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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風雨晦

2022-05-28 作者:文檀

 待到戌時, 村中經過恐慌,終於歸於平靜。

 牧衡扶袍踏階, 見到屋中燭火明亮並無訝異,劉期不走的事,已有人稟告給他。

 脫屐入內後,便見沈婉跪坐在塌旁,替劉期正掖被角。

 “沈婉。”

 “亭侯回來了,村中百姓如何?”

 沈婉起身,走至案旁替他斟水,“王上一直深憂此事,戌時才得以睡著。”

 牧衡輕應了聲,接過杯盞, 坐在她身側時, 視線一直落在劉期身上。

 “還好。王上不肯走,是為了百姓?”

 “是。”沈婉頓下話音,斟酌後道:“怕有人欺上瞞下,給旁處百姓帶來苦難, 所以王上不欲走。我能理解他,我也這樣想,但醫者不在身側, 又發生這樣的事, 頭疾使王上很難熬。”

 無論何處百姓, 盛世於否, 欺上瞞下的事還是常見, 沈婉能感同身受, 所以聽完劉期的話, 沒有任何反駁。

 可亂世戰爭下, 地方政策的弊端,其實就顯得微不足道了,她在這之前,未曾深想過。有人提及後,她感嘆君王的明晰與仁德,同時也不願君王親身涉險。

 “其實王上不必親留,只需再派官員監察,百姓仍會感激君王仁政,甚至會無比愛戴他……我曾想勸慰王上,可是……抱歉,我沒能讓他回到平玄。”

 劉期說完,她曾嘗試過勸慰,但他無意多言,憂慮使其頭疾再犯,嘔吐不止,沈婉就不敢再勸,只得順著他意留下。

 牧衡聞言,並沒有責怪於她。

 “王上留下,你是何種心境?”

 沈婉一怔,道:“生於亂世,有良田耕種,得仁君庇護,已感激非常。癘疾難醫,王上為民而留,一時讓我難言……但我不願他留下。”

 “為何不願?”

 “身為民,能得恩惠庇護,其實不會奢求太多,有君王一句不棄,我就知道他們肯定會活下來,仁君難得,王上之心,百姓定會明白。苦難下見情,此事換誰來做,百姓都會感激,更何況是王上親為,知其險,仍赴其險,如此仁君,若我為此處百姓,必願他萬歲身健,怎會讓他留下同苦。”

 沈婉的一席話,使牧衡沉默良久。

 他來前,曾想過以此勸慰,或是直接令人護君王回到平玄,他替其留下,在此刻卻有了猶豫。

 若劉期實在不願,定會使其頭疾加重,君王為民執拗,他想了諸多緣由,最後唯剩在田間聽見的話。

 多活少活,於劉期而言並無差別。

 君王以臨死之心面對,所以能棄自身而不顧,為民而留。

 “你敬愛王上嗎?”

 沈婉點頭,“為民者都會敬愛他,所以不願他同苦。”

 牧衡緩緩吐出口氣,低眸道:“得民此心,在王上眼中,才堪配仁君二字。”

 突如其來的話,使沈婉脊背一僵,渾身顫慄。

 君王因仁政得到仁君之稱,或許亂世使眾人都忘了,這本是君王職責。

 那到底何為仁?

 《孟子》中曾言:君子以仁存心,以禮存心。仁者愛人,有禮者敬人。愛人者人恆愛之,敬人者人恆敬之①。

 所以劉期愛民如子,要與民共患難。

 這樣的他,才能詮釋“仁君”二字。

 牧衡走至塌側,觀其容顏憔悴,闔目良久後,伏地三叩。

 他接下的耒耜何止為民生,更是君王對百姓難以放下的情。

 時至今日,他仍想為劉期求來生機,願他無恙,可在這之前,他更應全其情。

 “臣,明白了。”

 窗外忽降大雨,燭火被風熄,可在雷光微閃後,沈婉卻見到了君臣相握的手。

 *

 自那晚後,兩人不再堅持讓劉期離開,派人通報了近處官員,不再隱瞞眾人身份,城中迅速分撥糧草,甚至朝中眾臣聞訊,也連夜趕來。

 癘疾控制及時,村中僅有數十人發病,皆居家不出,著數位名醫輪番診治,讓其家人照顧。期間將士們恢復了農耕,只是時隔多日,患病者因年長體弱,多數已極為嚴重,醫者等人還尚未尋到對症藥方。

 劉期頭疾復發,時常臥病在塌,偶爾好些,關心的也為百姓狀況。來此的臣子們,終忍不住來尋,甚至還遞信給平玄儲嗣,拿著回信欲同勸劉期。然而行至院中,見到的卻是沈婉。

 “吾等欲見王上,還請女郎速速通報。”

 沈婉行禮道:“王上剛吃藥入眠,不好即刻叫醒他,大人們還需等候片刻。”

 “既如此,就請女郎先替王上收拾行囊吧。”

 沈婉蹙眉而問:“何故如此?”

 “吾等將帶王上歸朝。”

 沈婉俯身輕道:“我知大人們擔憂,但王上亦有堅持的道理,此事不如問過亭侯,再做決斷。”

 眾官中,有一老臣負手走出。

 “停留此處甚久,於王上安危不利,癘疾非我等能醫,長留此處,有何益?女郎聽令行事即可。”

 沈婉站在門前,抬頭道:“恐怕王上不會應,癘疾發病未過七日,我等皆在村中,不知是否帶病,若將病帶回平玄,將使萬民陷入險境。”

 老臣鼻間發出冷哼,“女郎難道視王上安危不顧?還不按令行事?你為亭侯的人,我等不欲為難你。”

 “王上不顧苦痛留下,朝中撥款撥糧,派有良醫,已是仁至義盡,患病百姓皆年長體弱,醫者又無力迴天,再等數日仍是這般,你懂些甚麼。”

 在場官員,皆附和此言。

 劉期下令而留,他們不好說些甚麼,只能盡力對待百姓。可亂世大疫每年都有,前秦等地未滅時,幾乎戰後都會生疫,因此喪命者,上至王孫貴族,下至百姓奴隸,不計其數。

 澤山村落,不過數十人,實在不能相比,封村尋醫即可,能不能治好,這也要看天意。畢竟癘疾原因眾多,若無記載的狀況,常拖延甚久才有法醫治。

 沈婉聞言沉默良久,“諸位大人來此,僅為勸慰王上歸朝嗎?”

 “當然,王上安危當為首重。”

 “此地百姓該如何?我等回朝,若帶病又該如何?”

 老臣嗤之以鼻,“你為女郎,見識淺薄,不懂君王之重,朝政民生,皆要以王上為主。我等回朝不出即可,若果真帶病,再著人盡心診治,無論如何,不能任由王上在此。”

 他言,未曾提及患病百姓,沈婉已能明白其意。

 “可魏之國策,以民為重……王上留此的緣由,難道諸位大人不知嗎?還是諸位明白,仍想棄百姓?”

 眾人面色微變,紛紛望向門前女郎。

 他們並非不知,反而深知劉期仁政,以民為重,才會親來此處,帶有良醫為民診治。

 身患癘疾的百姓,在他們看來遠沒有君王安危重要,自前朝起,處理癘疾的方法,基於政策人道下,百姓病入膏肓,實在無法可醫,便只能棄。

 眾人生於士族,雖經歷層層改革,百姓於他們而言,實在微不足道。相較下,更想以此得到劉期重用。

 沈婉的話,彷彿戳破了他們的心。

 老臣怒斥道:“你有何資格質問我等,你為民,受到君王百般庇護,如今卻不憂王上安危,其心可誅!”

 沈婉跪地搖頭,想起君王曾言,無論如何不能棄民,再觀眾臣百態,感慨萬千。

 “非也……無論是我,還是百姓,都願王上能早日歸朝,不願他以身涉險。但王上絕不會棄民,還望諸位大人三思。”

 劉期頭疾情況,心中之情,她難以如實相告,只得一再勸慰。

 然而眾臣卻沒放在眼裡,欲讓衛兵將沈婉拖走,皆出言責怪。

 “女郎無知,不懂感念王上恩德,該被百姓唾棄!”

 “爾此言,可是在說你自己?”

 眾臣聞言唾罵不止,轉頭的霎時卻驚得紛紛跪地。

 牧衡一身布衣與將士同歸,他將耒耜丟在老臣面前,其上泥土崩了眾臣一臉,卻無人敢怒。

 老臣惶恐許久,忍不住道:“亭侯究竟何意!女郎其心,難道不夠險惡嗎?王上安危難道不重要?”

 牧衡將沈婉扶起,寒聲道:“爾,有何顏面說此言?王上愛民如子,施以仁政,想與民同苦,著布衣事農桑,在百姓危急時不棄。爾等著華衣美服來此,今日大放厥詞,不認同王上所願,背棄國策而不顧,更無仁心愛民。為在王上面前以表忠心,用職權掩蓋狼心狗肺,爾等假仁假義為己私慾,我今立斬都不為過!”

 話音落下,驚得眾臣磕頭大喊:“臣等,絕無此意啊!”

 老臣渾身震顫,起身怒道:“亭侯是否存有私心,為替女郎開罪,這般折辱我等!”

 牧衡指向門外逐漸聚集的百姓。

 “爾,敢在百姓面前立誓,你來此絕無私慾?你之言行,可敢在百姓面前再次複述?詢問他們如何看待你,又如何看待王上?”

 老臣喉中一鯁,面紅耳赤地指向牧衡,將儲嗣回信拿出。

 “亭侯當真要讓公子夜以繼日擔憂王上?”

 牧衡腰間七星急轉不止,未等他言,就見士兵忙從外來。

 “稟亭侯!澤山至平玄沿路,多地有人患有癘疾。”

 眾人面色驚變,再看老臣手中回信,惶恐無措,跪地發顫。

 癘疾源頭就在村中,能染多地,緣由只能是那封信。

 恰在此時,醫者掩面奔來,大喊道:“亭侯!亭侯!百姓有救了,吾等研出一方,患病者喝下已有好轉,讓王上勿再憂心啊!”

 牧衡轉而望向眾臣,遂道:“爾等釀下大禍,若棄百姓,必無此方,魏國危矣!我先不予追究,待王上醒來定罪。但要謹記,欲棄百姓,百姓也將棄汝。”

 他說完,忙往外走去,沈婉也緊隨其後。

 直至周遭無人,他才問:“若我來遲,你該如何應對?”

 “王上仁君,當之無愧,其情百姓皆知……我何嘗不敬愛,更何況我深知,若王上回去,亭侯定會替他留,我又有何所懼,當以身阻攔,以命一搏。”

 沈婉說著笑了笑,“好在百姓能救,王上情意沒被辜負,亭侯也不再自苦。”

 牧衡垂眸輕道:“沈婉,我能直面王上懷臨死之心,卻仍想替他討來生機,待癘疾處理好,還需你幫我不違他令。”

 沈婉一怔,知他在言感應七星,可這話聽來,卻是在露情。

 曾經不敢有私情的人,剖開自心給過她,而今又近乎直白地露情。

 讓她一時哽咽,不知所言。

 良久,她才握住了他手,輕輕應了聲“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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