博望坡山腰處, 無數藏有石塊的雪球盡數滾下,砸得底下楚軍無處可躲, 又因大雪阻礙視線,無法立即找出伏兵位置反攻,使得楚軍前鋒傷亡慘重,千人難以再戰。
破空之聲響于山間,伏兵又以羽箭射殺楚軍,使其陣型散亂,不少士兵慌忙躲避。
但支援各城,走博望坡為最快路線,楚軍不能退,大將立即下令讓部分士兵上山殺敵。
埋伏的魏軍看出其意圖, 忙有士兵稟報。
“將軍, 有敵軍殺上來了。”
沈忠深鎖眉頭,起身往後走去,吩咐道:“著一千將士,隨我阻其上山, 餘下將士再按計策行事,待到阻敵三波後,即刻下山對敵, 堅決不能讓楚軍過博望坡, 一根頭髮絲都不能給我放走。”
“沈拓!給我務必守好了, 但凡有差池, 老子不認你這個兒!”
據探馬言, 從博望坡支援的楚軍, 足有五萬人, 精兵主力皆在後方, 剛死於夾道處的是楚軍前鋒,不過千餘將士。在博望坡的魏軍,至少要阻敵兩個時辰,才不會使旁處攻城的魏軍陷入兩難。
沈拓連忙應下,“都聽明白了?不能後退半步,給我全力殺敵!”
“是!”
“拉弓!拉弓!給我射他們那個白盔的大將!”
山腰處殺聲不斷,沈忠提劍直奔楚軍,兩軍交戰,不知多少士兵屍首接連滾落。
楚軍損兵千人後,欲強衝過博望坡,沈忠反應迅速,忙再下令。
“前處山口的,即刻阻敵。你們下山!都給老子下山!一個人都不能放過去!”
“將軍不可啊!敵軍勢大,我軍傷亡亦慘重,再不撤,恐怕將會全軍覆滅!”
“屁!”沈忠怒目圓瞪,髮髻散亂,“咱們才阻敵多久?要放他們過去,旁處魏軍皆敗!快,下山!”
兩軍交戰,刀劍兵戈之音不絕,沈忠奪過一馬,拿起□□深入敵軍陣營。
沈拓見此,策馬趕到他身側相護。
挑開數位敵軍後,他忙道:“阿父!援軍再不來,咱們恐怕撐不住多久了。”
“我知道。”沈忠一槍捅到楚軍心窩上,“可咱們不能退!不能啊!”
敵方援軍,遠比溫時書當初設想的多,博望坡的魏軍,幾乎難以抗衡。
沈忠心裡明白,為顧大局,他們不能後撤等待援軍,否則將會給楚軍可乘之機。
話音落下,父子倆並肩殺敵,然而楚軍將領早已注意兩人。
將領在遠處吩咐道:“不計代價,讓士兵們圍殺那絡腮鬍的大將,此人有萬夫之勇,他死魏軍必亂,將會不堪一擊。”
楚軍聽令,數千將士直奔沈忠而去,層層圍剿下,沈家父子數次殺出,身後魏軍雖被鼓舞士氣,可雙方兵力差距懸殊,陷入苦戰後,魏軍愈發劣勢。
*
博望城前,魏軍分兵支援的意圖,被楚軍阻攔,後軍只得拼力殺敵,才得以拼出重圍。
後方滿地銀白上,落了不知多少枝寒梅,直到那些寒梅聚集在一起,形成以血肉築成的梅海,支援的魏軍才奔遠。
領軍之人未著甲冑,凌冽的霜寒使他肺腑刺痛,血沫溢位,仍不能阻他去往往林間山道。
臨近博望坡,殺聲震天,大雪瀰漫,覆於地上,滿地屍首分不清玄甲銀盔。
沈婉看著眼前景象,不斷深吸著氣,頸間浸溼處,早被凍成霜冰。她知那是甚麼,可就算停下也不敢撫上去。
“亭侯……”
牧衡拭去嘴角血跡,下馬道:“沈婉,我可能無暇顧及你,但你要護好自己。”
他說完後,深深凝望了她一眼,翻身騎上另一匹馬。
牧衡生來就被天道選擇,揹負著牧家重任,欲救這天下萬民,一路走來,他受益於天道指引,卻有三次想違背天意。
第一次在大鮮卑山,欲親往未果;第二次為君王性命,至今無所獲;第三次便在今日,不顧天道指引與沈意更換,欲將敗局扭轉,營救博望坡魏軍。
此處五千將士領命阻敵,就算來不及後撤,仍能為魏軍大局做出貢獻,不負使命,所以就算援軍遲到、不到,其實也無人會怪罪牧衡。
無論沈家父子,還是這些士兵,他們對大魏的功績,可以用軍功許諾,甚至戰死沙場,都會心甘情願。
唯有沈婉,曾經只為尋找父兄的她,同隨魏軍拯救過萬民,那顆心經過千錘百煉,使她風骨卓然,能坦然地說出七星指引為誰,沒有阻攔父兄,是她為全沈家家風。
哪怕沒人能援博望坡,她也會孤身前去。大魏能許諾她甚麼?是嘲笑其不自量力,還是會念她巾幗不讓鬚眉?
牧衡想著,拔劍揮下,策馬往前方趕去,身後無數玄甲隨行。
而夾道處苦苦支撐的沈忠,渾身染血,連霜雪落於其身,也會迅速融化,他持槍拉拽韁繩,四處皆為敵軍,沈拓早被逼遠,原本與他同戰的魏軍,已不剩多少。
然而博望坡阻敵,才不過一個時辰,難以給旁處攻城的魏軍帶來優勢。
沈忠視線被血汙阻礙,仍在片刻間分析出局勢,他們還不能撤,也無法退。
他吐出一團寒氣,挑眉提槍,怒喝殺向敵軍。
聲震人膽,楚軍被嚇得不禁後退,楚將氣極,立即抬刀對戰。
“殺,給我殺了他!”
“殺啊!”
無數楚軍再次湧向沈忠,遠處的沈拓恰好瞧見這一幕,含淚大喊“阿父”,偏偏又來不及奔去相護。
楚將雖不敵沈忠,奈何手下士兵眾多,殺得魏軍節節敗退,大將置於險境中。
持旗的魏軍被斬,將旗要落下的霎時,沈忠寡不敵眾,力竭落馬,卻有人一把拽起將旗,一劍刺在楚軍喉上,救下了沈忠。
“魏軍援軍來了!快護將軍後撤!”
楚軍後退時,士兵立即將沈忠拉起,眼見著有血從腿上滲出,他疼得渾身發抖,卻未曾喊叫一聲,仍不改面色緊握□□。
直至看見牧衡身後的將旗,忽而笑了。
“謝……謝亭侯救命之恩。”他說著,欲強撐起身,“但魏軍……還不能撤。”
“沈將軍!”
眾人忙勸阻他,牧衡卻開了口。
“將軍安心,魏軍不會撤,更不會負你勇武。”
話音落下,他劍指楚軍,再次與身後將士迎敵。
沈忠被士兵背到旁側山林間,見到的卻是淚流滿面的沈婉,跪地喚他“阿父”。
他忽覺心中一痛,抬手欲替她拭淚,可在碰到她臉前,他卻怔愣了許久。
“我手髒……就不碰雪兒了。”
沈婉頻頻搖頭,連忙與士兵幫他包紮傷口。
“怎會……阿父勇武至極,給魏軍帶來勝機,這樣的手,怎會髒呢……”
勇冠三軍的將軍,就算在危機時,仍不願讓她沾染血汙,讓她只覺心如刀割。
而遠處,忽傳來楚軍呼喊。
“將軍!前方發現博望城的將士往這趕來,還有魏軍奮力截殺,此處援軍是分兵,他們首尾難顧!”
隨著話落,原本慌亂撤退的楚軍,倏地止住步伐,再次迎上魏軍攻勢。
魏軍聽聞訊息,不少將士皆亂,若分兵使得博望城守軍趕來,兩地魏軍皆會陷入險境。
沈婉一怔,替阿父包紮好後,抬眼望向了華袍諸侯。
風雪甚大,落於天地間,景星紋路不再明顯,被血汙覆蓋著,在一片殺伐中,她能清晰地分辨出他的咳聲。
沈忠靠在樹下,顫道:“雪兒……你怕否?”
“不怕。”
“你過來。”
沈婉收斂神思,再次跪在他身側,張口欲問他情況,卻被他的動作打斷。
沈忠抬手撫上她臉,將腰間佩劍卸下,交予她手上。
“雪兒不要再哭……你聽著,要是魏軍能勝,你就將亭侯帶回中軍,若敗……你就拿著這把劍,全我沈家家風,不可退怯半步……你聰慧至極,能明白父兄為何不退,他為何來此嗎?”
“我明白……”
沈婉拭去淚水,竭力忍下情緒,將佩劍緊握手中。
“就算我是女郎,博望坡只剩我一人,我也會承父志,絕不後退。”
“好……這才是我沈家女!”
漫天風雪下,女郎顫抖提劍,一步步往山下走去,並不敢回頭看。
戰場上瞬息萬變,楚軍再次優勢時,溫時書聽探馬言此處戰況,攻下城池後,快馬加鞭趕來。
博望城楚軍皆被斬殺,夾道處楚軍聽聞,只得倉皇撤軍。
魏軍傷亡極為慘重,卻攔下五萬援軍,為旁處攻城軍隊得來勝機,南陽郡已成魏國囊中之物。
大雪仍未停歇,牧衡下馬後,凌冽的寒氣卻使他咳出數道鮮血。
周遭還有些許楚軍未來得及後撤,魏軍仍在收拾殘局,不遠處的沈婉抬眼就是他滿襟鮮血的模樣。
她焦急無措,面前卻有敵軍未死,欲擋她路,在牧衡佩劍落地的霎時,女郎再不顧恐懼,將劍揮砍在敵軍身上,血汙湧出,楚軍轟然倒地,女郎渾身震顫,幾乎不能直立。
殺人的恐懼,能從心底滋生至全身,可她只給了自己片刻慌神的功夫。
牧衡抬眼時,就看到有人丟下染血的劍,身著狐裘從遠處跑來。
寒風吹動著她內裡的玄衣,將她一襲墨髮吹散,她在風雪間穿過萬軍。
“牧雪臣!”
女郎聲嘶的叫喊,傳遍了整個夾道。
牧衡滴落在衣襟的血,彷彿每一滴都能穿透她。
在此刻她寧願來到這裡的,從始至終只有她一人。
她想救父,父想阻敵,唯有他的“但求無悔”,沈婉不信其中無她。
鋪天蓋地的悲傷與愧疚淹沒著她,而遠處的牧衡彷彿猜透了她心,在倒地前,顫抖予她一笑。
沈婉一下子就流下眼淚,發瘋似地跑向他,在雪幕屍海中接住他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