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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山陵崩

2022-05-28 作者:文檀

 魏國癘疾醫治及時, 並未造成太多影響。

 夏秋過後,屯田使糧食增多百萬斛, 陸涼等將領在上沙河訓練水軍十萬,以備來年攻打齊國時渡江,魏軍擴至二十五萬,糧草大多已先南下,待劉期誓師後,大軍將直取楚國,夾包整個齊國。

 而齊國在十月初,才得以攻下整個吳國,傷亡不計其數,境內百廢待興, 收復計程車族奢侈享樂, 百姓苦不堪言。曾被溫時書舉薦的張啟,幫齊王奪得吳國,本應封爵拜相,卻在最後一役時北上, 投靠魏國。

 此人經達權變,認為齊王昏庸無道,士族不堪大用, 天下遲早歸魏。

 張啟棄全家北上, 使江左張家被夷三族, 劉期不認其忠心, 因此並未重用。朝中生於士族的官員, 仍覺得張啟舉措能助魏國, 儲嗣性溫, 不曾歷經磨難, 重臣長久在外領兵,無人加以教導,被臣子們煽動後,對此深信不疑。

 大戰在即,劉期欲領軍出征,想起儲嗣難免憂心。

 這日下值後,牧衡隨令步至太極西殿。

 宦官見他行禮道:“王上小憩剛醒,亭侯可先入內等候。”

 “嗯。”

 牧衡踏上石階,回望天光,吩咐道:“今夜必降大雪,著人告知女郎一聲,不需在止車門等候,早些歸家即可。”

 “是,奴記下,這就去。”

 聲止風起,漸有刺骨之意,來往宮奴皆發顫,遠處青綠山脈覆有雪蓋。

 牧衡靜觀片刻,扶袍入殿,

 殿中爐火旺盛,寂靜萬分,唯有數位宦官撥香添盞,不見任何奢靡之景,主案上除卻一方玉印貴重,餘下皆十分尋常。

 牧衡跪坐於偏案,透過屏風帳幔,隱約得見君王身影。

 劉期一身素袍,髮髻微亂,從中走來。

 “雪臣久候,孤喚你來,想必你已有所猜測。張啟入朝,使眾臣躁動不已,此人生於士族,害其全家被滅,來到平玄不知愧疚,四處宣揚家世,心狠手辣不能重用,眾臣明知,仍這般行事,意復士族官員地位。可惜吾兒愚蠢,不明事理。”

 牧衡抬眸道:“有王上在,張啟等人難以成事。太子尚年少,待日後多加教導,必不會如此。”

 “孤其實,並未將張啟放在心上,不忠不義之人,殺了又何妨。只是慨嘆,天下未平,戰火頻起,眾臣不以國事為重,反倒行狹隘之事,使孤痛恨萬分。太子不能留在平玄,需隨軍而行,否則百姓將會受苦啊。”

 劉期說著,坐於案旁,“還憶竹林,孤曾拜鶴行為師,才有今日見識,待攻下齊國太子繼位後,還需他來教。隨軍的事,還得雪臣費心。”

 平玄數月來,劉期病情未能好轉,卻不再著急醫治。在朝中頻頻調動官職,擬招下令諸多,皆為儲嗣繼位鋪路。

 此言在牧衡聽來,竟有託付之意。

 半晌,他才撥出一口氣,“臣領旨。”

 劉期笑笑,再言時,避開了他的視線。

 “誓師後,孤想再看看前鋒將士,與鶴行他們一別數月,竟有經年之感。孤明白,兩湘之地易守難攻,定要分撥進攻,但孤還是想先匯合三軍。”

 牧衡袖下的手倏地一僵,沉默良久。

 然而劉期好似並不在意他的回答,又說了許多軍政要事。

 待到門外宦官進來添茶,一聲“雪下大了”,才止住他話音。

 劉期微嘆,拿起玉印遞至牧衡手中。

 “女郎在魏,功勞萬千,朝中不能以軍功厚祿相授,曾見你在太極殿前為女郎而跪,敬她一身風骨,不想她受辱,想必雪臣敬愛其人,早想替她邀功,可惜孤病榻之身,估計耽擱了此事。但大魏不能虧待有功之人,孤也想全你心意,替她收下吧。”

 “孤已下令,魏國境內,見此印者,如見諸侯。”

 那枚玉印,其上清晰地刻著“修竹之姿,譽流邦國”八字,字骨瘦勁風流,牧衡一眼就看出,是劉期親刻。

 牧衡接過玉印,叩謝時只覺肺腑鈍痛,彷彿每一劃都刻落在心。

 君王不顧頭疾煩憂,為女郎親刻,僅為全他心意。

 “臣……謝王上。”

 劉期能聽出他話中顫意,轉身步至帳幔後。

 “回吧,雪大了。”

 門外雪屑紛落,牧衡在殿中跪了良久,才收斂神思往外走去。

 在他下階前,宦官忙叫住他道:“亭侯,女郎得知你在此,暫留書閣中繼續修書,是奴著人尋她,還是您親去?”

 牧衡往下走去,“我親去就好。”

 待他離去,宦官回到殿中嘆道:“王上何苦如此,這讓亭侯與您的心,該往何處放啊……恐怕女郎收了,要比不收都難。”

 劉期獨坐在塌,望向階上玄衣道:“可孤的身子撐不久了,待到天下太平時,該如何賀他們二人,全他們的情?唯有這樣,才不會生憾……”

 *

 王宮甚大,唯有太極殿至書閣的路,其實並不長,許是風雪洶洶,牧衡這段路走了許久才到。

 書閣中女郎身著狐裘,手中正擺弄木籤,提筆在其上書寫,直至門扉被推開,忽入的寒風使她指尖一縮,不由得撫上覆發的凍瘡。

 “亭侯。”

 “嗯。”

 她撂下筆,將木籤裝進竹筒裡,起身拿著,牧衡看得真切,她垂下的那隻手還蹭在狐裘上,欲解痛癢難耐。

 兩人並肩離開書閣,行至官道上,雪落滿衣襟。

 牧衡將她手中竹筒拿過,不欲她再因凍瘡痛苦。

 “此物,何用?”

 沈婉斟酌良久,才道:“亭侯議政時,我曾去太常所請教太史令,他告知我,除卻星象命盤,還可用籤文解惑。七星遲遲不給指引,王上又要御駕親征,但求上籤安心。”

 “若求得下籤該如何?”

 沈婉一怔,不知怎樣作答。

 她想安的,是他的心,所以遲遲不敢書寫下籤。

 早前在澤山時,她還能坦然對待劉期的病情,直至回到平玄,君王所作所為,好像都在交代身後事,連她也不能剖心面對。

 牧衡沒有深問,而是開口喚了她,“沈婉。”

 沈婉聞他語調與平日不同,有些後悔將籤文的事告知他。

 “抱歉……籤文的事或許不妥,我再想想吧。”

 “沒有。”牧衡撣落籤文上積雪,“我知你心,沒有怪你的意思,只是王上今日喚我,意在三軍匯合,想再見鶴行他們一面”

 他立在宮牆下,遙望太極殿,口中不斷撥出寒氣。

 “王上還為你刻有一印,讓我轉交。他言,見此印者,如見諸侯,以後你在魏國,不會再受辱了。”

 那枚玉印擱置沈婉手中時,她只覺喉嚨生疼。

 女子在世,能以才女之名,家人功勞受得敬重,卻不能以軍功厚祿賞之。君王此舉為全誰的意,她怎會不明。

 牧衡卻道:“無論如何,你配得此讚譽,不要妄自菲薄。”

 聞他言安慰,沈婉肩頭髮顫,捧著玉印搖頭不止。

 “我……我不能……這世道不堪,何止我會受辱,但身為魏民,得仁君庇護,已經是我亂世為人最大的底氣……”

 沈婉心脈崩亂,喘息下只覺渾身驟痛,玉印本不重,卻壓得她跪於雪沫上。

 這世上,再沒甚麼比君王情可貴,偏偏這份情,能戳得人潰不成軍。

 而她身後的牧衡,無異於受盡酷刑,不傷其肉身,唯灼其心魂。

 沈婉已難言半句,拿起他腰間七星,與他幾番同撫,任由風雪吹拂在凍瘡上。

 直至七星崩落的霎時,她再忍不住落淚,一次次彎腰拾起七星。

 “我沒能學好這些,七星才不肯給指引,是我不好……我們再試試……”

 牧衡沉默良久,在寂靜的宮道間,吐出了匿藏許久的情。

 “沈婉,不要再試了,玉印雖傷我,但你要收好。無論最後王上如何,天道能否給他生機,你的功勞,始終都要求的。但我更願賜你讚譽,全我心意的人是王上,並非他人。”

 他嘴角的笑,竟有絲自解的意味。

 “此情此意,我無法承受,但……恕我說一句大逆不道的話,王上見眾臣為不留遺憾,我何嘗不是一樣。”

 說完,他將七星扣好,替沈婉將玉印佩在腰間。

 沈婉曾千百次願他不自苦,然而直到感同身受後,才知其煎熬痛苦。

 “不會的……亭侯不要這樣說……”

 “沈婉,不要哭了。天道指引我會等,並沒有放棄,你也不要自責。”

 當她落淚,牧衡曾設有的心宴盡數崩壞。

 然而這次的牧衡,卻沒再執著,任由肺腑間那股酸澀的氣伴隨風雪撥出。

 沈婉胡亂地抹去淚水,指尖卻撫上七星,欲再次感應。

 牧衡按住她手,“沈婉,今日不必再感應,雪下大了,和我歸家吧。”

 “亭侯……”

 “沈婉,我想在你面前,能坦然地露情,所以不要再這樣,讓我更難承受。”

 沈婉動作一頓,愧疚使她忙放下手。

 “是我慌亂……抱歉……”

 牧衡搖頭笑道:“不必愧疚,若無你,我不會直面此事,或許以後會生憾……”

 話音落下,風雪洶洶,捲起萬千雪沫,阻隔了兩人未能再言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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