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日清晨, 總是寒涼的。
沈婉被陣柔風吹醒,忙起身關窗, 為他尋袍衫蓋上,又細心地將昨日杯盞殘羹收拾好。
做完這些後,她回望了一眼,才走出偏室。
來時悄然,走時也悄然。
步至簷下時,她才恍然發覺,身上都是他的藥香味,繾綣綿長,久不消散,宛如想伴他的心一樣。
可沈婉並不能順從心意再留。
再過會兒, 中軍就要來人議事, 大魏的山亭侯,肩上負著許多重擔,無論何種情意,都不能形於色言於表, 使他面對私情不能再坦然。
沈婉懂他,亦不能讓他為難。萬事不可盡人意,短暫的相伴, 就足以慰藉兩人的心。
她一面想, 一面回到後院梳洗煎藥。
醫者見到她時, 忙問:“亭侯昨日如何?”
沈婉回道:“要比往常復病好許多, 進帳後推演了南下的事, 聽宦官言, 應是咳出些血絲, 但回到偏室後, 就好許多了。”
她將砂鍋放在爐上,又道:“但他飲酒了,用藥可需變化?”
醫者聞言,搖頭嘆道:“暫且不用,女郎費心了,亭侯身子要比王上好許多,雖不知其緣由,總歸是好事。但……女郎還要時常開解他,知他苦的人太少,不要讓他鬱結,再生有心病。”
“王上的病,真的沒辦法嗎?”
她這樣問,醫者卻沒直接答,而是道:“若為命數,大魏不能再失去一位諸侯,女郎應承聖意,先憂亭侯。”
沈婉一怔,點頭“嗯”了聲,不自覺地摸向髮簪,想起他時,心裡酸澀的難受。
太懂一個人,就會明白髮生這些事後,話語並不足開解,可她又不願讓他自苦,試圖去尋個方法。
“先生是從甚麼時候給亭侯診治咳疾的?”
“自亭侯幼時。”
“那有很多年了。”沈婉煎著藥,觀爐下火光微動,抱膝問道:“亭侯幼時,是何種模樣呢?我曾問過他竹林四年,但那些話,與我想的很不一樣,他甚至都不肯言自身。”
醫者聞言,扶袍與她同坐,神情中略有慨嘆。
“亭侯幼時就與旁人不同,一直以來都在自苦啊。牧家崇尚玄學,講究緣分天賦,他生來就不同,自幼被家主帶在身側,不能同兄弟遊玩,我能知道的就這些了。按理說啊,孩童哪有不愛玩的,可亭侯從未鬧過,我那時給他診治,就見他乖乖地坐在案旁,連一眼都不肯往外瞧。”
沈婉聽到這話,只覺喉中如火燒。
“女郎心疼了?”醫者笑笑,續道:“我原以為啊,天命之人與常人不同,真是來救百姓的,七情六慾總會少些。自女郎在亭侯身側,我才明白,他哪裡是不想,分明是不能。怕多看一眼,就毀了自心啊……”
他說完,想到她剛才所言,又道:“他不言自身,何嘗不是一種自苦……”
沈婉雙手發顫,再聞身上藥香,眼淚幾欲落下。
那時她以為,自己把他比作江山上浮雪,牧衡會認為是種恭維。
時至今日,她才明白,這對他而言,太過沉重。
一個自幼慧極,身負重任,時刻克己的人,擁有私情即是錯。然而為人,怎會沒有情,所以多年來無論何種情感,他都壓抑在心,會不斷審視自己,以至於他對自己的評斷,是無言可提。
她將髮間簪子拔下,再觀其樣式,終於明瞭其中含義。
他想而願的,是做落在修竹上的雪。
一個從不露情的人,在試圖剖開自己的心給她。
沈婉恍惚起身,踉蹌地想往偏室走去,但走了幾步,就聞前方傳來眾多臣子們的聲音。她倏地就不肯再往前一步,轉身拿起蒲扇繼續煎藥,彷彿甚麼都沒發生。
唯有那雙眼眸,似有靜湖不斷翻湧,宛如心中苦楚。
*
議事散後,沈婉才端藥往偏室走去。
她極力控制著自己的情緒,將藥擱在案上,像往日般囑咐他。
“亭侯,先喝藥吧。”
“好。”
牧衡能聽出她聲中的顫抖,觀她墨髮間竹簪,壓下心中翻湧,將藥盡數喝下。
他有很多話想跟她說,也想誇讚她的容顏。再尋常不過的髮髻,插上竹簪便不同俗塵,玄衣本就端莊,在她身上總能顯得溫婉至極,時至今日,他都還記得初見時的她,霜雪消融下,那幾近破碎的美。
但最後,好像又覺得不妥,唯剩一抹淡笑。
“我有些事想做,但你會擔憂,所以先言。”
沈婉一怔,不斷思索這話的意思,直至他拿出七星後,她恍然明瞭。
他想從七星感應劉期的性命,甚至是天道的指引,妄圖改變這一切。
若是往日,她定會憂他咳疾,但這次卻沒有勸他。
“亭侯……讓我同你一起,不為咳疾,是我也想向天道,為王上求來生機。”
沈婉喉嚨生疼,腦海中全是初見劉期時的場景。
君王那時見她,不為任何,僅為了解民生,甚至不顧身份,向她懇求。無論是她,亦或大魏與百姓,皆在劉期仁政的庇護下。
她不知這樣是否會徒勞,卻寧願一搏。
“沈婉,我知你意,可你是民,是王上始終如一的執念,承蒙他恩,是他所願。但於我而言,君恩難報,這次不能與你一起了……”
他說完,將手撫在七星上,可天道好像不想他如願,念有劉期生辰的霎時,七星珠崩散滿地,顆顆滾下桌案,反噬使他倏地咳出血來。
“亭侯!”
沈婉驚地忙去扶他,一時腦海空白,不敢想天道的意思。
牧衡好似早有預料,輕推她手,將七星一顆一顆撿起,再次扣到機關上。
“亭侯……不要再撿了。”
沈婉已經猜到他接下來要做甚麼,忙去按住七星。
“我替你好不好?”
牧衡抬頭看她,沒有出言拒絕,只是眸中流露的情緒,沈婉竟不敢看一眼。
當兩人同撫時,七星再次崩落,反噬的卻還是他。
“怎會……”
她的話沒能說完,牧衡又俯身去拾七星,不知是血導致的,還是天意,這次連扣都扣不上了。
牧衡顫抖著抬手,望七星良久,最後闔目仰頭,手落珠散。
門外卻倏地傳來聲響。
“亭侯,王上有令,傳您去中軍帳,有要事交代。”
“好……”
牧衡拭去唇邊血跡,繞過散落一地的七星,徑直往外走去。
七星如此,就算他不言,沈婉也能明白,這是沒有轉機的事……
她想跟著他,待到中軍帳前,卻被人攔下。簾門落下時,不知誰的嘆息聲,竟讓她幾欲落淚。
牧衡入帳,沒有和往常一樣坐在偏案旁,而是跪在君王面前,一言不發。
劉期能聞見那股血味,沒敢去想他做了甚麼,也知根本沒瞞住他。
良久他才道:“今喚你來,有軍政要事交代。待攻下前秦後,諸公中,我只能帶你回平玄,鶴行等人就地屯田養兵,而今吳國已被齊國吞噬大半,我軍需儘快修生養息,待明年一舉攻下齊楚兩國,天下才能儘快收復,百姓方不會再遭苦難。”
牧衡怎會不懂他話中深意。
劉期的病,無藥可醫,天道不肯指引生機,更不知何時會發病,所以君王意在隱瞞,不欲再讓他人知曉。
譬如溫時書,智多近妖的人,不用見劉期,只需回到中軍,不出半日必能知道內情。
所以與君王同回平玄的人,僅能是他。
劉期看他不言,說完起身略走了幾步。
“但是雪臣勿要再憂,我這條命,還不知老天何時收。孤好著呢,總不是病入膏肓,連馬都上不去。待明日,還要南下攻城,孤能做的事甚多!”
聞君王話中安慰,牧衡袖下的手緊握成拳,強壓心中情緒,始終不敢抬頭看他。
“好……我伴王上。”
劉期忍著頭暈坐回塌上,不欲在他面前顯露不適。
他想了想,又道:“孤知雪臣,自幼時就肩負家訓,要為天下黎民前行,隨孤出山後,咳疾總是反覆。孤其實……心中有愧。”
“王上何愧之有,臣身在其位,當要憂國憂民。”
牧衡深吸了口氣,刻意壓平著聲音。
劉期嘆息不止,最後望他笑道:“孤的愧太多……你們四人,各有各的苦,孤曾想過,待天下太平,所有人的苦都能解,唯有你……我知道,你的苦不僅在抱負上。但慶幸的是,能在這之前,有人懂你伴你,也算了我樁憾事。”
“大魏能有今日,孤信定能得這天下。但雪臣還需照料好自身,病榻之軀的人,到最後非但解不了此苦,只會憑添煩憂。孤不想再因此生愧,雪臣能否明白我意?”
他已不知性命幾何,心中卻念著許多事。
攻取天下,對大魏而言,已不再是難事,就算齊國再難攻,舉國之力皆能滅。屆時百姓也不會再受壓迫,民生皆能恢復,雖不知何時實現,但他心中仍有期望。朝中政事不用深憂,儲嗣性溫,雖無大才,但定能聽良臣之策。自前朝留給眾臣的家仇國恨,亦或是抱負,都將在一統後得以實現。
唯有牧衡,他深知國安民泰雖為心之所向,但牧衡幼時經歷,他歷歷在目,怎會不明其苦。然而牧衡又因此嘔心瀝血,曾幾欲死諫,咳疾頻頻復發。
他怎能不愧……又怎能不憂。
肺腑之言,字字剜心。
牧衡喉嚨一哽,只覺肺腑間滾熱,吞下的血使他渾身發顫,四肢百骸都疼痛無比。
然而劉期並不給他拒絕的機會。
“無論如何,都不能再不惜你這條命!此乃君令,不可違。若違,視為弒君!”
“臣……定不違。”
這話落下,牧衡似用盡了畢生的力,俯身長叩下,血滿衣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