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 田間眾人農忙。
劉期手持耒耜俯身,學旁人動作, 順著壟溝翻動泥土,可惜頭疾使他無力,又是頭次事農桑,堅持片刻後,就彎腰難起了。
醫者忙撂下農具攙扶他,勸道:“王上歇會吧,不能太過勞累,使頭疾嚴重。”
“我知道……”劉期艱難地起身,大喘著氣道:“可是我心裡難受,孤以前是父王子嗣裡最不受寵的, 曾以為幼時受盡欺辱, 母喪弟亡,手足相殘,就已體會疾苦。直到後來參戰繼位,看過天下黎民的苦, 方知那些根本不能相比。”
“亂世百姓,想活著都成了奢望,如此勞苦的農桑, 卻成了他們夜以繼日期盼的事……孤手中的耒耜, 拿起容易, 放下難啊……”
醫者喉中一哽, 想勸慰他, 卻落下陣陣輕嘆。
“耒耜下為民生, 固然重要, 但王上還要守護江山無憂, 怎能不注重身子?”
劉期搖頭,撐腰望向遠處,使自身能得空歇息。
“亭侯身側女郎,孤曾喚她到太極殿問話。那時孤初登王位,戰事僅經宛城,民生與百姓所願皆不知。她言卻字字血淚,讓人聞之落淚。孤知你好意,也沒人比你更知孤身子,多活幾日少活幾日,有何差別?”
醫者不敢深言,只是道:“興許日後能好些呢,王上勿要這樣說……”
“無論怎樣,大魏總是有良臣在乎民生的,就算沒有我在,他們也能做得很好。”
劉期笑笑,一番話說得透徹,彷彿身患惡疾的人並不是自身。
他俯身欲再事農桑,可握著耒耜的那隻手,卻被倏地按住,轉頭就見牧衡一身布衣。
劉期一怔,問:“雪臣何時來的?”
醫者生怕那些話落入牧衡耳中,忙走至女郎旁,神情緊張萬分。
沈婉卻予之一笑,緩聲道:“先生不要擔憂。”
“這……”
牧衡俯身道:“剛來不久。西側有片土地已開墾好,王上去監察吧,耒耜由我接下,勿憂這裡。”
“雪臣……”
僅一句話,讓劉期感慨萬千,瞥開泛紅的眼道:“好,耒耜由你接下,孤必不憂。”
君臣交接耒耜,牧衡俯身翻土,再未發一言。
可劉期已不敢看他,轉身略走了幾步,將發顫的手負在身後。
大魏眾多良臣猛將,各有所長,能使他少憂國事。但耒耜下的民生,他從始至終,都只想交給心存萬民的牧衡。
他有時會因此而憂,更多則是擔憂牧衡會自苦,久而久之,就不願提及。
那番話,牧衡必聽見了,才會這樣回答。
劉期很想問問,究竟甚麼讓牧衡不再自苦,能這樣坦然面對,但話至嘴邊,又怕這一切都是多想。
直至瞥見沈婉行禮,他腳步一頓,心中霎時紅爐點雪,哪還有不明的。
“女郎啊……”
“在,王上。”
劉期待她走近,誠懇地道:“你解我心中之憂,孤要謝你。”
沈婉俯身長拜,“民誠惶誠恐,王上勿要言謝,我之言行,皆為小事,解開心結不再自苦,這要靠亭侯自己。”
“非也……”劉期撫她起身,口中嘆著:“亭侯性情孤深知,無你在,沒有如今的大魏。是你塑造了他的血肉,孤要替天下黎民謝你。”
他說完,低頭欲拜,驚得沈婉忙跪在地。
“王上!婉沒有亭侯,亦沒有今日。更何況如今的大魏,是王上帶領數萬將士,諸多良臣猛將用心血換來的。婉……何談功勞,王上謝我,讓我不敢受之。”
劉期長嘆一聲:“孤所言,皆發自肺腑……許是期限將近,人易感嘆。罷了罷了,你起身吧,勿要讓百姓瞧見。”
這話說得沈婉鼻子微酸,她踉蹌起身,欲言又止。
忽而卻聞遠處傳來嘈雜聲,幾位將士圍聚一齊,還有些許百姓慌亂無措。
劉期皺眉,喚來附近士兵詢問:“發生何事?”
士兵忙拱手道:“王上不必擔憂,有幾位百姓許是中暍了,突然癱倒在地,已有人抬他們歸家。”
伏天農忙,極易中暍,本沒甚麼好奇怪的。
可聽他話落,幾人卻同時抬頭望向天際。
沈婉問道:“先生,辰時剛過,日頭不曬,也會中暍嗎?”
醫者搖頭解釋,“怎會。中暍皆在熱曬下,或是長時勞作,或是身處夏日不透風處,更難有幾人同時中暍。”
說到此處,醫者心中隱隱有些猜測,卻不敢妄言。
“王上,還請暫時下令,不要再讓其他將士接觸那些百姓,另外抬人計程車兵,回來後也不必再事農桑,先同住一屋,不要見任何人。”
醫者轉頭又對士兵吩咐道:“你也不要靠近,站在前面喊他們,就問那些百姓是何種症狀。”
眾人不知何故,仍照他的話去做。
末了,劉期才問:“究竟為何這般行事?”
“臣不敢妄言……待問過症狀,還需診脈後,才敢確認。”
士兵站在田壟間,大聲叫停了抬人的將士,按照醫者的話詢問。
“停下!幾位老丈有何症狀?”
將士們回道:“壯熱煩躁,頭痛如劈①,除此之外,無旁事。”
話音落下,醫者後退數步,望向劉期道:“請王上下令,讓村落百姓將士即刻歸家,不能再事農桑,此事需暫緩。”
劉期不解,欲問其故,身後卻倏地傳來牧衡話音。
“可為癘疾②?”
醫者回身說道:“僅為猜測,能使多人中招的病症,必不會是中暍,且這般症狀,非飲食有誤導致。癘疾非同小可,實在不敢大意。但亭侯怎會如此猜測?”
牧衡面色凝重,走近抬手,呈於眾人面前的七星顆顆急轉。
“非大事,七星不會如此,天道指引也為癘疾。還請王上即刻下令,此事耽擱不得。”
劉期聞言喚來將領,將事宜盡數吩咐。
原本平靜的村落,瞬間變得雜亂,百姓不知發生何事,雖有怨言,也只得聽令行事。
村落中沒有其他會醫的人,事發突然來不及告知旁處官員,醫者只得掩住口鼻出門為百姓診脈,餘留三人回院中等候。
詢問里長後,才得知幾人並非外來,長久住在村中,無外傳疾病可能。
沒過一會兒,村落中又有多人出現相同症狀,甚至還有衄血、神志皆亂③者。
百姓得知驚恐萬分,不敢再出門半步。
院中三人愈發沉默,君王負手行走,額間青筋微跳,難掩焦急。
自古以來,若癘疾流行,便會死傷無數,甚至會使當地百姓覆滅,其傳染之快,非人為能防。
爆發癘疾後,無論人畜,皆關在疫所,或直接封鎖一處,以免大規模傳染,使國蒙難。
待至傍晚,終於傳來訊息。
來彙報的將領不敢入院,在外忙道:“還請王上儘快回歸平玄,此地已不能久留。”
劉期扶額而問:“醫者呢?把話說清楚。”
“確為癘疾……他暫且不能再面見王上。”
這話一出,劉期倏地癱倒在地,驚得眾人連忙攙扶。
“王上!”
他額間青筋急跳,頭疾下痛苦萬分,任憑眾人呼喚也難以回應。
牧衡將劉期背至屋中塌上,替他尋到藥丸吞服。
未等他言,百姓們的哭喊聲就透進屋來,還有將士們的呼喝,望向門外,村中早已混亂不堪。
將領不曾主事,只得派兵鎮壓,但患有癘疾的人眾多,連士兵都躊躇不前。甚至有人放言,該先離開此處,將村落封鎖,再陸續派人來診治。
百姓們年歲稍長,不少人曾歷經過癘疾,難以隱瞞,這話落在他們耳中,皆以為朝廷要棄此處百姓,紛紛欲往城外跑去。
可將士中,真有人這樣想,不敢多加阻攔,將領又自亂無措。
牧衡霍然起身,站在門扉處對將領道:“立刻封鎖,無論將士百姓,皆不能走。”
沈婉忙接手攙扶君王,對他道:“村中無人主事,亭侯若擔憂,可去吩咐將領,我來照看王上。”
“好。但要記著,王上醒來即刻喚人將他送回平玄,不能耽擱,癘疾非同小可,晚一步都會出差池。”
待牧衡走出,劉期才緩過神來。
“雪臣……”
“王上,亭侯還在外,可有事要吩咐?”
沈婉見他醒來,遂道:“我去喚人來,先將王上送回平玄。”
劉期擺手道:“不能回……”
“王上?”沈婉腳步一頓,勸道:“王上不可,癘疾能要人命,王上聖體,不能不憂。”
“沈婉,你聽孤言……澤山雖為亭侯封地,若我等走了,此處地偏,距離城池甚遠,地方官員不會盡心診治,只會將此地百姓關押,任由其自生自滅……”
“怎會……”
劉期深吸了口氣,才逐漸能忍頭痛。
“孤年少曾經歷過,癘疾難治……在村中最快的法子為活埋,緩些便是自生自滅,你和亭侯年歲小些,恐怕不知……但沈婉,百姓絕不能棄……”
沈婉聞言手中動作驟停,繼而明瞭他的意思。
魏國如今地方官員,雖多為寒門子弟,可太守縣令下,還有諸多官員,易自成體系。政事她雖不懂,但身為民卻深有體會,欺上瞞下之事,讓百姓痛不欲生。所以朝中頒發法令時,仍派有官員下至地方,才得以實施。
她想了想,輕道:“儘管如此,王上也不能親留……”
劉期嘆了口氣道:“女郎焉知我等沒染上癘疾?若走,恐怕要給旁處百姓帶來苦難啊……就算我為君王,也不能為求苟活,讓萬民身處險境。”
“萬千黎民的安寧,皆是我等用血肉護來的,不能棄澤山百姓,更不能使平玄百姓受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