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雪過後, 天尚陰沉。
營中將士整頓行囊,待到巳時就要南下準備攻城事宜。
沈婉剛從醫者處歸來, 捧有幾劑治咳疾的藥,正往帳中走去。
周遭常有將士策馬而過,馬蹄揚起的雪粉嗆得她喉間一涼,她抬臂欲用大袖遮擋,身後卻傳來呼聲。
“小妹!”沈拓勒馬而停,手撫刀柄,笑道:“小妹,我來看你了。”
沈婉錯愕回頭,馬背上的人,一身玄甲氣質斐然, 對她朗笑著。
他們一家同在魏軍, 卻從未這樣見過,父子倆多數時在練兵整軍,極難相見。
沈婉的視線落在他耳旁疤痕上,良久才走上前去。
“阿兄怎會有空來此?”
“丞相說, 就近計程車兵都能歸家一聚,小妹就在營中,我當然要來。”
沈拓翻身下馬, 伸手揉了揉沈婉的頭頂。
“在軍中待得可習慣?”
“阿兄……”
人對親情的渴望, 總是埋藏在心, 壓抑久了, 突如其來的舉動, 極易使人露情。
沈婉壓著微亂的發, 抬頭看他, 話中有些哽咽。
“魏軍對我敬重, 我在這裡很好,也能時常聽見你們的訊息。阿兄呢?過得好不好?”
沈拓被她這樣看著,忙別過眼去,“當然,魏軍從不苛待士兵,我與阿父又得重用,要比在趙國時好得多。”
說完這話,他深吸了口氣回望,見沈婉眼眶泛紅,轉身喚來位士兵。
“你把她手裡的藥給放回去。”
“阿兄?再過一個時辰就要走了,不如去帳中吧,阿父怎沒來?”
沈拓將那些藥丟給旁側士兵,隨後上馬將她一把撈起。
“阿父待會兒才來,阿兄教你去騎馬,你不是幼時就想學?我記得你聽我說騎馬多好玩,但是騎不到,還和我生好大的氣。”
沈婉臉頰微紅,捶了他臂膀下,“阿兄……我那時才十歲,不懂事。不知亂世民難有馬,現在早不會同你生氣了。”
沈拓看她臉紅,放聲一笑,“也是,小妹長大知曉羞恥,甚至都有了心上人,不會和阿兄撒嬌置氣了。”
“阿兄在說甚麼……”
“沒啊!”
沈拓笑著,帶她到另一處,選了匹溫順的馬教她。
遠處營帳旁,沈忠佇立觀望,聞兄妹倆說笑聲傳來,撫須時感慨萬千。
“沈將軍。”
沈忠回身,拱手笑道:“亭侯來了。”
“將軍不必多禮。”
牧衡扶起他手臂,兩人同立,望向兄妹兩人。
“將軍埋伏博望坡時,切記不要貪戰,阻敵前鋒三波即可,而後儘快撤軍。我攻下博望城後,會速援你們。“
沈忠聞言皺眉,許久才問:“亭侯可直言,博望坡五千將士,會敗否?”
身側人按上七星,“戰未始,怎能言敗。”
“莫要瞞老夫啊……”沈忠笑笑,微嘆道:“早在丞相下令讓將士們歸家一聚,我就有所猜測,能在此處計程車兵,哪來得及回去,成全的不過是我們一家。更何況,亭侯攻取博望城的事,我已知曉。”
沈忠說著,收回視線,“我有件事想拜託亭侯。”
“將軍請說。”
“若我等陷入險境,請亭侯先顧全大局,以魏軍得勝為主。最好……不要帶雪兒去援助博望坡,讓她留在城中就好。”
牧衡動作一頓,按在七星的手,指尖泛白。
“阻敵三波後撤,將士們必能逃脫,我會盡快來援,將軍還請放心。”
沈忠抬眸望向他,“亭侯可違了王上的令?”
他自前朝從軍,歷經數十場戰役,對此次勝負早有預感,博望坡將士能阻敵,卻難以後撤。聞牧衡篤定語氣,就知行了推演之術。
“按丞相計策行事,必能損其精銳數千,然而大軍七撥分攻,楚國強盛,怎會容易啊……援軍拖得越久,魏國勝算越大,亭侯心裡明白,也算過,可覺得我會退?”
牧衡闔目,負手而立。
“王上令,不敢違。我沒有不惜這條命,只想為將士們求得生機。我明白將軍不會退,可我也會帶著她。”
沈忠深吸著寒氣,才極力剋制住發顫的手。
“我沈忠,生平從未求過人,僅有此事,亭侯不可。為將者,本不該被私情束縛,許些年來,我與犬子立誓效忠沙場,離開家的日子裡,無人能庇護她,替她遮擋風雪,甚至當初在邊關殺敵時,我都不敢想她是死是活。我為人臣,上不愧天子,下不愧百姓,唯有為人父,愧對我的雪兒。”
“但求亭侯,勿要帶她前去,有些場面我不想她看見。”
大鮮卑山在趙國境內,那次戰役他有把握一試,畢竟身為趙人多次邊關激戰,再險要的山也不足懼,那時並未有過多的情緒。然而楚國的博望坡,並不在地勢如何,是五千將士不能退,就算按照溫時書計策行事,也要阻敵甚久,撤軍談何容易。
他早做好身死準備,心中萬憂之人,僅有沈婉,怎能讓她親眼得見。
話音落下,牧衡才睜眼,只覺得面前的沈忠彷彿一下子蒼老好些。
“將軍從未愧對她,沈婉慧極,和尋常女子不同,膽識風骨,皆讓我敬重,無將軍教誨,亦無今日的她。轉攻博望城的事,我還未讓她知曉,卻瞞不了多久。”
“我明白……還請亭侯體諒吾心,實在不能啊。”
朔風吹拂著華袍,景象忽明忽暗,牧衡再次望向遠處女郎。
“沈小將軍教她騎馬,是我授意,時間倉促,或許她根本學不會。可我懂她,瞭解博望坡軍情後,無論如何她都會去,大義私情緣由皆有,會使她甘願身赴。若為魏國勝算,我或許不必與沈意換城,將軍必會阻敵到最後一刻,大魏定能得勝。可她,是我這樣做的其中一個緣由,我想救那五千將士,也想她在危機時,能從心救父兄。”
沈忠一怔,只覺喉中滾燙,欲語難言。
牧衡卻行禮道:“大義上,為魏國勝局,將士性命;私情裡,為救將軍性命,更為她無悔。”
“還請將軍原諒。”
他說完,俯身長拜。
一席毫不掩飾情感的話,聽得威震四方的將軍紅了眼眶,直至諸侯對他行有大禮,沈忠的手再忍不住一陣一陣地發抖。
博望坡將士要阻敵,援軍也需趕到,領軍攻打博望城的人,可以不是沈意,換任何一個有大戰經驗的將軍都行,只需多加囑咐,何嘗不是一樣。
然而此刻他能明白,牧衡懂沈婉,無論結果,會帶她親赴。
這個禮,全的是諸侯為她的心。
*
壬辰年冬月初五,武曲化忌。
國事在牧衡口中,非一日星象能定,壬辰年壬子月壬子日,疊加武曲三忌。
將有血光之災,萬人喪命,也是魏楚兩國開戰之日。
大雪瀰漫,阻礙探馬情報,加之楚國輕敵,不曾嚴加防守,派有精兵,南陽郡各城被打得措手不及。魏軍勢如破竹,攻城本難,在極端的情況下,依靠溫時書數個計謀,竟能攻進城池。
博望坡為援軍必經要隘,可惜附近的城池本為緩軍屯兵作用,並未多加修繕,不算做完善的城池。
城中守軍三萬餘人,本應為援軍能儘快趕往各處,卻被魏軍同等兵馬阻截,兩軍交戰荒野廝殺。
不遠處,有前朝築修的觀戰臺,牧衡帶有衛兵立於其上,旁側就是身著狐裘的女郎。
沈婉撥出口氣,攏了攏衣襟。
“亭侯與大司空換城而攻,緣由為何?可是為了支援博望坡?”
“是。”
牧衡沒有否認,“子俊精通地理,領軍上稍遜色些,阻敵博望坡,支援五千將士,這些關乎著魏軍勝敗,我不能不換。”
“是甚麼讓亭侯違背天意?”
七星選擇攻打博望城的人,是沈意並非牧衡,沈婉深知。
能讓其違背天意,想必緣由非常,她心中其實有了猜測,只是在他未言前,並不敢去想。
沈婉竭力地控制著情緒,“亭侯不要瞞我。”
“我不會再瞞你。”
牧衡說完,將七星放於她手中,武曲星急轉的霎時,沈婉就感應到了指引。
腦海中一片紅海,遍地屍首皆著玄甲,博望坡的將士會敗。
未等她開口,探馬就從遠處趕來。
“亭侯!此處尚在激戰,我軍佔優,殺敵五千,傷亡不重。但博望坡有了動靜,恐怕等將此處敵軍殲滅,也來不及支援了!”
沈婉一怔,大口喘著氣,忙撇過頭看向遠處山脈。
探馬續道:“還請亭侯速速決斷,是分兵支援,還是暫且不動?”
此處魏軍不動,博望坡將士幾乎難有生機。分兵支援,仍有利有弊,利為魏軍擅雪戰,尚能以多敵少,可援助博望坡;弊則為,分兵不會是主力,無論城外山間,兩地皆會陷入死戰。
沈婉能明白,魏軍要做的抉擇,必須顧全大局,博望坡將士需阻敵,援軍就算遲去,他們也不能提前撤軍,皆是九死一生。
她渾身震顫,欲跪地懇求牧衡,讓自己能前往博望坡,哪怕只她一人,也心甘情願。
牧衡卻扶了她,吩咐道:“傳我軍令,分兵一萬,同我即刻前往博望坡支援。”
探馬忙應下,前去傳令。
沈婉一怔,在此刻仍擔憂著他,“博望坡支援極為兇險,大雪如此,亭侯咳疾定會復發,不能親去……”
“沈婉,學會騎馬了嗎?”
“會一些……”
“嗯,但今日雪屑漫天,阻人視線,此處距離博望坡還遠,到達之前,你與我同騎。”
牧衡拉著她手往臺下走去,接過衛兵遞來的劍置於腰間,翻身上馬,將她一把拉入懷中。
臨行前,風雪洶洶,他的話卻清晰地落在沈婉耳中。
“沈婉,我違背天意,但求無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