壬辰年冬月初, 三軍會師,亂世諸國, 魏楚齊三國鼎盛。
楚國得知後,本應與齊國修好,兩國共御外敵。但兩湘之地固若金湯,歷經常年外敵征戰,皆毫髮無損,楚王因此不屑一顧,認為魏國疆土多處苦寒,胡人眾多,必然難以教化,實力難比楚國, 僅派兵在邊防阻敵, 未有合盟之意。
齊國佔據中原江南,戰後雖百廢待興,仍認為國力雄厚,齊王不聽良臣勸阻, 募兵眾多,三十萬大軍分撥,北攻魏國, 西攻楚國, 野心之大, 天下皆知。
這樣的局面, 間接給魏國造成了壓力, 劉期只得下令, 讓數位大將領兵阻敵齊國, 主力攻打楚國。
長此以往, 楚國定會覆滅,加速齊國衰退,但魏國包夾齊國的計策也將受到阻礙,諸多緣由下,使魏軍謀臣將領,夙夜憂嘆。
這日夜雪鋪地,中軍帳裡仍燈火通明。
劉期頭疾難忍,溫時書代行其令,餘下謀臣將領皆坐其位靜聽。
“我軍糧草兵力充足,但兩湘之地易守難攻,常年戰火無人能攻下,以時拖延必不可。恰好齊楚兩國交戰,敵軍難以兩處防守,我之計策,分兵攻南陽郡各縣,分散楚國重兵,再徐徐圖之。”
溫時書說到此處,拿起一宗書卷,遞給宦官傳給眾人。
“三軍將士,來自各地,習俗不同。早在數月前,已更改軍令,治軍以明,以信為本,如今頗有成效,將士訓之以軍法,不會有人陰奉陽違,或難以服從,而且諸位將軍皆有親信,分攻必不會內亂。必攻要地,險要山脈皆在其上,諸位將軍攻之,必事半功倍。”
眾人見之,聚集傳閱。
儲嗣問道:“博望坡乃襄漢隘道,若我軍分兵,敵軍必從此處增援,丞相為何只派兵五千?”
溫時書解釋道:“此處極為重要,伏兵阻敵,也難以抵抗重兵。我軍分兵前,這五千士兵就應先行,待到分兵時聲勢浩大,敵軍必會先防主力,再傳信增援,屆時這些將士已能埋伏山間。南陽難有大雪,楚軍不擅雪戰,而我軍生於北地,待到敵軍增援趕來,以雪攻之,羽箭射殺,便能阻敵多時。殺其前鋒後,這些將士皆要後撤,等到我軍援兵到來,再戰能攻其不備。”
“此舉甚危,派精兵強將,也需後撤,旁處援兵不一定能及時趕到。”
將士們聞言,皆陷深思。
大雪能阻敵援軍,亦能使魏軍難以攻城,好在雙方兵力懸殊,硬攻尚可,增援博望坡,卻並非易事。
“丞相此計甚妙,博望坡定能阻敵。”儲嗣讚歎後,又問:“但援兵……稍有不慎,這五千將士皆會喪命啊。可有別計?”
溫時書搖頭,“唯有此計,能速破兩湘重地,不會延誤戰機。”
話音落下,帳中嘆息不斷,漸有雜亂商議之聲。
有謀臣領會其意,因此忿忿不平。
“齊國卑鄙自大,竟也想攻取楚國,我軍必要在前攻下,才能使包夾計策得以實施。”
溫時書聞言苦笑,隱下眸中情緒,只是略瞥了旁側一眼。
要比齊國先攻楚國,這倒沒錯,但他想速破兩湘,緣由不止如此。
三軍會師後,見到儲嗣隨軍,君王難以主事,他就已能察覺,恐怕朝中有事隱瞞。
曾回平玄的摯友定會知曉,溫時書為顧全大局,不欲去問,也不能戳破。
以至於見到牧衡沉默無言時,總會心頭一跳,不敢深思。
溫時書壓下思緒,問:“諸位將軍,博望坡可有人敢去?”
牧衡察覺到摯友的目光,手中動作微頓,沉默須臾,否了將領們的請命。
他將六星放於案上,平聲道:“後日大雪,即可攻取南陽郡,楚國卻非蠻夷之地,謀臣良將眾多。我軍各處也需謹慎分配,此事七星可給指引,能使諸位將軍無敗。”
將領們相視一笑,高呼道:“如此甚好,亭侯只需讓我們有仗可打,如何分配,都聽你的。”
牧衡並未親自感應,而是喚了身側女郎。
“沈婉,像我平日教你一樣即可,七星有反應時,將其特徵與諸將對應即可。”
女郎功勞甚多,劉期又賜有玉印,見此並無人質疑,帳中逐漸寂靜,唯有儲嗣好奇不已。
沈婉頷首,與他同撫七星。
她言及將領謀臣,皆十分對應星耀特徵,得到了溫時書的認同。
說到博望坡時,武曲星急轉發顫,旁邊卻多出一顆輔星。
沈婉一怔,半晌沒有再言。
儲嗣坐於首位,看得真切,見此問道:“為何多出一星?女郎怎不言語?”
沈婉將七星按住,眼眶有些泛紅,想了想還是開口給他解釋。
“武曲有輔星,名為左輔星①,觀星感應時不常用到,這是我第一次見它。代表著……此役需雙將同往博望坡,其人必經過武曲化忌戰役,才得以勝任。”
原本有些嘈雜的帳中,隨著她話音落下,驟然變得寂靜無比。
牧衡觀之,在她想仔細感應時,回握她撫上七星的手。
“沈婉,不要再感應了。”
沈婉指尖微顫,輕道了聲“好”。
儲嗣不明就裡,隨著眾人視線,才尋到坐於遠處的兩位將領。
“諸位為何不言?可是這兩位將軍有傷在身?”
被提及的沈忠父子,忙跪於帳中。
沈忠抬頭拱手道:“非也,臣與兒郎無傷病,皆能阻敵。”
“哦?”儲嗣驚訝無比,“將軍容貌甚為,將氣使人膽寒,必為良將,可有膽量去往博望坡?”
沈忠聞言,飛快地看了眼沈婉,遂道:“臣願往。”
“將軍與兒郎叫甚麼?吾要許你們軍功厚祿。”
一席話說完,眾人終忍不住勸阻。
“殿下!沈將軍並非生於士族,家中人口稀少,暫且無後啊……大鮮卑山一役,他們已為國赴險,而今我軍兵力強盛,再尋他人也可!更何況……”
未等此人說完,沈忠忙道:“臣沈忠,兒郎沈拓,皆願往博望坡,解王上太子煩憂。”
大鮮卑山一役,儲嗣曾有所耳聞,望向眾臣道:“既如此,愛卿們可有人選?還有剛才那話,怎不講完?”
“這……”眾人面面相窺,幾乎大將早被安排他處,博望坡是沈婉最後說的,能選的將領少之又少,一時難以抉擇。
聞儲嗣之言,溫時書抬眸道:“殿下,女郎乃沈將軍愛女,他們父女三人皆為大魏立下功勞,諸位不願看將軍父子再以身赴險,所以才會出言勸阻。”
博望坡阻敵,遠比鮮卑山更險,援軍只會遲不會早,五千將士後撤時,若敵軍深追,不需太久皆會覆滅。身為將士,無論何戰都不應懼、不能退,唯有沈家父子,讓眾臣忍不住開口。
儲嗣一怔,斟酌良久望向了牧衡。
這些事他未能深入瞭解,提及沈家功勞,只得點頭。但隨軍以來,除卻溫時書教習他,也時常與牧衡接觸,以至於他認為沈婉定是牧衡的人。
他思索片刻,遂問:“不知亭侯作何看法?”
牧衡微抬鳳眼,望向儲嗣,開口時情緒稀薄。
“殿下不必問我,可問沈將軍三人,要尊其意願才好。”
他說完後,將急轉的七星放回腰間,不欲她再撫。
儲嗣性溫,常猶豫不決,聽聞眾臣勸阻,沈家無後,心漸有動搖。
“諸位愛卿究竟還有何人選?”
沈忠再道:“殿下不必顧及我等,為將者出生入死,本就是該做的,況且雪戰伏擊,乃我們父子擅長之事。”
“這……”儲嗣聞話,望向女郎,“鮮卑山一役,吾聞你也在軍中,可會擔憂父兄安危?那時你作何感想?”
眾臣記得那一幕,忙開口喚道:“殿下啊!”
沈婉抬頭,看見父兄忽覺自己少了些勇氣。
許是歷經太過的生離死別,與父兄同在魏軍許久,從未盡孝,讓她此時心中難捨。
後來她沉思良久,垂頭笑笑,給出了相同的答覆。
“婉,以他們為傲,如今亦是。”
*
中軍議事散後,牧衡讓沈婉先行回去,喚停了摯友。
“鶴行,我有事尋你。”
溫時書頓下步伐,遂道:“大雪未停,雪臣當心咳疾,有何事想說?”
牧衡手撫七星的霎時,武曲星就急轉不止。
他動作一頓,道:“博望城本由子俊帶兵,我尋你來,想與他替換。”
“雪臣想親援博望坡?”溫時書指向七星,遲疑道:“你與子俊無論是誰,我都能應,但七星指引並非如此,雪臣改變主意,可為女郎?”
牧衡沒有否認,“七星如此,博望坡將士九死一生,難以阻敵,若換旁人領軍,三軍將會大敗,我不能阻止,卻需去增援。”
博望坡將士覆滅,會對魏軍影響極大,溫時書雖早有準備,計策中仍需阻敵許久,才能使旁處將士攻得城池。速破兩湘,除卻解齊軍之困,也為劉期早日得見天下太平,若魏軍會敗,得不償失。
沈意相比牧衡,少了許多領兵經驗,兩者相比,更換後才能多一分勝機。
“她不知?”
“不知。”
牧衡吐出這話後,輕咳數聲,囑咐道:“王上本該與我同行,但鶴行暫且不要讓他跟隨旁人,僅有你能。”
此言,無異於認證了溫時書心中猜想,他靜默地望著摯友,直至眉間紅痣上的霜雪消融,才開了口。
“好,我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