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間炊煙剛起, 草間朝露沾衣。
沈婉在簷下掃收著細碎的葉,將大雨後的狼藉掩在土裡, 做完這些才往外走去。
小院附近的民居,如今皆是將士居住,略走兩步,就有人前來詢問。
“女郎起得甚早,可是亭侯有吩咐?”
沈婉搖頭道:“並未,只是我與亭侯來此,還不知開墾何處田地,待會亭侯得空,定會詢問,軍中可定下此事?”
衛兵聞言忙道:“軍中屯田晚些, 只能種植菽①, 開墾西側荒田,這兩日得先翻土。亭侯若要監察,可趁早間傍晚不曬時前去,伏天太過炎熱, 易中暍②,將士們在午間也會歇息。”
沈婉頷首道:“好,我知曉了。我與亭侯的農具何時發放, 若都在忙碌, 我去拿也可。”
“這……”衛兵遲疑片刻問:“亭侯要親事農桑?田間勞苦, 恐怕不妥啊。”
“無礙, 這是早就定下的。王上與亭侯來此, 意在與民同勞同苦, 並非監察將士們屯田, 想必將軍也知, 應當未曾吩咐你們。”
“是,女郎還請稍等片刻,我這就去尋。”
待衛兵走遠,炊夫來送飯食,沈婉轉身恰好看見醫者。
她俯身行了一禮,“先生安好,王上病情如何?”
醫者回禮道:“許是鄉野寂靜,無瑣事讓人煩憂,王上昨日甚為開懷,頭痛時,喝下藥就能緩解許多,勞請告知亭侯不必憂心。不過,連日奔波王上還是累極,面色尚有些差,以免亭侯多心,緩兩日讓他們得見好些。”
“亭侯如今身子可事農桑,但不能太過勞累,女郎可適當讓他做些,亦能紓解心愁,這也是種診治。”
沈婉大抵能理解這種診治的法子。
她原為趙人時,安穩些的日子裡,不用為了活命東奔西走,就要常事農桑。每至農忙,傍晚歸家都會累得癱倒在塌,沒有餘力去想任何事。
對牧衡而言,有事可做,尚能麻痺自心。
“我記下了。”
醫者凝著沈婉,踟躕道:“女郎啊……亭侯生於士族,自幼心苦,在他身上愛恨苦痛皆為錯,所以總是少了些人間氣,這也是王上最放不下的事。但君臣間,有些話到口齒間,再不負初遇時能暢言。丞相他們不能再知情,他身側僅有你了……多讓他切身體會這炊煙下的摯情摯感,或許有些情能讓他不再遮掩的流露,也是好的。”
他說完,轉身望向遠處炊煙,輕道:“女郎聰慧,想必明白這些。但我曾見過你們自苦,怕你還如往常一樣啊……”
沈婉聞言,順著他的視線望去。
炊煙落樹影,形成水墨色,阡陌處已有村夫扛著鋤頭欲去田間,他們談笑怡然,目露期盼。
再尋常不過的場景,竟讓她鼻子一酸。
牧衡曾問她百姓心之所向,如今皆是眼前景。
亂世下的安寧,可貴至極,促使此願成真的人,卻還在自苦。
沈婉垂眸,對醫者又行一禮。
“多謝先生指教。”
她回到院中,將農具歸整到牆根處,淨手後才提著飯食走入屋內。
屋中纖塵不染,顯然被人收拾過,而那人正坐在案旁,望著案上的七星,面上瞧不出喜悲。
沈婉沒有開口勸他,而是跪坐在旁,將七星收起,擺上飯食。
“將士們在西側開墾荒田,亭侯想去的話,吃過飯食應能趕上農忙,趁著日頭不大,能幫著翻些田地。”
牧衡沉默須臾,才緩過神來。
“好,一會就去。”
話音落下,兩人沒再言語,靜默地吃完飯食後,沈婉從行囊中拿出套舊衣遞給了他。
“亭侯穿舊衣去田間好些。”
“好。”
他的答覆依舊簡短,沈婉稍怔了下後,笑中略有些無奈,坐在案旁拿出七星,嘗試著自己一次又一次地去感應。
可惜天道真正認可的人,好像只有牧衡,沒他在時,七星不會給她任何反應。
“不必這樣,我無礙。”
他的聲音落在沈婉的頭頂,彷彿淬過雪般清冷。
但她仍聽得出,這是剋制後的音色。
“沒有,我應過你要感應的,直到天道給我們指引的那天。”
“沈婉……”
牧衡脊背一僵,望她眉眼中的真誠,竭力斂著情緒。
“讓你憂心了。”
他其實不欲透露任何,但沈婉總能極快地感應到,使他所有的情都無處可藏。
沈婉搖頭笑笑,拉起他手,同撫七星前,踮腳欲替他理好衣領。
他們曾同床而眠,甚至歷經生死,這種細心親暱的瑣事卻極少做。
牧衡在她靠近後,視線忙落於別處,怕看她一眼,築起的心防就會被溫柔擊碎。
沈婉彷彿不知他的躲避,接著與他同撫七星,可惜天道仍不給指引。
兩人默然往屋外走去,在離開院子前,她忽問:“那樣會讓你不自在嗎?”
牧衡步伐稍頓,半晌才道:“不會。”
“那就好。”
沈婉垂眸,沒有看他,“我其實,很久前就想這樣做了。”
她說完,拿起耒耜③往外走去。
醫者所言,既是讓他露情,才不會自苦。沈婉明白,也深知有些事實在無可奈何,並非魯莽露情能解,她想了許久,這樣的話,是她在斟酌分寸後,唯一能痛快道出的。
微風將她墨髮吹起,沈婉很想看他是何種反應,可她卻沒敢回頭,只是摸了摸髮間簪子。
*
待到夜裡,村落重歸寂靜後,沈婉將洗好的衣衫掛上,坐在簷下任由晚風將頭髮吹乾。
牧衡自後走來,身上還帶有沐浴後的水汽。
“在想些甚麼?”
沈婉一怔,柔聲道:“時節稍晚了些,田間只能種菽,若是春日,還能種些稻米慄米,有些可惜了,但好在軍民共屯田,不出意外,今年的糧食定夠軍需。不過院中倒是可以種些晚菘③,今日實在有些累,只能在這看著。”
牧衡聽著,在她身側坐下,望著院中荒廢長滿雜草處。
“明日我同你一起。”
沈婉將胳膊放在膝上,枕著聽他言。
“亭侯不累嗎?明日還得去田間,與今日沒有不同。”
牧衡平聲道:“無礙。累的何止是我,百姓將士都要比我勞苦。”
“亭侯今日做的,要比我初次事農桑時好得多。我那時僅除草,不到一刻鐘就累得直不起腰了,後來習慣了才好。”
“我是男子,當要比你好些。你為民,初次下田應是幼時,怎能相比。”
沈婉一怔,有些失笑,心中卻倏地酸澀。
曾不知麥粥為何物的諸侯,而今也親事農桑,與民同勞同苦,將民生之事記在心中。
“不必擔憂我,這些事我還是能做的。”
“嗯……”
沈婉知他心,不再言此事,順著他的視線望向星河。
“亭侯在觀星?我都有些記不得星耀方位了。”
觀星沈婉學得不精,牧衡講得也少,因此她能立即尋到的星耀就有幾顆。
“但是紫微帝星,仍明亮呀……”
一句話就道破了他心。
牧衡闔目,“為何要這樣言?觀星之意,你應記著……”
“是,我還記著。觀星能見其狀態,僅為近時,所以亭侯在安慰自身。”
她的話,牧衡捫心自問,並不敢聽。
良久他才嘆道:“抱歉,是我不坦蕩。”
沈婉並沒有順著這話再問,而是提起了旁事。
“今日你事農桑,都見到些甚麼?”
“田間之樂,百姓安寧,我等心願在魏國皆已實現。”
“亭侯原來都看在眼裡。”沈婉話音稍頓,又問:“那亭侯此時此刻,還有何心願?”
牧衡沒有出聲,隔壁的院子裡卻傳來醫者與劉期的交談聲。
“唉……孤明日要去田間,你莫要再攔我!”
“王上想去便去,多走動些也是好的,只是記著喝藥,勿要再憂。”
“孤其實沒甚麼事好憂。平玄有兒與大臣監國,邊關有鶴行把守,齊吳兩國交戰不斷,於大魏而言,許些年來,沒有比這更好的局面。”
“那王上到底為何而憂?”
夏夜裡蟲鳴聲聲,不聞劉期答覆,似掩著所有人的心事。
隔壁門扉輕合,沈婉才又喚了他。
“雪臣……不要再這樣了。你可以在我面前露情,去坦然地擔憂他,才能更好的面對他。你自苦,王上也會自苦,在得到指引前,已不能再留遺憾,私情無錯你也無錯……你在寧縣,能一人面對千軍萬馬,在安寧縣,能為拯救萬民執劍殺敵,為何不能直視自己的心?”
沈婉凝視著他,竭力隱著話中顫意。
“牧雪臣,私情不應掣肘你,而是你在自縛。”
她言宛如冰刺,一寸一寸深入他心,擊打著本就不穩的心防。
牧衡欲語,張口卻倏地咳出血霧。
“沈婉……不要再言……”
沈婉搖頭,跪坐在他身側,顫抖地替他拭去那些血跡,而後輕撫他臉。
“所有的事都能有解,唯有此事不能,所以你才會苦痛萬分……可是雪臣,大魏今日景象,幾乎一半都出自你功,你已經為他的執念而行……天下萬民的安穩,就是王上想要的。”
“所以他無憂,憂的只有你……”
“沈婉……”
牧衡忍下血沫,未等再言,卻被她倏地抱住。
“雪臣,在我這裡,你可以露情。”
牧衡一怔,才恍惚地發覺,他說過類似的話,連懷抱都是熟悉的,仍有藥香血氣。
沈婉輕抱他身,顫道:“還記得鮮卑山嗎?無數緣由凌駕在小家之上,使我不能退怯懦弱,你曾這樣讓我怯過,而今你也可以露情。”
王上病情,大魏安危,諸多緣由壓在他心上,使他自苦自罪,甚至要比她那時更為苦痛。
沈婉念著那個懷抱的溫暖,如今也將溫暖還給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