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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風雨晦

2022-05-28 作者:文檀

 壬辰六月入伏後, 三軍終於回到平玄。

 朝廷為鼓勵農桑,又頒發數條法令, 將士族特權逐一剝奪,提升了農民地位,舉賢任能上,多選取寒門子弟為官。士族最多的平玄,在牧衡的帶領下,再不尚奢侈靡樂之風,若無實幹、無才學、徒有虛名者,朝中考核時,無論何人舉薦,皆不能升品階。諸多舉措, 不但能鞏固君權, 還保障了百姓的權益。

 將士們大多分撥邊防屯田養兵,有事農桑者,有鍊鐵鍛器者,皆在為對抗齊國做準備。許多地方官員聞牧衡在前秦割麥嘗苦, 也自發與民同勞。百姓們明白這不是真正的太平,但他們卻不再有怨。

 魏國,已不見士族剝削壓迫, 不少門庭沒落, 崇尚空談者, 再無權涉政, 難以造成更大影響, 真正做到了萬民的心之所向。

 百姓不受飢寒之苦, 無同類相食, 有桑田可耕, 除徭役之苦,君王賢明愛民,安居樂業。

 *

 季夏傍晚,雲卷層疊下,澤山村落裡,百姓們自田間除草歸來。

 說笑間見聞一批將士,得知自平玄來,並沒有自家兒郎,也就紛紛散去。

 這些時日,各處幾乎都有將士開墾荒野,許多軍隊中,甚至還有文臣隨行,百姓經過初時訝異,後來便習以為常。魏國境內,無論軍屯民屯,總不會虧待百姓,更無人欺壓,軍民關係一直頗為融洽。

 餘暉殘暈映在玄甲上,女郎一身玄衣,挑開帳幔自車輦走下,隨即轉身等候著牧衡。

 兩人沒有過多言語,望著前方君王與數位衛兵步入民居,他們才往旁側小院走去。

 君王諸侯皆褪去華服,衣衫樸素,和尋常文臣無不同,沒有僕從宦官,唯有醫者與女郎顯眼些。

 里長見此撂下鋤頭,行禮道:“大人自平玄來,想必官職不小,屯田勞苦,怎親自前來?”

 牧衡腳步一頓,拱手回禮道:“大魏軍民皆需糧,無論官職,當身體力行,盡綿薄之力。”

 “吾惶恐,大人高見,遠勝我。”

 里長沒想過他會回禮,又俯身遙遙一拜,見他帶有女郎,又開口囑咐。

 “澤山是亭侯封地,我等早受庇護,此處安逸良久,無任何惡事發生,僅是耕田人手不夠,無論大人或是女郎,皆不用太憂安危,治下老幼和善,也懂禮知禮。若大人有需,即可喚我。”

 “多謝,將士來此,僅為屯田勞作,不必太顧及我等身份。”

 牧衡頷首,說完徑直往院中走去。

 他之言行讓人難以瞧出身居高位,唯有那身氣質不俗。

 里長雖在心中猜測頻頻,見他不言自身官職,也不敢追問,只得以禮相送。

 大魏的君王與諸侯,本不用特意來此屯田。

 回到平玄,劉期在數位醫者的診治下,使病情有所緩和。頒發各項政令後,恐推行地方時,官員欺上瞞下,詔令朝中文臣下達地方監察。但他心念百姓,欲體察民生,與民同苦,幾番想親自去地方。

 朝中諸位大臣苦勸多日無果,還使其病情有所復發,牧衡便諫言與他同來澤山。

 地方官員並不知這些,百姓只當尋常屯田,村落裡沒多久就恢復了往日寧靜。

 亂世中,各處總有閒屋,將士屯田時,會特地修繕,大多會居住在此處,實在無處可住,才會紮營。

 兩人步入的小院,以竹為屋,以茅草為蓋,宛如那時在寧縣他們同去計程車兵家中。只是尚未灑掃,樹蔭下雜草簇簇,好在晚風將燥熱驅散,尚能在外久留。

 沈婉輕闔柴門,對他道:“亭侯先尋個淨處歇息,屋中閒置良久,浮塵不利咳疾,待我灑掃後再進。”

 牧衡低眸手掌微推,同她將門閂插好。

 “不必憂我,與民同苦當不拘小節。但田間勞作,要比瑣事難得多,或許我該從此學起,有需我做的,你即可言,不必讓我閒著。”

 沈婉一怔,彷彿又見那時他割麥嘗苦,勸阻的話頓時卡在喉中。

 良久,她才拿出袖中白帕,遞在他手中。

 “院中今日來不及收拾,先要灑掃屋內。但長久無人,必定浮塵極多,亭侯也不能不顧自己,先以此掩口鼻,和我進去吧。”

 “好。”

 牧衡接過那方白帕,與她同往竹屋走去。

 屋中僅有坐臥用的床,還有一案,不會太過費力,僅需擦拭。

 十二國中,無論高低貴賤,大多情況僅有女子才做灑掃之事,牧衡其實並不用先進來,但他仍俯身拭去浮塵。

 直至天色漸昏,案上燭臺燃起,兩人才得空歇下。

 燭火晃動下,沈婉欲往外走去。

 “亭侯先歇吧,我去問下軍中行囊可整理好,再去尋些飯食來。”

 牧衡走近,輕道:“等下,先閉上眼。”

 沈婉不知何故,依言闔目,周遭充斥著他身上的氣息。

 他抬手替她將鼻樑上的塵土拭去後,這才開口道:“天色已晚,你初來不認路,不要逞強,有衛兵會送來。”

 “亭侯……”

 “嗯。”

 沈婉抬頭望他,良久才道:“醫者曾和我說過你幼時的事。”

 牧衡脊背一僵,沒有出聲。

 她彷彿早猜到他會這樣,自顧自地道:“是我先問的,我試圖尋個方法,不想讓你再自苦,但那時並沒有尋到。”

 “自苦……”

 牧衡笑了一聲,負在身後的手,指節早已發白。

 自他聽見君王言愧,無論怎樣去做,都難以填滿心中溝壑,自苦已成習慣,甚至會認為自身有罪。

 “沈婉,不用為我想著這些……”

 沈婉握住他手,“不是……你聽我說,我已經知道怎樣做了。欲解苦,先解執念。”

 她將腰間七星遞給他,遂道:“王上有令,不讓你再為他行推演,窺天機。自那以後,你連七星都不戴在身上了,回到平玄你除卻政事,很少再同人說話,我還以為,你是真聽了王上的話。直到今日,才發覺你定想為他求取生機,不戴七星,只是你怕自己會違令,就如同你幼時並不敢看兄弟玩樂一樣。”

 這一番話,猶如一把快刀,直戳牧衡身心,讓他拿著七星的手不斷髮顫。

 “沈婉……”

 沈婉卻沒有停下話音,續道:“體察民生是王上的執念,我從很久前就知道,但你肯定懂他,所以才力排眾議陪他同行。你在試圖用此慰藉他心,不想讓他頭疾復發,對嗎?”

 “是。”

 牧衡已不想再去反駁,壓下苦楚後,又覺得荒謬。他明白,暫時的慰藉改變不了任何,但他仍這樣去做,細想下,難免會認為自身卑劣。

 窺探天機失敗,用民生去全劉期的執念,妄圖使其性命延長,虛無縹緲的心願下,究竟有沒有全自身執念的想法,牧衡此刻竟不敢自問。

 “你不坦然。”

 沈婉突如其來的話,擊碎了他的心防。

 “是,我不坦然。”

 “我不是在指責你。”沈婉看著他發顫的手,輕道:“無論甚麼樣的情,你都難言,王上的病你還要瞞著所有人,所以你會自苦。但是所有的情中,唯有此事不能耽擱,以至於成了執念……”

 “但是牧雪臣,你應了王上的令,可我沒應,我願替你去感應,天道總會有給指引的那天。我不想再看你自苦,甚至是認為自身有罪。”

 沈婉說完,撫上他手中七星,又問:“或許七星會反噬你,要我停下嗎?”

 她能為他做的事不多,甚至連安慰的話都難言,唯有此事,是她能做並且能解他執念的。

 牧衡沒有拒絕,兩人同撫七星,這次卻沒有反噬他,但天道仍沒給任何指引,七星散落滿地後,沈婉又一顆顆拾起扣好。

 “今日沒有……那就明日再試,好在它不會反噬你了。”

 “沈婉……”

 牧衡的話還未說完,外邊就傳來了叩門的聲響。

 “女郎,行囊送來了,還有些飯食,開下門。”

 沈婉聞聲,忙走出將柴門開啟,讓衛兵將行囊放進屋內,同搬來的,還有書案和塌,一下子顯得竹屋擁擠了許多。

 直至門閂再次合上,她才得空再去問他。

 “亭侯剛剛想說甚麼?”

 “沒……先收拾行囊吧,夜深了。”

 待到子時,竹屋中燈火才熄,沈婉在一片漆黑裡尋著塌,地方狹小不熟悉,難免磕碰了幾下,她忍下悶哼,有些後悔未將燈盞放在塌邊。

 直至她摸到一層軟綿的被褥,才發覺自己好像尋錯了。

 矮床上的被褥,是牧衡所蓋,他身患咳疾,夜晚不能著涼,夏夜裡也會蓋得厚些。而她的塌上,僅隨意鋪了層,並沒有太過在意這些。

 沈婉不知他是否睡著,剛想往旁處走去,手腕就倏地被拽住。

 “亭侯?”

 “上來。”

 沈婉一愣,不等反應,就被他拉到矮床上。

 “傍晚時雲層堆積,今夜會有大雨,夜晚寒涼,不必睡在塌上。”

 隨著他話音漸落,雷雨便傾然而下,在竹屋裡聽得真切。

 沈婉一時不知該作何反應,牧衡知她情怯,鬆手平躺進裡側。

 “塌上過夜,定會難受,難以事農桑,明日我再尋人給你另找住處。”

 矮床甚大,兩人各自躺好後,不大幅動作,其實與平時沒甚麼不同。

 沈婉聽著他的話,也逐漸平靜下來。

 “亭侯費心……我其實怎樣都行。”

 “在此處,喚我名字即可,以免被百姓們知曉。”

 “嗯……雪臣。”

 她溫婉的話音與嘈雜的雨重合在一起,莫名地使牧衡心中一顫。

 直至許久後,沈婉半夢半醒間,才聽他說了一句話。

 “沈婉,多謝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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