒梅雪,然而背上的人,千百次給予她面對的勇氣,在亂世中成全著她,贊她風骨如修竹,剖開自心對她露情,每一件事,一寸又一寸生根在她心。
直至根透心穿, 沈婉發覺自己根本就承受不起, 寧願他從未成全過。在漫天風雪下,她惟願去做的,就是帶他回去。
“雪臣……再堅持一下……”
牧衡顫抖著身,北方吹拂在夾道, 使他無力抬眼,喉中欲語,溢位的僅有血沫。
沈婉能感受到, 那些血順著衣襟划進她心口處, 溫熱的觸感使她不禁腳步踉蹌。
她撇過頭, 明明霜雪掛他眉眼, 他的唇角卻依舊笑著, 讓她只覺四肢百骸都在刺痛。
沈婉抬眼卻見亂屍中, 有她掉落的修竹簪, 層層浮雪落於其上。
髮簪的情, 牧衡從未明言,她卻深知。
曾在許多夜裡,沈婉會握它入眠,慰藉她心中難以言喻的愛,可現在的她,卻寧願浮雪從未落於修竹上,它就應該在江山之巔,不受任何侵擾,而她只應仰望著。
悲傷悔恨蔓延至她全身,往後的每一步都無比艱難,直至有魏軍接過牧衡後,沈婉再堅持不住跪倒在地。
她從雪中拿起髮簪,落淚時啞然無聲,見著眾人抬起牧衡,她欲起身跟隨,身旁卻有倉皇逃竄的楚軍,見她是位女郎,面露兇狠奔來,想用她做質。
而沈婉似癲狂般,拿起散落在地的劍,用盡全身的力,發狠揮砍過去。
一刀接下,震得楚軍虎口發麻,難以置信地看著眼前的女郎。
沈婉不斷揮劍,髮絲被斷,仍不能阻她,本就受傷的楚軍終於堅持不住,被她一劍戳穿咽喉。
“為甚麼,為甚麼!你們無人愛護百姓,要讓這天下大亂,還誓死守護著瘡痍滿布的山河!究竟為甚麼啊!你們難道看不到百姓的苦?”
倒在地上的楚軍,喉間不斷湧出鮮血,渾身抽搐,已不能回答她的話。
沈婉持劍喊叫,崩潰不能自己。
“為甚麼……反倒讓心有萬民的人,受這麼多的苦……”
她說完,渾身顫抖,視線卻落在遠處牧衡身上。
“緣由裡……也有我一個……”
女郎悲切泣聲,穿透在整個夾道。漫天風雪下,牧衡仍在混沌間,辨別出她音色。
可惜現在的他,難以做出回應,只得在心海里不斷重複著一句話。
“沈婉……違背天意後,魏軍大勝,天下有救,我們沒有輸。哪怕諸多緣由裡有你,可你為民,這不能責怪你,那是我心甘情願加註的,所以你不要自責,我從未後悔過。”
*
十日後,魏軍吞併了整個南陽郡,扼制住楚國命脈,魏楚兩國相爭,魏國大勝,加以時日,必能攻下整個楚國。
野心甚大的齊國,因分攻兩國,外憂內患,民生受挫,反倒毫無所獲。魏軍派去阻攔齊軍計程車兵,竟一舉拿下齊國境內數個城池,處在冀州的齊國都城,失去數道外防,一度岌岌可危。
齊國朝中不少臣子有南遷都城意願,訊息傳來後,魏軍士氣大勝,已決定再次分兵,攻打齊國都城。
宛城官府中,醫者收起毫針,看著床上仍未轉醒的人嘆了口氣,拿起藥箱正欲走,身後忽而傳來他咳聲。
醫者習慣性地轉頭,卻見牧衡艱難睜眼。
他錯愕後,忙俯身再次為其診脈,“亭侯!我就說你該今日醒,還憂得丞相他們整日寢食難安。”
牧衡聽著這話,好半晌才能開口,“博望坡……過去多久了……”
“已有十日,亭侯下次切記不可再這樣棄自身不顧。”
“十日……”
牧衡在唇齒間念著時日,續問:“戰局又如何?”
醫者收回手,替他將袖子放下,“亭侯還請放心,博望坡一役,使魏軍大獲全勝,南陽郡已得,連冀州都傳來捷報,天佑大魏,亭侯也該歇歇了。”
“亭侯沒醒的這段時日,王上頭疾倒是有好轉,不會時常疼痛,但他們都念著你,知道亭侯醒了,懸著的心都能放下了……”
這些話,醫者本以為他聽聞,定對心境有所改善,不會再加以深憂,然而抬眼見到的,仍是他不帶任何情緒的面龐。
過了許久後,才聽他又開口。
“沈婉呢?”
醫者手中動作一頓,沒敢立即答話。
牧衡再次問道:“她在何處?”
“女郎,唉……”醫者一時不知從何說起,斟酌片刻道:“女郎辰時會去城中幫扶百姓,午時歸來照顧父兄,晚間會來這裡整夜守著亭侯。”
“女郎在千軍萬馬前,孤身接下亭侯,又殺敵數人,質問之言響徹天地,她勇冠三軍,令我等皆敬佩。但她……曾在門外跪了一夜。”
醫者明白這些牧衡遲早會知,沒有隱瞞盡數說出。
牧衡闔目,吐出口濁氣,“無人勸她?”
“勸了,那時王上頭疾嚴重,太子在後軍未到,女郎佩有玉印,無人敢強行拉拽她。”
牧衡嚥下滿心刺痛,遂道:“還勞先生替我去尋她來。”
“好。”
“在她到前,還請先生著人抬來案宴席,我錯過了一人的生辰。”
醫者一怔,離開時腳下踉蹌,險些栽在地上,恰好劉期帶人前來,有宦官撫其手臂,他才勉強站穩身子。
“王上……”
劉期皺眉忙問:“可是雪臣出了事?”
醫者搖頭,“非也,亭侯剛醒,還請王上放心,已無礙。”
“好事。”劉期大喜,又問:“那何故慌張?”
醫者微嘆,低眸道:“臣……只是覺得,要是天下能儘快太平就好了。”
話說到這兒,劉期怎會不明白,將手負在身後片刻,才推門而入。
“雪臣,孤來看你,可覺好些?”
牧衡聞聲,收斂神思強撐起身,“臣已無礙,王上勿要掛念。”
劉期坐於塌邊,君臣相望良久,他卻感慨一笑。
“孤還記著在竹林時,孤與鶴行相識後,去你們的院子,你見到我驚訝不已,不好直接洩露天機,只得當做不識。孤那時又常年受手足壓迫,第一晚在竹林不好意思和他們同塌,就賴著你。誰知你一整晚沒敢睡,光聽我鼾聲如雷,第二日討論天下局勢,我眼見著你坐著睡著了,鶴行他們還以為你在打坐。”
說到此處,劉期笑得開懷。
“那時你才多大,整日還得忍讓我,如今許些年過去,孤還真有些懷念。冀州的事你還不知,孤有意直取齊國都城,逼其南下遷都,孤想著讓你同去,指不定能在那齊宮裡再同塌而眠,不知雪臣意下如何?”
牧衡聽到最後,隱下眸中情緒,應下他言。
“好,臣伴王上。”
身為君王,刻意提及舊事,大多數為得臣子忠心,而他知道,劉期絕非這般君王。提起竹林舊事,句句皆因兩人情意,人在何時會多愁善感,牧衡並不敢深想。
末了,他只得問道:“王上頭疾如何?”
劉期指節一僵,面上不顯情緒,“已有好轉,雪臣不必擔憂,南陽郡幾日前收尾,還是孤親自帶兵去的。”
“說到這個,孤還要謝女郎。魏軍忙於征戰,難以顧及百姓,此處百姓常年受到楚王壓迫,對我等甚怕。女郎後來幫扶百姓,與鶴行將魏之國策落實。孤聽聞,地方官員本跋扈,她見其欺上瞞下,持劍拿玉印相逼,使其不敢爭辯,民才會不怨不憤。她若為男子,孤真得封她為諸侯……北上冀州,雪臣也要帶著她。”
“女郎對魏,對百姓功績,孤還要賞。”
這十日裡,沈婉從未歇下,劉期曾勸阻過,後來才發覺,女郎這樣拼命為民,是將牧衡那份心願,也盡數帶給了百姓。
牧衡應下,腦海中浮現著的,是她一襲玄衣,穿過萬軍接他時的場景。
沈婉不知他回應,所以心有愧疚,會在門外下跪;而她也懂他,才會持劍相逼佞臣,在他昏睡的時日裡,仍不忘百姓之苦。
*
沈婉見到他時,他已不再躺在塌上,如往常坐於案旁,其上飯食豐盛。
然而他開口後,沈婉鼻子就猛地一酸。
“沈婉,我曾應過你,生辰時要設宴款待,沒曾想會錯過,今想特地補償。”
“亭侯……不必為我如此。”
沈婉操勞甚久,嗓音沙啞,不欲他聽出,只得慌忙閉口。
但她心中仍有許多話想說,還有愧疚與歉意。
末了,她走至屋中,俯身一跪。
“博望坡……是我抱歉。”
牧衡走近將她拉起,“沈婉,不要道歉,天意可以違抗,而我也心甘情願。你為百姓所做之事,我皆聽聞,若那日不去,亦無百姓今日,你沒錯,你做得很好。”
或許不去違抗天意,博望坡將士也能阻敵數波,可無論如何,支援博望坡,從未有錯。
沈婉搖頭,不知如何訴說。
“亭侯恩德,我一生難還……”
“不要你還。”
牧衡抬手,觸碰著她泛紅的眼尾。
“支援博望坡,是我此生最不悔的決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