牧衡跨進偏室時, 已有人在等候議事。
室內難得聞見茶香,謀臣促膝對坐, 案前杯盞中浮綠,一人一茗,倒讓人生了些許錯覺,彷彿回到平玄宮中。
“諸公好雅興。”
眾人聞聲回望,見他來,皆拱手行禮。
沈意笑道:“倒不是我等雅興,在中軍時,不過一杯白水足矣。王上聽醫者言,咳疾需靜心養性,但如今大戰在即, 雪臣也不得歇, 就尋來些茶,以養身心,我等皆是沾光。”
牧衡頷首,步至主位道:“王上念我, 榮幸至極。中軍處,已商議好總攻事宜?”
他沒有抬手品茗,來時便念著戰事。咳疾在身, 劉期不欲他行至中軍議事, 便差人每日來議, 大多時, 來一人足以。今日卻有謀臣及數位將領, 心中便生猜想, 恐怕總攻要分兵漸攻, 撥亂前秦都城附近援軍。
沈意點頭, 將圖紙遞給他,正色道:“是。雖知前秦兵力虛實,我軍吸取上郡教訓,不敢輕敵。大軍需分兵阻擋各地援軍,主力十萬直取都城,鶴行領軍一萬從西斷援,雪臣與我再領軍一萬自東斷援。但東有兩處要隘,我等還需謹慎再三。”
“潼關和華山郡。”牧衡接過,未等細看,就已道出需攻之地。
自前朝起,潼關就是兵家必爭之地,華山郡更有三秦要道,八省通衢之稱。無論哪處,都是重中之重,皆要在攻都城前佔領,才不會給前秦任何反撲機會。
此般境遇下,想必前秦早有防備,待魏軍南下,兩地兵馬定會趕來,非短時能攻。
他沉思片刻後,方問:“一萬兵力,不能再增?”
沈意道:“是王上的意思。”
前秦君王貴族皆為羯族人,前朝實力鼎盛時,羯族人在境內僅從事農耕,並無權涉政,直至後期,前秦君王才自立,佔領三秦之地。但羯族貴族性暴無道,想要徹底摧毀其政權,需一鼓作氣,及時斬殺不留餘地,各地士族才不會再生二心。
所以三軍主力,要用兵力壓制其不能反抗。
一句話,牧衡就能明白了。
觀圖紙上標註,卻讓他眉頭深鎖,良久才嘆出口氣。
“好。”
萬餘將士攻取關隘重城,並非易事,直至日偏西,眾人還未商議出對策。
議事散後,唯剩沈意還未走。
案前人想了許久,欲去中軍尋溫時書,未等起身,急咳就使他頸間青筋暴起。
“雪臣!”沈意忙撫他背,勸道:“雪臣何苦……距總攻還有數日,不能再損神勞心,使咳疾加深啊。”
“無礙……”
牧衡手握成拳,極力忍下咳意,用指腹隨意抹去血跡。
“欲得關隘,需鶴行帶兵先攻,分散周邊駐軍,我等再攻其不備,方能得勝。”
“是……卻不急於一時,雪臣怎能自苦?”
沈意皺眉,想將圖紙奪過,不願他再操勞。
牧衡按住圖紙,平聲道:“沒有自苦,有些事必要去中軍。”
“雪臣怎能這樣去尋?”
沈意拽著他胳膊,將案上杯盞拿至面前,遂道:“你知王上念你,就莫要負了王上心意。”
“子俊何必。”牧衡將杯盞接過,輕道:“咳疾之擾,我早習慣,不必這樣憂我。”
他知摯友心意,將清茶飲下,笑中漸有安慰之意。
“軍機與百姓耽誤不得,子俊勿要再阻我。”
沈意轉身甩袖,嘆息不止,望向他案上髮簪。
“唉……我知勸不了你,但雪臣從未想過女郎嗎?為國為民而憂,從不顧私情?爾病榻之身,日後該如何呢?”
一連三問,字字戳心。
牧衡闔目輕咽,不敢細想他言,將破碎的情緒盡數收起,妄圖再自築心牆。
沈意卻步步緊逼,再道:“你我推心置腹多年,我不信你未想過。”
話音落下,唯聞杯盞碎裂之聲。
他無法在摯友面前隱下曾經的貪念,甚至連手中杯盞都不敢鬆開。仍由傷口疼痛,掩蓋心中之苦。
“牧雪臣,你瘋了!”
沈意忙去掰開他手,將殘渣盡數挑出。
“你究竟為何執拗啊……”
牧衡睜眼,將手抽回放在腿上。
“我曾教她推演,而今已能替我,沒有子俊言中那樣執拗,甚至咳疾也有好轉,雖然尚不知緣由,總歸是好事。”
“既如此,為何自虐?”
沈意不解,想問個究竟。
他沒有回答,而是問道:“子俊認為,我性命幾何?”
沈意一怔,忙道:“怎這樣問?”
牧衡搖頭,望向門外諸景,又問了句他從不敢想的話。
“子俊認為,王上頭疾,可能好轉?”
沈意答不上來,也不敢答。
牧衡咳疾自幼就有,醫者尋不到病因,難以根治。而劉期頭疾,早在還是魏國公子時,就尋各處神醫診治,至今無藥可醫,甚至連緩解都艱難。
時至今日,牧衡咳疾仍反覆,頻頻咳血,而劉期頭疾因日夜煩憂,已十分嚴重。
良久,才聽他道:“非我自虐,是魏國不能再等,也不能犯錯。王上從不離軍政,又要領軍十萬攻前秦都城,我怎能先避?”
牧衡苦笑望手中傷口,遂問:“中軍之策,出自誰?鶴行今日,可去議事?”
沈意深吸了口氣,顫道:“是王上……鶴行沒來。”
“有鶴行在,無萬全策,不會先劃分三軍。唯有一種可能,此計本就出自鶴行口中,他現在已南下西攻。而我剛說的對策,恐怕早是他言,王上不曾告知我等。”
他說到此處,已能確認心中所想。
“子俊,你現在,可知這茶為何意?”
沈意聞之,跪地顫抖,良久難言。
不用牧衡解釋,他已能明白。
君臣二人皆生疾,都不能操勞過極,無藥可醫。劉期這杯茶讓牧衡養身,就意味著,君王欲棄自身,為保全臣子。
“他瞞了我們所有人,可我怎能受。”
牧衡起身往門外走去,下階時卻難免踉蹌。
他曾有過貪念,讓沈婉代行推演,感應雙珠,欲與天道對抗,使咳疾不再復發,切實地惜過這條命。
在想通劉期所為後,這條命就微不足道了,恨不能九死換君王萬年無憂。
沈意跟在他身後,眼中淚水幾欲落下。
“雪臣……演過王上的命嗎?”
“推演難斷天命之人,若我能知王上性命,今日就不會去中軍。”
他說完,快步往外走去,壓著心裡翻湧的情緒。
而這一切,在他見到中軍帳前跪著的女郎時,被盡數摧毀。
“你為何跪在此處?”
沈婉望向他時,已有哽咽。
“我煎藥時,聽到些話,就知你會來,所以先來求王上見我。”
牧衡負在身後的手猛地一握,喉嚨裡生疼。
“他如何了?”
沈婉不敢答,帳前眾人皆靜默。
牧衡不斷深吸著氣,在咳出血沫後,拉起她就往帳內闖去。
“亭侯?”
沈婉慌亂無措,想攔又不敢攔,只得跌撞跟他前行。
君王又似鐵了心,在兩人步至簾門的霎時,將士們就已拔刀。
“亭侯,王上有令,無詔不得進。”
牧衡沒動分毫,遂問:“死令?”
將士們聞言手中動作一頓,面面相窺後,沒能給出答覆。
聞訊趕來的謀臣們不知何故,見牧衡硬闖,嚇得連忙勸阻。
“不是死令,莫要再攔,再攔即為誅殺我。”
一句話,止息眾人言語。
牧衡挑簾前,轉身對她道:“沈婉,今日要勞你同我進帳,我不能受王上這樣的恩。”
沈婉喉中一哽,頷首難言。
她明白,百姓是劉期繼位後的執念,所以想在他來前,以民的身份勸慰。
可聽他這樣的話,心中酸澀無比,倏地想到了鮮卑山一役。那時牧衡為報君恩死諫,而今君王為護他命,棄自身而不顧。
兩人未等進帳,宦官便不緊不慢地走出,有些驚訝帳前景象。
“王上小歇剛醒,何故如此喧譁?”
他見到牧衡,忙俯身行禮:“亭侯來的湊巧,王上剛言,要讓奴去尋你,丞相今早就已南下,可解亭侯東攻困境。不過女郎等候多時,恐怕要先宣其覲見。”
宦官話落,侍奉的奴僕魚貫而入,一切照舊如常,沒有任何不妥。
連沈意都有些遲疑,步至摯友身側,輕道:“雪臣稍安勿躁,或許是咱們想錯了。”
牧衡沒有應話,望著身側女郎,良久才道:“去吧。”
沈婉隨著宦官入帳,簾門落下的霎時,她就已然明瞭,聽到的話語不能吐露,帳中君王,不欲告知他人分毫。
君民相望,寂靜無言,宛如回到太極殿初見,只是沈婉的顫,不再是懼,而是悲。
劉期扶額嘆息,強忍疼痛。
“惡疾的事,不能言,否則軍心潰矣……雪臣那邊,孤大意了,你也需瞞,孤時日無多,不能再看他有事……”
“怎會……”沈婉伏地哽咽,“王上萬壽千秋,頭疾定有良醫能治,不必擔憂亭侯,他之咳疾,已有好轉。”
“沈婉,孤非庸主,知道凡人總有生老病死,頭疾化為惡疾,孤早有準備。只恨自身命短,不知能否看到天下太平……只是你要謹記,無論百姓還是大魏,可以無我,但不能沒有這些良臣。”
“婉不明,亂世仁君難得,謀臣良將諸國眾多,我雖愛戴亭侯,也深知大魏不能無您。”
劉期擺手,嘆道:“非也,以民為本的國,君位仁心者可坐,劉家子孫定不負孤的教誨。奸佞小人只會使國家步前朝後塵,大魏百姓能無憂,全仗良臣輔佐啊……無論是誰,都是魏國子民,孤都應護,病情切記不可外傳,否則大魏亂矣。”
他沒有再言,而是囑咐道:“去見他吧,孤暫且無事,不要再面露憂慮。”
沈婉張口欲語,最後卻唯留三拜。
若咳疾無因,是洩漏天機的反噬,劉期的頭疾卻是實病,如今變為惡疾,不知何時突發,到時將會無力迴天。
此等境況下,好像所有的話,都略顯無力。
牧衡再入帳後,劉期沒有再瞞其軍政,連推演也強忍未阻。
日落西山後,他才從中走出。
眾臣不知原委,也未聞那些話,見事態平息不敢細究。
沈意想問,可牧衡面無情緒,使他下意識的就認為,或許真的猜錯了。
一場將要被戳破的謊言,就這樣被潦草隱下。
*
直至夜靜深幽,衙署偏室裡的人影,才在燭火下,有了輕微碎裂。
牧衡斟酒入盞,面前飯食卻紋絲未動,拂袖落盞時,仍有諸侯之威,絕色風華,看不出任何宣洩情緒的跡象。
唯有一點,使他不露其意,也見其情。
沈婉推門的霎時就知道,劉期沒能瞞住他。
從未飲酒的人獨酌,何嘗不是種自苦,身患咳疾的人不顧醫囑,也是自虐。
她想著,走至他身側跪坐,按住了他的手。
“亭侯,不能再飲了,勿要再辜負王上心意。”
牧衡指尖一僵,笑中蘊有苦意。
“好,我不飲。”
沈婉不知怎樣勸慰,只敢悄然緊握他手掌。
牧衡笑笑,感受著她手中的溫度,只覺剛入喉的烈酒,使他四肢百骸都在發燙。
“王上的意思我明白,大魏上下,無論臣子百姓,都不能接受君王患有惡疾的事,否則非但國內動盪,恐怕他國也會趁機攻打。但我……”
沈婉怕他怪自身咳疾,忙道:“亭侯勿要再思……在王上言中,良臣百姓都要護,非你一人承恩,王上他……”
“我知道……我只恨自己,不能替他。”
牧衡說到此處,好像真的醉了,不斷地咳嗽下,才極力藏好呼之欲出的情緒。
他拿起案前髮簪,遞給了沈婉。
“我還有些軍報未看,你要不要留下來?”
沈婉一怔,忽而有些錯覺,他的語氣中好像蘊有懇求,這根髮簪成了情怯下的禮。
偏偏又覺奇怪,其實他甚麼都不說,她也會陪著他。
直到她看見髮簪樣式,倏地鼻子一酸。
浮雪本落江山,在髮簪上,卻落於修竹。
無論甚麼樣的情,都使他不能言,甚至還苦著他心。
末了,她強忍哽咽道:“嗯,我陪亭侯。”
牧衡輕應了聲,半醉半醒間,其實根本看不清軍報上的字跡,心裡也不知在想甚麼,唯能感受到的,僅有手掌間不斷的暖意。
沈婉沒有再言,就這樣安靜地陪他。
直到晚風將夏花吹進偏室,牧衡手中的軍報陡然而落,他靠在牆上,闔眼似眠。
沈婉並沒走,而是緩緩依偎他肩,聞著他身上的藥香入睡。